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李姨,就今晚,就今晚好不好,今晚你睡鋪子里好不好?!睙o卦拉住她急切道。 既然是神算大人算出來的,李娘子心中還是有了幾分畏懼。畢竟神算大人從來沒有算錯過。 “好,好吧?!狈凑徒裢?,就聽阿卦一次吧。 “當真?”無卦還是不放心,緊緊看著她的眼睛。 “真的!”李娘子一拍她腦袋,“放心啦!” 無卦這才松了她的手。臨走前她還特地又回頭叮囑了李娘子一句,“今晚一定要睡鋪子里?!?/br> “知道了!” 酒打好了,心頭的事也去了。 李娘子的相公只會發這一次狂,只要逃過這一次,李娘子就應該沒事了。 無卦感到一陣輕松,抱著葫蘆就往山上走。 走啊走,遠遠地無卦就看見了師父站在門口。 難道師父是在等自己?無卦忙加快了腳下步子。 “阿卦!”門口的師父突然大聲叫到她的名字。 師父我回來了。無卦下意識地想張嘴回答,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驚訝地伸出手想要撫下喉嚨,可那手到眼前竟然生出了三個重影來。 這陽光今日真是晃眼,曬在身上好涼…… 這是無卦今日最后的記憶。 ~~~~~~~~~~~~~~~~~~~~~~~~~~~~~~~~~~~~~~~ 無卦再次醒來已是一日之后。她只覺全身無力,睜眼后看到師父正坐在床邊幫自己把脈。 “師父?!彼穆曇袈犉饋碛行┥硢?。 “你醒了?!睅煾杆砷_她的手,嘆了口氣,認真的說道,“是為師不好,為師忽略了你還只是個孩子,受不起這反噬之力?!?/br> “反噬之力?” “嗯。凡泄天機者必遭反噬,只不過隨著算卦之人本身的心性強大,這反噬的影響會變小。你還小,所以不太能承受?!?/br> “泄天機……”無卦低低地重復道,“對了!對了!李姨,李姨怎樣了!” 姬老頭安撫地拍了拍無卦的腦袋,有些不忍,“李娘子她,昨日下午就去了?!?/br> “什么!”無卦瞪大了眼睛,“怎么會!” “李娘子下午想回家里收拾東西,她夫君便是那時發狂將她殺了的?!奔Ю项^的聲音很平靜。 “竟然提前了……”心中有澀澀的東西涌起,一直涌到了她的雙眼。 “阿卦,命不可強求。為師此次沒有攔著你,是希望你看清楚。我們這類人,對命是只能知不能改?!?/br> “師父……”拽著師父的袖子,無卦將腦袋深深埋入了他的懷中,雙肩不住地顫抖。 “阿卦,這是命。人各有命?!?/br> 無卦趴在師父的懷中泣不成聲,小小年紀的她第一次明白了生命的脆弱,也明白了屬于卜卦人的悲哀。 最后,她哭到力竭,在師父懷中慢慢睡去。 看著她尤帶淚痕的睡顏,姬老頭心中不忍。 阿卦,為師只盼你這一身平庸無災,平安到老。但愿這一次能讓你明白不可輕易改命,方可得一世平安。 ~~~~~~~~~~~~~~~~~~~~~~~~~~~~~~~~~~~~~~~ 沒有了李娘子,那酒肆自然也就關了。 她夫君被人揪去見了官,有大夫給瞧了,說是從戰場下來九死一生內心產生了魔怔,誤將自家娘子當成了敵人,只需多修養就好。 可這律法嚴明,殺人償命,李娘子的夫君被關了段時間后,處決的批文就下來了——秋后問斬。 可憐的是李娘子的婆婆,白發人送黑發人,孤苦伶仃地一人生活,沒多久也就病死在了家中。 這一切的一切和無卦當日從卦象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所有的差別只是時間而已。 那以后,無卦每每和師父下山,再也沒有站在一旁觀卦,只去別處買些必需品而后就到邊上逗著小黑玩耍,等師父收攤了便跟著回家。 ——既然改不了,看了又有何用。 日子在平淡中一日日過去。 沒有了杏花酒,姬老頭便換了別家買酒。 無卦給師父準備的新竹棍替換了那根已經磨禿了的舊棍子。 無卦還學起了釀酒,杏花酒。前日里剛剛埋下去幾壇,等到來年就可以喝了。 她想著:先不告訴老頭,到時給他個驚喜。 可是,她沒有想到,這酒……一埋就是十年。 ~~~~~~~~~~~~~~~~~~~~~~~~~~~~~~~~~~~~~~~ 葉兒黃,風兒涼。 古人都說多事之秋,而這一個秋對無卦來說確實是很不平靜。 無卦清楚得記得,三日前,師父一人在屋內卜卦,突然連聲大呼,“畜生!畜生!” 她匆忙進屋,只見師父一手扶桌,一手在身側緊捏成拳、微微顫抖,平日里算卦的那只龜殼被扔在了地上。許是因為暴怒,師父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 “師父?”無卦試探地叫了聲。 聽到她的聲音,姬老頭深吸口氣,而后隨意揮了幾下手,“為師無礙,你且出去?!?/br> “可是……” “阿卦,出去?!睅煾傅穆曇魩е鴫阂值呐瓪?。 無卦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退了出去。她心中莫名——究竟是何種事情讓師父如此動怒? 姬老頭的臉色一直不好看。 晚食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說,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無卦不敢多話,老頭在氣頭上,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的好。 不過,話說回來,長這么大,老頭這么生氣的樣子她只見過兩次。加上今天,正好是三次。 第一次是在她四歲?還是五歲?記不大清了。 那時她和師父正暫住在一個小村莊里,師父午時對自己說晚上要離開,讓自己日落前務必回家??赡且淮巫约涸谕忸^和小朋友們玩得晚了,直到天黑透了才回了家。師父當時氣得不輕,直接就打了她一頓。 無卦最后是哭著和師父離開那個村莊的。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師父滿村莊找她,都快找瘋了。 “師父,你算不出我在哪嗎?”無卦正式學卦后曾問過師父。照理說算一個人的所在對師父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你是世上,為師唯一不可算之人?!睅煾富卮鸬臅r候嘴角帶上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為何不可算?” 師父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腦袋,而后就回屋了。 第二次是三年前,山下來了個說書的。無卦在師父擺攤的時候跑去聽了。 說書先生講得是陳國國師薛崖的故事。 陳國,自古以來都有國師輔佐君主。歷代國師均是天縱奇才,博古通今,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墒沁@陳國最后一位國師薛崖卻是個大大敗筆。 薛崖此人相貌奇美、智慧極高,是陳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國師。 國師一職、一但接任便終身不可婚配。 承師父衣缽后,薛崖曾一度是個受人稱贊、百姓愛戴的國師。 可女人誤國啊,薛崖敗就敗在她是個女子。 女子多重情,她也落了這個俗套,竟然愛上了當時鄰國的君王,甚至還不知廉恥地懷上了孩子。后來為了情人通敵賣國,生生讓陳國就此亡國,成就了洛國現今霸主地位。 她一直被人唾罵,最后郁郁而終,年不過二十六。 至于她當年懷上的那個孩子,沒有人知道去了哪。有人說,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定是絕后,那孩子八成沒生下來就死了。當然這也只是大家的猜想,究竟有沒有那個孩子,誰也不知道。就算有,那孩子是否還活在這世上也沒有人知道。 無卦聽了這故事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和師父說,“師父師父,今日我聽說書先生講了陳國國師薛崖,他說薛崖不知廉恥地……” “啪——”話音未落,師父直接甩了她一個巴掌。 無卦被打傻在原地。 師父看著她,嚴厲地說道,“不要人云亦云,薛崖不是你有資格去詬病的?!?/br> 從此,無卦再也沒有敢在師父面前提起薛崖。每每想起此事,無卦還會覺得臉有點痛。 加上今日這第三次……無卦心中忐忑,師父究竟為何這般氣憤。只可惜算卦只能算事,不能算人心中所想,不然她早就去卜上一卦了。 飯后,無卦正在洗碗。 “阿卦?!睅煾冈趶N房門口叫她。 “師父?” “你跟為師過來,為師有話要對你說?!?/br> “是?!辈羶羰?,無卦跟上了姬老頭一直去到了師父房中。 房內的桌上放著三個包袱。 “這兩個是給你的?!奔Ю项^指著其中兩個淺色包袱說道。 “我?” “嗯。為師要出趟遠門,這些東西在為師離開三日后你方可打開?!?/br> “???”師父要出遠門?以往都是師父帶著自己出去的,從來也不會把自己落下。 姬老頭忽略了無卦詢問的眼神,走到凳子邊坐下,而后對她招了招手。 “阿卦,過來?!?/br> 無卦聞言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