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等行李衣物一一取出放好,夜已深了。 阮明姝匆匆洗漱一番,將發髻傘下,催促還在幫她整理柜子的阮明蕙早點去休息。 “明日還要去鋪子呢,快些去睡吧?!彼砹死碚肀?,對阮明蕙道。 “這就好了?!比蠲鬓フf。 阮明姝笑著搖搖頭,心里還是壓抑著,因各種事:陸君潛、她爹,還有青羅...... “對了,趙奚經常夜不歸宿么?”她問meimei。 阮明蕙搖搖頭,關上柜門:“白日里少見他,晚上一般會回來的,今天不知怎么地,可能有事吧?!?/br> 她說著,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她因要買個東西,回家時繞了路。沒想到快到清河坊時,碰見奚哥和四五個陌生男子在巷子里說話。她見有生人,又是男的,便躲在一旁凹墻里,沒有上前。 她本是想等趙奚說完話,同他一起回家的。卻見奚哥一臉怒容,像是在訓斥那幾個大漢,阮明蕙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有些害怕。再偷瞄那幾個壯漢,他們都像犯了錯的下人,沉默低著頭,最后似乎還要跪下來,但被奚哥帶著怒氣止住了。 她不知這件事要不要和jiejie說,總覺得好像也沒什么,但又有一點點奇怪??墒钦f出來,又像她不信奚哥似的。 “他帶來那位姑娘呢,可找到她師父了?”阮明蕙這邊還在猶豫著,阮明姝想到千夢,隨口問了一句。 “千夢jiejie去水月庵了。因為她師父,也就是咱們恩公,曾和她說過,來京城是要為一位故人醫病?!比蠲鬓チ⒖叹屯怂筛绺缒屈c小事,對jiejie說道。 “水月庵?”阮明姝問,腦中立刻浮現出趙婉那瘋癲又可憐的面容來。 “嗯啊,說是恩公這么多年一直在想醫治的法子,終于有了眉目,趕緊來京城了?!比蠲鬓プ叩絡iejie身邊,說道。 “哦,”阮明姝點點頭,多嘴說了一句,“能在水月庵住的,都不是尋常百姓,不知恩公這位故人是誰?!?/br> “這個恩公沒提過,千夢jiejie也不知道。若是知道,反而好辦了?!比蠲鬓セ卮鸬?,“不過聽說是位神魂受損的夫人?!?/br> “神魂受損?”阮明姝不由問。 阮明蕙撓撓頭:“我也忘記千夢jiejie是怎樣說的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好像是因為心神受了重創,所以瘋了還是怎樣,很棘手。恩公苦尋多年,才想出個有把握的法子?!?/br> 阮明姝心中一震,手中枕頭緩緩放下,暗道:莫非恩公要醫的故人就是陸君潛的娘親趙婉?世上之事真會這樣巧么.....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趙婉若能恢復正常,他一定高興極了。 “阿姐,阿姐?”阮明蕙叫了好幾聲,還伸手在阮明姝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啊,”阮明姝回歸神來,“沒什么?!?/br> “阿姐,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嘛!”阮明蕙搖著jiejie的胳膊撒嬌道。 她們小時候一張床睡,長大后一個屋睡,從沒分開過。jiejie在陸府這小半年,她可不習慣了,剛開始還怕黑怕鬼,躲在被窩里偷偷抹眼淚。后來,雖然膽子大了那么一點點,可還是好想jiejie。 所以千夢在這兒暫住的十幾天,阮明蕙其實可開心了,晚上有人陪著睡覺啦。 阮明姝當然不會拒絕,她揉了揉meimei的小腦袋,心頭一陣溫暖:“好呀,正好咱們說說悄悄話,阿姐有事想問問你呢?!?/br> 阮明蕙有些不解,大眼睛又睜圓了一圈:她和jiejie還有悄悄話一說么?平日里就無所避忌,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的呀。 然后,等姐妹倆親親熱熱一塊兒躺在被窩里時,阮明蕙才明白,她jiejie為何說是悄悄話。 “阿姐,你、你怎么突然問這個??!”她忸怩極了,小臉紅撲撲地,“我還小呢!” “不小啦,你今年就及笄了,咱們早點打算,早些物色呀?!比蠲麈徇@個話題,一方面是心里擔憂,想早點敲打meimei,別走她的老路。另一方面則是有意分阮明蕙的心,要不然這丫頭定會整夜記掛著青羅的事兒。 “我沒想過,也不知道自個兒喜歡什么樣的?!比蠲鬓灺暤?,使勁將腦海里某個身影趕走。 “好吧,那我問你,”阮明姝也不勉強,“你喜歡趙奚么?” “阿姐,你說什么呢!”阮明蕙一下子坐了起來,氣鼓鼓地,“我把奚哥當親哥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阮明姝問。 “而且你明明知道奚哥哥喜歡你,怎么還這么問!”阮明蕙撅起嘴,“就算你心里只有陸將軍.......” 阮明蕙意識到說錯話,慌忙掩了下嘴,改口道:“就算你心里沒有奚哥,也不能亂點鴛鴦譜,把他推給別人。奚哥會傷心的!” “你這丫頭!什么都不懂,說得倒頭頭是道?!比蠲麈睋u頭,“我可不是亂點鴛鴦譜,我一直覺得你和趙奚天作之合。不止我,爹也是這樣想的?!?/br> “???”阮明蕙嘴巴張得大大的,表情有點好笑。 阮明姝也不瞞她,“我先前害怕爹爹顧忌趙奚是胡兒,就同他談了談。沒想到阿爹跟我說,他當年收留阿奚,便是瞧他長得俊俏機靈,又無家可歸,想著日后招他入贅,給你做婿?!?/br> “不不不,萬萬不可!”阮明蕙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急得直接跪站起來。 阮明姝怕她凍著,忙把她拉回被窩:“你不愿就算了,而且我瞧阿奚的意思,也是把你當meimei,這種事勉強不來?!?/br> “就是啊,不能勉強!”阮明姝睜著水靈靈的漂亮杏眼,認真道,“阿姐,我就是知道不能勉強,所以才不勸你。否則要我說,你和奚哥要是能成,我做夢都要笑醒......” 阮明姝眉間蹙起,下意識就要反駁她,但又換位一想,釋然笑了:“嗯,你說得對,都不能勉強?!?/br> “而且,”她頓了頓,笑道,“你不覺得,千夢姑娘對咱們阿奚有些不一樣么?” “沒有吧?”阮明蕙訝然道。她在這方面遲鈍得很,否則也不會在趙奚對著她jiejie表白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先前存著私心,怕她把趙奚給搶了,所以不想讓她在咱家逗留太久。既然你和趙奚是飛花流水兩無意,索性撮合他們兩人吧?!比蠲麈Φ?。 “我覺得呢,如果兩人有緣,旁人不用撮合也能走到一塊兒?!比蠲鬓ヒ槐菊浀?,“有時候,咱們瞎急,反倒叫他們尷尬?!?/br> “你這丫頭,還挺會說?!比蠲麈亮舜了~頭,“我問你,林大人為何總朝我們鋪子跑?” “啊,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阮明蕙揉著腦門問。 “是啊,阿姐什么都知道,你快從實招來?!彼f罷,沒等阮明蕙回答便忍不住添道,“林大人雖處處都好,但是歲數實在比你大太多。雖說年紀大會疼人,可他還有兩個孩子,夫人又剛離世沒多久,我覺得不妥......” “阿姐你說什么呢,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阮明蕙一聽便知jiejie是誤會了,“我和林大人一點私情都沒有,他只把我當晚輩看。林大人來鋪子看我是個幌子,其實他是擔心云西jiejie。每次都過來都要拐彎抹角地問我,有沒有人來鋪子尋麻煩鬧事?!?/br> 這倒出乎阮明姝意料,不由蹙眉深思。原來云西的意中人竟是林大人?若真是如此,這小妞可真沉得住氣,一點兒都沒表現出來。 “你確定?”她問meimei。她知洛云西有意隱瞞,既然連她都不愿意告訴,自然也不會對阮明蕙說的。 “我確定?!比蠲鬓ゲ挥蓧旱吐曇?,“jiejie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我誰都沒說,只告訴你。我有一次,撞到云西jiejie和林大人......” 她說著說著粉面發燒,不好意思講出口。 阮明姝好笑道:“怎么樣?你倒是說呀,和阿姐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br> “就是,就是.....親親嘛!”阮明蕙羞得低下腦袋,兩根白白嫩嫩的手指指尖對了對。 阮明姝忍不住笑出聲來,不由想起洛云西之前同她講的歪話,說婦人和未出閣的姑娘有什么區別。她當時只覺輕浮好笑,如今倒覺著有幾分道理。若是在她和陸君潛還沒什么的時候,她聽到親啊吻啊也要羞窘的,更別提自己主動說了?,F在呀,聽meimei含羞帶怯地說“親親”,她只覺好玩——這才哪到哪啊,親親小嘴就不敢說了? 不過她這笑很快停下了,面容露出擔憂:“林大人的妻子才故去多久啊,他就......可別是個薄情之人?!?/br> “可是其實是云西jiejie主動親的呀,”阮明蕙想到林叔叔對自己這么好,覺得有必要替他澄清下,“林大人突然被親了,嚇了一跳呢!他氣得臉都紅了,胡子都吹起來了,推開云西jiejie就......就跑了?!?/br> 阮明姝一聽,忍不住又是想笑,但還是止住了,正兒八經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云西不愿說,自有她的道理,咱們不議論他們了?!?/br> 阮明蕙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乖乖點點頭。 阮明姝掖了掖被子,狀似無意道:“我聽將軍說,你之前就認識裴星洲?!?/br> 阮明蕙身子一僵,睡意去了大半。 “嗯.......嗯?!彼譄o措地應道。 阮明姝也躺了下來:“那時候,你被娘親打得下不了床,還想要跑出去,就是見他么?” “......是?!比蠲鬓バ念^一陣恐慌,若是jiejie讓她以后再也不要見裴星洲怎么辦?雖然她已經好久沒再去找他了,但是......她還是想找他玩。 “你們那時候都是孩子呢,”阮明姝轉過臉,看向她,“裴星洲模樣長得好,又愛打扮,武藝又高強,小女孩都喜歡他?!?/br> “可阿姐覺得,他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性格乖張,不怎么能擔當。裴大人的父兄故去得早,族中上下都盯著他的婚事,裴夫人是個很......有魄力手腕的主母?!?/br> 阮明蕙靜靜聽著,沒有出聲。她這才知道,jiejie今夜說了許多,先是趙奚,又是林大人,為何此刻才點出裴星洲。 阿姐覺得,你們有緣,但也許缺了些“份”。這話梗在阮明姝喉嚨里,一時不忍心說出來。 其實,我又有什么資格勸明蕙呢,她心中一陣哀戚。 為何她們姐妹喜歡的人都不是尋常兒郎?若是門當戶對,得一心人相伴終老,那該多好。但或許,正因出身權貴的天驕們,帶著她們沒有的矜傲從容,所以才如此吸引人吧。這世間自然也有草莽貧賤出身的英雄兒郎,只可惜,她們沒遇著。 “我知道的,我懂的?!比蠲鬓ラ]上眼,語氣認真。 心里卻難受得想哭,只能咬著唇忍住。 第77章 回家后, 阮明姝深居簡出。偶爾去鋪子,也是一大早坐上馬車,晚間避開人回來。陸府更是一點兒消息也沒露出, 于是陸大將軍的小妾被打發回家一事,并無幾人知曉。 數日匆匆而過, 平淡如水。 這天,阮明姝正在鋪子里看賬簿,紅綾輕手輕腳走過來, 敲了敲隔間的木門。 另一頭的雅間里,幾位女客笑得花枝亂顫, 與洛云西的說笑聲不時傳來。 “小姐,您現在得空么......”紅綾壓低聲音,怕叫人知道隔間里還有位不想露面的掌柜。 “嗯,怎么了?”阮明姝放下簿冊。她難得在紅綾臉上見到猶豫為難的神色,不由好奇。 紅綾微赧道:“徐丹溪來了, 正在樓下同二小姐說話,他想拜會您一下.......您要是不便,奴婢這就把他打發走!” 徐丹溪便是先前明蕙提過的吳地來的年輕客商,現在做絲線生意, 每年往返京吳兩地。 阮明姝之前來店里時也同他見過兩次, 不過不巧, 兩次都是急著要回陸府, 因而只匆匆說過幾句話,未曾深談。 因meimei和洛云西都很贊賞這位徐公子, 阮明姝便對他印象頗佳。 這次回來沒多久,綠綺便拉著她悄悄告密:“徐公子對紅綾有意思來著,隔三差五跑來獻殷勤, 我們的小紅布怕是要春心萌動咯!” 思及此,阮明姝不由唇角微揚:“好呀,你帶他上來吧。啊,是要談織染坊的事兒吧,把云西也叫來,讓綠綺頂她一下?!?/br> * 不大的隔間里,徐丹溪被一群女兒家盯著,白皙溫潤的面頰微微有些泛紅,語調也因羞窘而略顯僵硬。 好在他自幼天南地北行商,性子也沉穩,很快便適應下來,一一回話。 從如何養蠶制絲,到絲線如何定價,水運陸運各有何長短......娓娓道來。當他說起江南一帶的紡織技藝,女子如何靠織布自立門戶、養活一家人時,阮明蕙驚得眼睛都瞪大了。 阮明姝也是連連點頭。先前洛云西說想與這位徐公子搭伙做生意,她還不太愿意,總覺得不知根不知底,風險大。今日一番長聊,也變了主意。 何不就此機會,親自去吳地走一趟,見識一番呢?她心中向往,但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猶豫。 眾人聊得投機,尤其是阮明蕙。這丫頭自己沒正兒八經織過幾年布,竟能與徐丹溪有來有往,探討起來。時不時拋出個問題,還能讓徐丹溪微微發怔,既驚訝又佩服。 “在下倒從未想過這一點,二小姐若想知道這四經絞羅到底是如何織出來的,恐怕要親自問問織布師傅才行?!毙斓はΦ?。 阮明蕙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嗯,希望有天能去吳州看看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