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陸君潛也許是沒瞧見她,更有可能是視而不見。不管怎樣,阮明姝松了口氣,轉過身繼續朝前走。 * 陸君潛眼神極好,一半是天生,一半是戎馬中歷練出來的。他在翻身上馬時,已經遠遠瞧見阮明姝了。但他有要事在身,又沒什么話好說,便只做看不見。 策馬經過阮明姝身旁時,還是忍不住用余光一瞥。 正瞧見她的兜帽垂落,青絲飛舞。 早年他在北地殺胡,一次行軍,冰天雪地里瞧見株花樹,枝條細卻直,不生枝蔓,清疏的小白花兒雪中寂寂開著,一眼就捕獲他的視線,讓他看了許久。 因時機不宜,他沒問隨軍將士們這是什么花。 及至后來凱旋,他又想起冰雪中那抹姝色,可再詢問時,卻無人知曉。眾人都說他定是眼花了:苦寒之地萬里冰封,何來花樹?怕不是勞累過度,將冰凌看錯了。 此刻,蕭瑟冬風中我見猶憐的驚鴻一面,叫他莫名又想起此事。 * 一聲嘶鳴,黑龍駒敏健地掉過頭。 漸遠的馬蹄聲復又漸近,最終在她身邊停下。 “阮明姝?!彼痈吲R下,喊她的名字。 阮明姝僵硬地轉過身子,仰頭看高坐馬上的那人。 日光熾盛,銀絲輕甲上閃著光,刺得阮明姝微眩,纖弱的身子被罩進對方投下的陰影中。 第21章 “將軍!”她突然怯生生喚…… “將軍?!彼龜狂判卸Y。 陸君潛淡淡嗯了一聲,便沒了回應。身下傲氣的千里神駿,也只得乖乖放松后腿,甩著尾巴等待著。 既不說話,也不讓她走,阮明姝著實無奈。只好又抬起頭,向陸大將軍投去她敬畏又疑惑的目光。 阮明姝身量并不算高,只因身段纖長,獨看時才顯得高挑。陸君潛卻是實打實的人高馬大,即便不坐在馬上,她也要仰頭同他對視。 現在陸君潛居高臨下,阮明姝更覺沒有底氣,只怯怯抬頭了片刻,便又垂下腦袋,有些憋屈地瞧著自己的鞋尖。 陸君潛想了想,利落跳下馬,繞到阮明姝身前。 兩人離得有些太近了。 “將軍.......”阮明姝吃驚道,心臟叫人攥住般,不知該怎么跳了。 陸君潛瞧見她眼瞼下的青眼圈,清減許多的臉蛋依舊冷艷動人,卻多了分哀傷怯意,不似那日又嬌又傲。 “傷還沒好?”他問。 “好了,只是皮外傷?!比蠲麈X得自個兒奴性頗深,這傷還是他害得,可現在一句簡單的詢問,她就莫名其妙有些開心。 陸君潛聽了,卻微微皺期眉:不是因為傷,難道是那小子對她并不好? 可這又與他有什么關系,他沒什么立場多言。 于是陸君潛點點頭,又上了馬。黑龍駒甩了甩神氣漂亮的顱面,只等主人一個令下,就飛馳而出。 阮明姝目送著他,天差地別的兩人,本就該這樣漸行漸遠。 可毫無征兆地,阮明姝腦子里冒出一個想法:既然她下不了決心,那就讓陸君潛來決定吧。 “將軍!”她突然怯生生喚道。 陸君潛回頭看她,本已拉起的銀轡又放下。 “我有一件事想求您,您會幫我么?”阮明姝定定望著他,口氣一如當日他問她名字般鄭重。 陸君潛挑挑眉,訝然于眼前女子膽子之大。他們只見過幾面,但每回她都能做出點讓他忘不掉的事兒。 而阮明姝想的是什么呢?如果陸君潛給了否定的回答,她便只求老太太幫忙,不提為妾之事;如果陸君潛沒拒絕,那她就告訴老太太她愿意入陸府為妾。 她已經十八歲了,性子冷脾氣怪,沒有想共度余生之人,給陸君潛做妾也沒什么大不了。再者,陸君潛對盛意公主除卻巫山、一往情深,她大可同老太太談好條件,日后尋機會脫身。 “我沒空?!标懢凉摏]怎么猶豫。 阮明姝被梗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笑笑。心中雖有些失望,但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氣也松了下來。 她不再多言,只恭敬垂首站著,等待陸君潛策馬離去。 “去找老太太吧?!笨吹饺蠲麈绱似降姆磻?,陸君潛莫名有些不悅。 阮明姝溫順點點頭,又行了個告退的禮,就要離開。 “若是老太太幫不上?!标懢凉摮镀痦\繩,“就等我回來說?!?/br> 黑龍駒得了令,旋風兒似的飛奔而去,留下阮明姝愣怔在原地。 * 陸府內,老太太抿了口熱茶,下面幾個女眷正襟危坐著。 “你們都下去吧,銀蘭在外間侯著?!崩咸畔虑嘤圆柚?,屏退左右,連銀蘭也沒留。 丫鬟們從松枝暖簾下一一退出,外間的門也被緊緊闔上后,老太太才再開口: “昨夜皇后娘娘的壽宴,你們都去了,有什么想法啊?!?/br> 她語氣淡淡,卻是威嚴至極。 竇太君是老國公的繼室,十八歲嫁入秦州國公府時,國公已有兩個十歲左右的兒子,也就是陸君潛的大伯陸錚、二伯陸放。 國公的小兒子陸吾,即陸君潛的父親,則是老太君生下的。 此刻大兒媳婦于氏便在左下位置面向東坐著,她發髻花白,只比老太太年輕八九歲。丈夫陸錚離世后,于氏一直孀居,前兩年才從秦州來京城服侍老太太。聽到老太太的問話,神色依舊安詳和靜。 陸府的大孫媳婦兒周氏緊挨婆婆于氏坐著,她的表情就有些誠惶誠恐了。周氏的丈夫是陸錚與于氏的嫡子陸師古。陸師古四十出頭,官運亨通,現下因陸君潛“力薦”,剛坐上右丞相的椅子。 昨夜宮中宴飲,到場女眷紛紛阿諛奉承,周氏飲酒后,不免露了驕矜意,回來便覺不妥?,F下聽到祖母如此發問,心下更是不安。 老太太右下位置則是二孫媳婦兒沈氏打首,她今年二十有八,生得柔媚動人,比妯娌周沅溪整整小了十歲。沈惜文的夫君陸學今,如今亦在京城,沒多大官職,倒比誰都忙,成日在外鬼混。 沈惜文昨夜雖也備受禮遇榮寵,但她知道自己男人不爭氣,不過是沾著將軍府三個字的光,所以倒安靜少言。 陸有容與陸學今一母同胞,與親嫂子挨著坐。老太君怒氣隱隱,余人屏息凝神,她反倒看戲般,盼著祖母能治治大嫂子周氏的威風。 “皇后親自斟酒,味道可還好???”見媳婦兒們都低頭默然不語,老太太轉向大孫媳婦問道。 “老太太!”周氏惶恐道,竟立刻起身跪在祖母膝下,“孫媳婦兒昏了頭,給咱家丟人了。孫媳婦知錯了!” “唉!你......”老太太心疼地將人扶起來,氣消了大半,“你呀,快回去坐著?!?/br> 媚上欺下,真得她們周家真傳,陸有容不屑地撇了下唇角。 “你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老太婆也不愿生你們氣?!崩咸L嘆一聲。 “只是這哪里是丟不丟臉面的事情!咱們家現在看著是上了刀山,只能進,不能退了!稍有差池,便是毀家滅族,怎能不慎之又慎! 外面他們爺們兒的事,咱們幫不上也沒要緊,但這后院,萬不能有一點把柄破綻,叫人利用了?!?/br> 此言一出,底下幾位女眷登時肅然心驚,連陸有容都繃緊了臉蛋兒。 “好了好了,你們心里有數,我便不再多言了。今兒找你們來,還有另外一件事?!崩咸镁昧?,不覺有些疲乏,微微測了測身子。 “前些日子,我尋了個好妮子,想給淵哥兒做小。難得淵哥兒沒撂臉子,只可惜......嗐,總歸沒成。我本想這事兒便先算了,如今淵哥兒忙,確實沒心思想這些?!?/br> “但昨夜,我見了令柔那丫頭,”老太太說著,富態慈祥的面容轉寒,“才驚覺這事兒拖不得!她的心思,男人也許看不透,卻逃不了過來人的眼?!?/br> 陸有容思忖了一下,開口道:“三哥與公主年少相識,也難怪對她與別人不同。怕只怕,三哥不知道公主的手段,好心錯付.......” 老太太被說中心思,贊許地點點頭:“昨夜你哥哥能喝她端到嘴邊的酒,哪天就能入她的套!” “老太太也不必如此擔心,”周氏不甘示弱,忙說道,“盛意公主已嫁為人婦,三弟未必就對她如何情深。咱們快點給三弟找個可心的枕邊人......” “沒錯!”老太太等不及她說完就開口了,“你們這些長輩姐妹,正應該瞪大眼鏡,替淵哥尋個美嬌娘。他都二十六了,連個暖床的都沒有,愁得人發慌!” 雖然老太君這樣說了,但底下坐著的幾位卻不敢開口應承,只因她們府上這位“光棍”實在是眼光太高了。先前什么樣的姑娘小姐沒安排過,沒一個入他眼的。 “家世倒不必在意,可來歷一定要清楚?!崩咸肫瘌S菲的事兒,一陣后怕,“剩下的,只要模樣夠漂亮便行!如阮姑娘那般標志,怕也找不到,但能有她七八分姿色便足夠。咱們先找來,后面按著令柔丫頭的樣子打扮調.教就是?!?/br> 說起阮明姝,老太太還是一陣惋惜,難得遇見一個她滿意,孫子也瞧得上的丫頭。 屋外銀蘭聽到小丫鬟的通傳,心中斟酌一番,決定立刻就稟報老太太。 “老太太?!彼p輕扣扣門。 屋內眾人正商量去哪兒再尋個與趙令柔相像的絕色佳人,冷不防被這叩門聲打斷了。 “進來吧?!崩咸f道。 陸有容便對著外間喚道:“銀蘭jiejie,老太太讓你進來說話?!?/br> 沒一會兒,銀蘭快步走進來,向諸位夫人小姐飛快行了個禮,便湊到老太太耳邊一通嘀咕。 老太太起初神情疑惑,后面卻是越聽眼睛越亮,最后心急地拍著銀蘭的手:“快快,你親自去接她過來?!?/br> 陸有容和嫂子沈氏交換了個不解的眼神。 “有容,你和明姝姑娘要好,你也去,去接她過來?!崩咸€嫌不夠,又指揮孫女去迎今日的“貴客”。 陸有容驚訝之余又有些尷尬,但臉上是一點兒看不出來的,綻著笑應道:“我這就去?!?/br> 阮明姝特意沒叫綠綺跟過來,只讓她在門房等著,可沒想到老太太這兒卻是一屋子的人。別說提做妾之事,連請老太太幫忙救救她爹,她都不好意思開口。 何況陸有容也在,想到那日她與陸二小姐因做妾一事鬧得不快,現在卻送上門來,阮明姝覺得自打自臉,尷尬極了。 陸有容卻如沒事人般,熱絡地拉著她走進屋里,還主動向大伯母于氏介紹阮明姝。 “明姝啊,來來這邊坐?!崩咸葠鄣貙⑷藛镜缴磉呑?。 因方才銀蘭已經通報,阮明姝有事相求,老太太便拍著她的手道:“有什么事,盡管和老婆子說便是?!?/br> 阮明姝耳根發燙,一時有些支吾。 陸有容見了,便起身對老太太說道:“咱們在這兒坐得太久了,就麻煩明姝姑娘” 留這陪老太太說說話吧?!?/br> 老太太也反應過來,點頭道:“對對,你們幾個先回去歇歇,讓我同明姝姑娘單獨說說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