第43節
現下,屋里只剩下了兩人。 他和他的新娘子。 深吸幾口氣,韓蘇努力緩了緩眩暈的感覺,一步步走向了床沿邊坐著的新嫁娘。 他撩袍在她身邊坐下,她能輕易覺到從他身上發出的熱氣。紅蓋頭微微一顫,轉向了床邊小凳,那上頭正端端擺著兩只鑲金紅瓷杯,杯中已經滿上了酒水。 她執了杯子,其中一只遞給韓蘇。 “合巹而醑?!苯舆^酒杯,韓蘇嘴角拉開了弧度,而后與面前人兒勾手相交,一口飲盡杯中之酒。 今日喝了不少酒,卻是這一杯最最讓他開懷——這是他和無卦的交杯酒,從今之后她就是自己的娘子。 放下杯子,韓蘇坐正身子,有些發愣地看著那大紅的蓋頭,癡語般說道,“無卦……感覺很久很久沒見到你了……我很是有些想你……” 伸出手,沿著紅蓋頭邊沿一點點掀了上去,他能清楚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那般的不可自抑都是為了眼前的她。 喜袍之下,她的右手緊緊扣住左手手背,指甲死死撳入,看著面前越來越盛的光亮,她終是緊緊閉上了眼睛。 蓋頭被完全掀開,韓蘇拿著紅綢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看見了一張很美的臉,可那卻不是“她”的臉…… 上官容若! 他面上的表情由歡喜跳轉到震驚,最后深深凝成了詭異而有安靜的憤怒,所有的醉意瞬間散去。 “為什么是你?!彼穆曇魩е八从械暮?。 容若有些慌亂地睜眼看了他一眼,直直撞進那雙漩渦般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他的眼中有著駭人的冷意與怒氣。她從沒有見過這般的他。 “我……”慌亂間,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統統被她忘了個一干二凈。 “為什么是你!”紅綢被狠狠擲于地上,他直接扣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帶著他無法控制的顫抖,“無卦呢?無卦她去哪了?!?/br> “不……不知道?!彼行┖ε碌叵蚺赃叾汩W,奈何手被他扣著,腕上已經傳來了難忍的疼痛。 “你說!她在哪!”看著她,他的眼中滿是噬人的怒火,一點一點緩緩收緊了手心。 痛!手腕上的疼痛越發加劇,容若的聲音因那疼痛都有些變了調,“今日她扮作了我,可來了別院之后我就沒再見過她?!?/br> 今日那個帶著面紗蒙面的容若是無卦! 一種壓抑的沉痛之感席卷了他整個人——她知道,她都知道。 ——你可愿娶親? ——我那位故人在西胡朝中還算有些地位,他可以收一名義女,這樣嫁于你不會辱了皇子的名頭,也算成兩國之好…… —— 我現下就去找人把一切辦妥,一月之后便是吉日吉時……我先走了。 那一日,她一句都沒有提及自己,一句都沒有提及新娘是誰。 這一切就是她計劃好的,計劃好的…… 她是故意的…… 甩掉容若的手,韓蘇疾步跑出了房間,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慌在他心底蔓延——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姬無卦——姬無卦!你給我出來!” 雜亂無章地到處走著,他漫無目的地四處尋找,“姬無卦!你為什么這么做!你為什么這么做!” “你給我出來,給我出來!姬無卦——你給我出來!” 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嘶啞,他歇斯竭底地繼續喊著,“你出來!你出來??!”幾乎跑遍了整個別院,他一直瘋狂地喊著。 然而無論他怎樣呼喚,期盼中的人影依然都沒有出現。 此刻的夜空,月明星稀,微風清涼。 黃道吉日,今日當真是個黃道吉日……連天氣都是這般好的…… 她在今日把自己推給了別人,無論什么理由……她都把自己推給了別人。 扮作上官容若?她竟然還送嫁,親手將別的女人送于自己,這算什么! 她明明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她。 她明明知道的! “姬無卦!你出來給我說清楚!你出來!” …… …… 他就那般喊著,不知疲倦地喊著。嗓子已然全啞,他還依舊執著地繼續,“姬無卦……姬無卦……” 仿佛這般一直喊著她的名字,她就能聽到,就能來到自己的面前。 徐先生匆匆趕來時,韓蘇已然發不出聲音了,他頹然地站在那處,只能從那口型看出他依舊說的是那三個字——姬無卦。 徐先生怎么拉,韓蘇都不愿離開,突兀地站在院中,雙眼有些失神地忘著前頭。 她……不要自己了。 這一夜,韓蘇始終沒有見到她。 這一夜,韓蘇站在院中整整一夜。 ~~~~~~~~~~~~~~~~~~~~~~~~~~~~~~~~~~~~~~~ 幾丈之外,圍墻之隔。 夜風蕭瑟,人單影只。 從容若被他抱著下轎開始,無卦就站在了此處。 穿過層層人群,一路來到這無人問津的院墻之外,她感受著從來沒有過的那份動搖——這樣對他好,對他很好…… 墻里歡笑,墻里嬉鬧,她在此處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想要逃,卻挪不開步子,她就那般傻站在那里,一句不落的聽著。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禮……成了呢…… 腦??瞻椎卣驹谀翘?,她有一種被剝離的感覺,仿若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今日的他一襲紅衣真真是好看得緊。站在那花轎旁,她隔著面紗,緊鎖他的身影,一下也不曾移開。那般看著看著,她看得……心都疼了起來。 她想要留住,不惜一切留住這般好的他。 哪怕他不在自己身邊,也定要留住…… 明明是這般肯定地想著……明明一切都按計劃來的……可是…… ——姬無卦!你現在這副模樣又是怎么回事!你為何還站在這處!你走??!你倒是給我走??! 可無論如何,她都挪不動步子,魂魄似被定在了當下,逼迫著她聽完這一場她精心策劃的——他的——喜禮。逼迫著她正視自己一步步為自己筑的那間心牢。 月上梢頭,周身早已寒透,這夜亦帶著幾分悲秋的涼。 久站,她已覺不出自己的雙腿,可仍是如石雕般站在那處,一動不動。 墻里的熱鬧漸漸散去,她能聽到賓客們對這場喜禮的艷羨,也能聽到他們大聲的祝福與告辭。 真好,和她想的一樣呢…… 一模一樣…… 真好…… 突如其來,一聲帶著憤怒、悲愴的喊聲劃破了這寧靜得讓她窒息的夜。 ——“姬無卦——姬無卦!你給我出來!” ——“你為什么這么做!你為什么這么做!” 那聲嘶力竭的呼喊,一聲聲在她心上深刻,刀刀留痕。 他,終是發現了。 他,一定很生自己的氣吧。 沿著墻壁,她緩緩下滑,在墻角縮成了一團。一聲不響地咬住手臂,那絲絲縷縷的血腥味和著從未有過的疼痛被沁入她的魂魄。 “報應……報應……”她喃喃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了一絲苦笑。 亂了命相,亂了天下,你還一心想助他登那九五之位…… 可是你憑什么?憑什么!就憑你現在連卦象都快算不了嗎! 逆天改命,笑話……你現在什么都做不了。 你幫不了他了,姬無卦。你已經幫不了他了! 難言的酸澀涌上眼眶,她勉力睜大眼睛,死死忍住,卻仍是讓那酸澀逃了出來,一滴滴沿著她越發削瘦的臉頰悄然滑落。 無聲的哭泣沒有盡頭,她整個人都在顫抖,瘦弱的肩頭輕微聳動,那份曾經的肯定,那份所謂的堅持,在他的呼喊聲中一點一點冰崩瓦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會好好的,這樣你才會好好的…… 那一夜不是什么生離死別,卻依舊狠狠劃開了兩人。 那一夜,他倆只有一墻之隔…… 他,站了整夜。 她,守了一宿。 他們,彼此沒有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好肥啊。。。 要忙著搬家。。。 存稿隨時可能沒有。。。 ☆、即以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