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她并沒有撒謊,但將這話直白說出來,卻是出于讓她羞愧的心機與算計。按她原本的性子,別說獻媚般傾訴衷腸,就是陸君潛逼著她說,她也不愿承認的。 可是趙婉質問陸君潛的話一直盤旋在她心頭—— “等你娶了正妻,拿她怎么辦?” 是啊,等陸君潛娶了正妻,她又該怎么辦。 爭風吃醋?本分做??? 絕不。云西說得對,她要的是至純至真,至善至美。她不僅要陸君潛喜歡他,她還要陸君潛只能喜歡她一個人,也只能有她一個人,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里。 如果做不到,那她寧愿不要。 但現在叫她離開陸君潛,她卻也不舍得,不甘心,不愿意。她已經沉溺于他的溫柔,他的庇護,甚至他的傲氣,他的笨拙。 所以,叫放任自己,爭取一下吧!用盡她能接受的手段,讓陸君潛多喜歡她一點,或許陸君潛某一天就愛上她,離不開她了呢? 阮明姝心中百轉千回,陸君潛卻是一言不發,似乎對她剖明心跡的舉動無動于衷。 阮明姝等不到他的回復,心登時涼了半截,羞恥又后悔,低下頭就想從陸君潛懷中抽身。 陸君潛按住了她的肩膀,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 “不要為我難過,”他說,“我娘她,原本不是這樣的。她很可憐,你不要和她計較?!?/br> “嗯?!比蠲麈瓙瀽瀾艘宦?,心里還是有點不舒服,對陸君潛的平淡反應很不滿意。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她欺負你的?!标懢凉摮兄Z道。 “知道了?!比蠲麈f。 陸君潛摸著她的頭說:“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br> 第49章 車隊緩緩停下。 “到了?!标懢凉摾振R, 對車內阮明姝說。 阮明姝撩開車簾,云拂扶她下了馬。 “來?!标懢凉撟街氖值?,又轉身命隨從們, “你們留在這修整?!?/br> 阮明姝并不知現在身在何處,她坐在馬車里, 只能分辨出他們自水月庵出來,又往西走了一大段上坡的路,現下應在西郊群巒的某道山嶺。 她也不多問, 只隨著陸君潛腳步。 沒多時,兩人便走到一處向下的緩坡。 陸君潛抬腿便要下去, 阮明姝卻有點害怕。這坡雖不陡,卻是極長極深,盡頭之處便是山澗幽谷。 “要我背你?”陸君潛體貼問。 “不用?!比蠲麈洁斓?,提著裙裾小心跟在他后面下去了。 “就是這兒?!标懢凉撏O履_步,語氣突然興奮起來。 阮明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原來山坡處天然一處凹陷,像是特意開鑿出來的屋子般。 “你之前來過這里?”阮明姝好奇地問。 “小時候來過許多次,”陸君潛邊說便拉著她往那凹陷的開闊洞xue里走,“是月河先發現的, 后來我們幾個尋著機會便來此處看牧人放羊?!?/br> “......月河, 是你的玩伴么?”阮明姝聽這名字秀氣, 像是小姑娘, 便多嘴問了一句。也許又是某位小公主小郡主吧,阮明姝這樣想著, 發現自己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吃味了。 “是我最好的兄弟?!标懢凉撓袷腔貞浧鹋f事,神色柔軟眷戀。 阮明姝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將軍這樣說, 若叫裴大人聽了,不知是否會傷心?!?/br> “也許不會?!标懢凉摼挂残α?,“月河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br> “啊?!比蠲麈犓@么一說才想起來,坊間閑談中,裴星洲確實有位兄長的。不過她對這些事向來不關心,因而并不記得名字。 “坐一會吧,太陽就快落山了?!标懢凉搶⑴L脫下,覆在裸.露的巖面上。 阮明姝為他的體貼道謝,腰身嬌柔,款款坐下。她怕坐姿不雅,便將兩條纖腿緊緊合著,用裙子攏上。 “做那么遠干甚?過來?!标懢凉摬粷M道。他曲著一條腿,另一條則閑適伸展,大喇喇坐著,模樣瀟灑又舒服。 阮明姝望向他,秀眉一蹙:“將軍為何不自己坐近點?” 陸君潛一窒:“.......” 不是我先坐下,你才坐的么? “妾身裙子長,不想動了?!比蠲麈碇睔鈮训煤?,還歪頭朝陸君潛挑了挑眉。 片刻之后,陸君潛低罵一聲,自個兒挪到阮明姝身邊坐下了。 阮明姝忍住不掩嘴,想遮住嘴角得意的弧度。 自然逃不過陸君潛的法眼,于是他便有點后悔,他又覺得自個兒太慣著這女人了。 不過,阮明姝沒給他機會找補。 “車里坐久了,妾身有點累,能靠著將軍么?”她將柔軟的身子倚在陸君潛堅硬的臂膀上,仰著臉小聲問。 陸君潛瞬間舒坦了—— 哼,她黏我黏得緊,離不開我,我又何必在意這點小事。 “準你靠一會?!彼首黢娉值?。 阮明姝忍住笑意,將腦袋靠在他肩上,陸君潛則悄悄伸出手臂,環在她背后。 此時,暮色漸起,落日渾圓,天際盡頭灼燒著烈烈云霞。 對面群山正是向陽的一面,層疊重壓的黃葉并未凋零,漸漸被赤色的夕陽染成金紅的長河,沿著山巒的走向奔流...... 陸君潛默然望著天際出神。 阮明姝不想打擾他,但過了許久,陸君潛動也不動,初時溫柔歡欣的神色漸漸被冷凝狠厲取代。 她不由有些心慌: 他在想什么呢? 阮明姝不喜歡這樣的陸君潛,她無從知曉,也無法觸及。 “裴大人的哥哥在外為官么?”糾結許久,她隨意挑了個話頭,想喚陸君潛看看她。 陸君潛像被驚醒般,回過神來。 斷肢腥血隱去,廝殺慘叫消失..... 眼前只有阮明姝的絕色嬌顏,她仰頭凝眉望著他,明眸滿是擔憂。 陸君潛松了口氣,緊皺的眉心漸漸松下。 只是國仇家恨、腥風血雨......一切一切,遠遠沒有偃息。 “七年前北狄偷襲馬城要隘,”陸君潛只覺嘴里發苦,“月河他死守十日,最后以身殉國?!?/br> 阮明姝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下來。 “我......”她慚愧極了,一位為國捐軀的將軍,她竟一無所知。 “不怪你?!标懢凉撈届o道。那幾年,因黨派爭斗而枉死的良將猛士不知凡幾,死后還要被安上“御寇失職”的罪名。裴月河出身顯貴,待遇好些,但也沒到朝廷自打自臉,褒獎追悼的程度。 阮明姝內疚又傷感,不想再說話了。 倒是陸君潛,摸著她的頭,自言自語般說道:“這座山再往前,就是荷戟關,我就是從那出關北上的。起初,父親不愿我為朝廷賣命,只給了我五萬人。他料得沒錯,是我太天真。到北狄殺過黃河,朝廷還是沒將承諾的糧草給我?!?/br> 阮明姝心頭沉重,覺得自個兒無知又淺薄,一句話也插不上。 “我在前線苦戰,傳信給皇帝,既然他的兵遲遲不來支援,那就守好東路,激勵臣民御敵?!标懢凉擃D了頓,露出譏諷的笑容,“結果三日后,他就棄宮南逃了?!?/br> 他說的與父親阮文舉所言截然不同,可阮明姝信他。 “那時我想,此番若是戰死,下去倒也不愧對任何人,只是對不住我父親,還有從秦州隨我而來的弟兄。但若能驅逐賊虜而還,我定要斬下狗皇帝和葉后的頭顱,懸之北門?!?/br> 阮明姝沒有說話。后來的結果,世人皆知。定西王到底舍不得兒子,決戰之日傾力相援,北狄數戰不利,倉皇撤軍,而陸君潛成了趁國之危圖謀篡位的權jian。 “嚇到你了?!标懢凉摀崃藫犷~,有些懊惱道。 阮明姝搖搖頭,握著他的手,堅定道:“會的,你可以的?!?/br> 陸君潛突然反手握住她,力氣大得嚇人,阮明姝雖然吃痛,但卻忍著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陸君潛才緩緩松開她的手,轉而捏著她的小耳墜問:“你爹和你娘,你更喜歡哪個?” 阮明姝狐疑望著她,不知他怎么突然想出這么奇怪的問題,但她回答得倒毫不猶豫:“我娘?!?/br> 說罷,不由對爹爹產生那么一丟丟歉意。當然,這一點點歉意是不足以動搖她心中答案的。 “你為什么這么問?”阮明姝好奇道,末了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般,不安地坐直了身體。 陸君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世間是否只有我一個小孩如此偏心?!?/br> “偏心?”阮明姝想了想,“我倒是覺得,世間上沒有不偏心的人,父母是這樣,小孩子也是這樣?!?/br> “你定是喜歡王爺多一些?!彼S即笑著說。 “嗯?!标懢凉撏送焦戎酗w掠而起的蒼鷹。 “這也正常,夫人她畢竟.......”阮明姝忙止住話,不敢再說下去。 和陸君潛在一起時,她格外贊同“言多必失”這句話。近來她太沒顧忌了,說話全然不過腦子,這很可怕,也很危險。 未料陸君潛搖搖頭:“不是的,她沒瘋之前,我便是這么偏心。小時候我和她留在京城,父親南征北戰,很少能來看我們一次。到后來,秦州和朝廷交惡,他甚至不再管我們。即便這樣,我還是喜歡父親?!?/br> 阮明姝聽得眉頭直皺。 “有一天,娘親哭著過來找我。她說父親拋棄我們,在秦州有了別的女人,還生了孩子。她讓我寫信給父親,逼他來京城?!?/br> “.......你是不是沒答應?”阮明姝小心翼翼問道。 “是啊。我那時快十歲了,周圍人皆夸我早慧,我卻覺得自己蠢笨至極,竟在母親最傷心的時候對她怒言相向?!?/br> “明明是王爺不好,你怎么反倒說夫人!” 阮明姝疑惑又是生氣。從陸君潛說他爹在秦州有了別的女人開始,她便不自覺地偏向陸夫人了。 “哪有這么簡單?!标懢凉搹椓藦椝X門,“我母親是宗室之女,當年老皇帝為了籠絡我父親,強行給他們賜婚。我自出生,十歲之前都沒離開過京城,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