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雪化,山路開。 是韓蘇應該離開的時候了。只是他現在身無分文,要是下山,該怎么回洛陽呢? 算了,不能再麻煩無卦姑娘了。大不了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當了,只要能回到洛陽就行。 韓蘇剛準備告辭,卻見無卦早已理好了包袱站在院門口等他,而小黑也蹲坐在她的身邊。此時的她穿著鴉青色的衣衫,束起頭發盤成髻,外頭包了塊和衣服一色的頭巾。外加上身材單薄、四肢修長,看上去倒是一個清秀的小哥模樣。 韓蘇正在想她此番打扮是不是要出門,那邊的無卦已經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和你一同下山?!?/br> 韓蘇禮貌地問道,“不知無卦姑娘要去何處?” “洛陽?!彼卮鸬煤芨纱?。 韓蘇一聽,有些微訝,復又微微一笑,“好巧,我也是?!?/br> “嗯,我知道。所以一起?!睙o卦沒有再多話,直接走到他前頭帶路,小黑邁出小短腿跟上。 “無卦姑娘,我現在身無分文,怕是……” “錢什么的,我先借你,到洛陽你再還我就成?!睙o卦頭也沒回繼續向前走。 韓蘇不禁有些羞赧,心中想著——到洛陽定當雙倍奉還,而后也提步跟了上去。 可走著走著,前頭無卦突然站定,認真看向了他,說道“你最好還是打扮一下?!?/br> “打扮?” “嗯,你還是穿我師父的道袍吧,身上這件衣服就扔了?!?/br> 本來無卦沒準備下山,所以這些事她就不想管了,但現下兩人一路,為了少點麻煩還是管管吧。 韓蘇反應過來,自己還有仇家在外頭,這么穿是太醒目了。他忙回身一路跑回屋子,換好衣服走了出來,只是那身上的衣服他沒舍得扔掉,包起來背在了背上。 “帶著?!睙o卦隨手拿了個斗笠遞給他,韓蘇接過沒有二話地戴在了頭上。 現在兩人的裝扮看上去就是云游的道士和小童。 一切妥當,兩人一狗沿著崎嶇的山路向下走去。 小黑歡樂地走走停停,韓蘇看著前頭如履平地的無卦,心中感概。 他從沒見過像無卦這樣的姑娘,一個會算命的姑娘。 盡管她說自己只是混口飯吃,但韓蘇總覺得事情不是那么簡單,就從她能說出和那位高僧一樣的話語來看,她就定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 因為那位高僧不是別人,正是五年前圓寂的大慈悲寺方丈,了清大師。傳說中他已開了天眼,不愿看這世間疾苦卻不能渡,最后在自責中坐化。 看著前面的鴉青色身影,韓蘇腦海中閃過了母親告訴自己的一句話:了清大師說你那一線生機正是系于一個無命之人。 無命之人…… 會不會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無卦有卦 下山后,無卦他們一路走到了青州城,中間除了吃了幾口干糧,幾乎沒怎么歇息。 好在韓蘇身子已無大礙,倒也跟得上。 洛陽距青州約有兩千里,步行過去顯然不實際。 兩人隨便挑了間客棧住下,商定明日一早買輛馬車,直奔洛陽。 約莫算算,如果加緊趕路,應該十多日后就能到達。 其實租馬車也是可以的,但是無卦堅持要自己買一輛,韓蘇問她為何,無卦掃了他一眼,平淡地說道,“租馬車,定會同租下車夫。我不想多麻煩?!?/br> “不要車夫?那誰來駕車?”韓蘇以為她要買馬車,然后請車夫,可現下看來竟然就是因為不要車夫才買的馬車。 “你不是會騎馬嗎?”無卦拋出一句反問,而后就徑直走向了賣馬車的地方。 這……韓蘇大囧,原來她是這么想的嗎,可這騎馬和駕馬車還是有差別的呀。 他連忙提步追上,想要勸她打消念頭,“無卦姑娘……” “駕車,我教你?!睙o卦頭也不回地丟下這句話,便自顧自地開始與那邊的車主交談。 韓蘇原地默然。 ——原來她會駕馬車。 那邊無卦幾番還價,最終以一個很不錯的價錢買下了一輛灰色馬車和一匹棕色母馬。接著兩人又在青州城采買了些干糧、用品,而后帶著小黑登上馬車,向洛陽出發。 “我駕車,你在旁邊多學學,這樣我們可以換著駕車?!睙o卦拿著鞭子坐在車頭,看上去還是很有些架勢。韓蘇點點頭,認真地坐在她旁邊學習。小黑在馬車里頭舒舒服服地睡覺,真好,什么也不用cao心。 “駕?!睋]鞭起行,那馬提步走起。 噠、噠、噠。 路漫漫…… 慢慢行…… “無卦姑娘,你不需要地圖嗎?” “不需要,到路口算一卦就是了?!?/br> “準嗎?” “錯就錯了,人各有命?!?/br> “……” ~~~~~~~~~~~~~~~~~~~~~~~~~~~~~~~~~~~~~~~ 入夜,韓蘇看著眼前景象,無奈萬分。這個無卦姑娘行事完全沒有章法,好好的官道不走,竟然七拐八彎地來到了這么個前不挨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唯一能入目的只有那個一間平房大小的土地廟。 “無卦姑娘,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韓蘇誠懇地看向了正在栓馬的無卦。 “也許吧?!睙o卦平靜無波地說道,“今夜就在這廟里將就吧?!?/br> “……”韓蘇的眉毛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這么沒頭蒼蠅地到處亂走,一年都到不了洛陽。 “無卦姑娘,在下覺得我們最好還是找個人問下路?!表n蘇的語氣很是委婉。 “小黑,跟上,我們去拾點柴?!睙o卦完全忽略了他的建議,直接帶著小黑往邊上的小樹林走去。 “無卦姑娘?!表n蘇再接再厲,“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可過而不改,那就是大誤大謬之行。我們不能一錯再錯。還是找個人問路吧?!?/br> 模樣長得比女子美,怎么這羅嗦的毛病也比女人厲害。無卦斜看了他一眼,不高不低地說道,“公子若想平安去往洛陽,就好生跟在我后頭,閑雜人等見得越少越好?!?/br> “可是……” 無卦不耐直接轉身看向了他,認真說道,“我們此行所有岔路都是大兇之相,除了現下所在的這片山道。公子,你真是我見過最麻煩的人?!?/br> 詭異的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韓蘇站在原地,雙手緊捏成拳,復又松開,“對不起……麻煩姑娘了?!?/br> 聽到他壓抑的話語,無卦有些心虛,故作無謂地說道,“我先去拾點柴,你進廟里打掃一下?!痹挳?,她直接走了開去,小黑在她后頭蹦蹦跳跳地跟著。 無卦走后,韓蘇不言不語地進了廟中。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許他該一走了之,不再給她添麻煩? 可現在他身無分文,再加上能不能活著回到洛陽都是問題,他只能指望她,指望一個算命的女子…… 我韓蘇何時竟成了他人的累贅,被如此嫌棄。 ~~~~~~~~~~~~~~~~~~~~~~~~~~~~~~~~~~~~~~~ 在廟里升上火,鋪好了毯子,無卦拿出干糧遞了一半給韓蘇。他伸手接過沒有抬頭,“謝謝?!?/br> 兩人間的氣氛一直很沉悶,無卦識趣地自己在一旁喂小黑,也不說話。只是偶爾用余光看看坐在對面的那個少年,心下漸漸也跟著沉重了起來。無卦將這種心情變化歸結于自己那些無用的同情心,才會想著幫他一路避開仇家。 ——反正他現在是命不該絕,幫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對自己影響也不大。等到了洛陽就分道揚鑣,自己再也不管他了。對了,師父不是說過嗎。不能和短命之人深交。以后和他再無交集就行了,反正他也只剩下一年多的性命了。 想到這,無卦心下一嘆,低頭去撫懷中小黑。小黑被摸得舒服,趴在她的臂彎之中,愜意地閉著眼睛,不一會兒就像是睡著了。 看看外頭天色不早,無卦照看了下柴堆,便側身躺下,“早點睡吧,明早還要趕路?!?/br> 韓蘇沒有睡意,便回道,“我看著火,姑娘好生歇息?!?/br> 無卦不置可否,“隨你吧?!?/br> 待她剛轉身閉上眼,韓蘇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身后響起,“無卦姑娘……你是不是什么都能算出來?” 無卦脫口而出,“人心不可算?!边€有我算不出我自己和師父,這點她沒有說。 “那你能算出,我還有多少時日,是怎么個死法……”問這些話的時候,無卦能聽到他聲音中有些微的顫抖。 無卦坐起身,看向了他,“為什么想知道這個?!?/br> “我只是……”韓蘇頓了一下,“算了,知道與否又能如何?!?/br> “確是不能怎樣?!睙o卦語氣無波。過了一會,她又加上了一句,“凡事都有例外的,你不要想太多?!?/br> 這是韓蘇第二次在她口中聽到類似安慰的話語。雖說語氣很平淡,但總有讓人一下子平靜的力量。 “無卦,謝謝你?!备糁鸲?,韓蘇微揚了嘴角,“睡吧,還要趕路?!?/br> 蒼白的臉頰被火光漸漸柔和,他褐色的瞳眸清澈如一面鏡子,隱隱映出跳躍的火焰,那一抹笑容帶著少年獨有的雅致綻放在這個平靜的夜晚。 噼啪——木柴在火焰中發出聲響,無卦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是看呆了,那是一種類似于驚艷的感覺。 “睡了?!睙o卦猛地轉身背對韓蘇,用力閉上了眼睛。 怎么搞的,不就是長好看點嗎,睡覺睡覺! ~~~~~~~~~~~~~~~~~~~~~~~~~~~~~~~~~~~~~~~ 在廟里隨意宿了一宿后,兩人一狗再次踏上去往洛陽的道路。 韓蘇已經能和無卦輪流換班駕車了,這對無卦來說算是遇上韓蘇后的第一件好事。 一路相處下來,倒也融洽。 無卦就是個嘴硬心軟的,一邊說著韓蘇是個大麻煩,還一邊會將好一點的食物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