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當年他收留趙奚時,心底不是沒顧忌,但想想西戎已向大周稱臣多年,邊關相安無事,互通有無,與心腹之患北狄截然不同。而且,趙奚又只有祖母是高鼻深目的西戎人,心還是向著漢人的,也就留下他了。 “最近很不太平,北狄五年前幾乎攻入京師,最后功虧一簣,他們不甘已久,說不準什么時候又卷土重來。咱家做著生意,來往雜多,得需小心!北狄人和我們長得一樣,不像西戎,光看長相是分不清的。遇到打聽布防,刺探消息的,一律報官!” 阮舉人想到剛被抄家的江少保,竟有項通敵賣國的罪名,真是一世英名毀于一旦,晚節不保。弱質女流,不懂這些厲害,因此他特意提醒兩個女兒。 “知道了知道了!”阮明蕙見趙奚神色黯然,一副受傷的模樣,趕緊咳了一下,打斷還要繼續說話的父親。 阮明姝望向趙奚,關切道:“這么多年沒回家,回去看看也好。什么時候動身,身上還有銀子沒?” 趙奚鼻子一酸,俊朗明亮的眸子深深望著阮明姝。 阮明姝拍拍他的背:“我今兒也不去鋪子,和你一起買些京城特產吧。你帶給哥嫂,也不算空手回去。明蕙,先從鋪子里支二十兩銀子回來,叫阿奚帶上?!?/br> “不用了阿姝,我明日就走?!壁w奚說。 阮明姝皺眉道:“怎么就這樣急?你哥哥家在哪,馬匹都還未準備......西面還好,尚算太平??梢粋€人走總讓人不放心,還是等一等,隨著商隊一塊兒走......” “我哥現下正在順平鎮等著,有十幾個同鄉隨行,他們押著貨,急著回去?!壁w奚說。 順平離這不過百里,一天也可到了,阮明姝稍稍放下心來。她知趙奚還有事瞞著,但清官難斷家務事,趙奚不愿說,她也不想多問。 * 于是這一日阮明姝索性換上男裝,帶著趙奚去京城最熱鬧的御道街游逛一番,買些干糧衣服。 她們在京城這幾年,先是窮,后是忙,鮮少有機會這樣專為游玩出來,上一次這般玩耍,還是阮夫人去世前那個上元節。 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怕人群將他們沖散,阮明姝拉過趙奚的手。 趙奚楞了一下,反手緊緊握住她,掌心全是汗。 兩人在“太白酒樓”前停下,準備買些招牌栗子酥,一半叫趙奚路上吃,一半帶回去給明蕙她們。 “是不是穿太多了,出這么多汗?!眱扇伺旁陂L隊中,阮明姝關心問道。 趙奚玉石般冷白的肌膚立刻染上薄紅,縮回手羞窘道:“日頭、日頭有些毒?!?/br> 阮明姝抬頭望望,狐疑道:“還好吧?!?/br> “這個,給你?!彼麖膽阎刑统鲆粔K墨綠絳子系著的小巧玉石,不容拒絕地塞到阮明姝手里。 入手溫熱潤澤,玉身潔白無瑕,微微泛著粉,雕成八瓣梅的形狀,做工精致,邊角皆是光滑。 “這是我娘留下的?!壁w奚珍而重之地說。 “這么重要的東西,不該給我?!比蠲麈J真道。 趙奚喉嚨動了動,最終沒敢表露心跡:“我娘說這玉是祖傳的,我路上戴著,怕不安全?!?/br> “哦?!比蠲麈闹械菚r輕松下來,“好,阿姐替你收好,等你回家了再給你?!?/br> 酒樓上,身穿便服的陸君潛臨窗坐著,冷冷望著人群中打情罵俏,收受信物的一對璧人。 “奶奶的,這宋猴怎么回事,還不來?!标懢凉搶γ?,裴星洲翹腿坐著,身前已經空了幾個盤子,他猶不知厭地捏起快金絲棗糕,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鼓著腮罵著。 陸君潛沒理他,眼神依舊落在樓下。 阮明姝這樣的面容身形,穿著男裝不過圖個方便,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個女子。這身天青色直綴穿在她身上,又純又俏,勾得人眼熱心癢,挪不開目光。 趙奚腰間懸著劍,門神似地護在她身后,周圍不懷好意想往她身邊湊的男人們才悻悻后退。 排到二人時,阮明姝上前付錢,朝那伙計微微一笑,輕聲道:“麻煩給我挑幾個整的?!?/br> 伙計頭點如蒜,甚至多包了兩個進去。 “多謝?!比蠲麈崞鹇槔K,微微頷首道 。 “哥,你嘗嘗,這家酒樓的糕點,那真的,我跟你講,絕了!”裴星洲呷了口清茶,去去口中甜到發膩的滋味。 “我不喜甜?!标懢凉撏鴥扇讼鄶y而去的背影,冷淡道。 第12章 出什么事了? 翌日清晨,天尚未亮,阮家已是燈火通明。 “銀子裝好了么?”阮明姝問。 “裝好了,”趙奚剛說完,又聽阮明蕙道:“奚哥哥,我給你做的羊皮手套,你要記得戴上噢?!?/br> “好?!壁w奚忙點頭,揉了揉meimei的小腦袋。 “西北風沙大,一定得蒙上罩巾,曬得黑了丑了,回來我們可不認你?!奔t綾一邊往水囊里裝水一邊嚇唬道。 綠綺和素絹聽了,咯咯直笑。 “不會的,奚哥哥就算是曬黑了,也不會丑的!”阮明蕙護著小哥哥。 “就是就是,這么俊的眉眼,這么挺的鼻子,怎么可能丑?”綠綺擠眉弄眼的,打趣道。 “不丑不丑,你的小哥哥最俊啦!”素絹哄道。 說笑間,阮明姝忽然發現不見青羅,正要詢問,青羅忽地推門,攜著一身風露而至。 “給你?!鼻嗔_走到趙奚身邊,掌心放著一枚小小的護身符。 趙奚有些驚詫,沒想到一向寡言冷漠的青羅竟會送自己東西,他雙手接過,感動道:“多謝?!?/br> 阮舉人在院內牽著馬,催促道:“還沒好么,早點啟程早點到!” 于是一幫女眷簇擁著趙奚出了院子,阮舉人摸了摸棗棕小馬的馬頭。 “早去早回?!彼牧伺内w奚的背,心中有些感傷。 趙奚點點頭,扣緊行囊,翻身上馬,深深望了眼親人們,然后輕夾馬肚,小馬駒便心領神會般,邁開蹄子小跑出去。 馬兒越跑越快,轉眼間就消失在長街盡頭。 阮明姝摸了摸meimei的小腦袋,安慰道:“別擔心,落雪前他便會回來的?!?/br> “可是,我覺得奚哥和他兄長關系并不怎么好......”阮明蕙嘟囔道。 阮明姝也是這樣想的,但她卻說:“這樣不正好?若是兄弟情深,你奚哥不回來怎么辦?” 兩人邊說話邊回來院子,幾個丫鬟在身后跟著。 阮舉人則是最后進來,正要闔上院門,忽見一藍衫士子四下尋覓著走近。 “張兄!”阮文舉訝然道。 “希文老弟!”被稱作張兄的男子看見了阮文舉,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張兄怎么來這兒?”阮文舉快步走向前,神色關切,“這些日子沒有見面,大家都還好吧。近日京城亂得很,江大人他.......唉,小弟一直擔心你們.” 對著好友真摯的目光,張厚宜有些不自然地挪開視線:“我是特意來尋你的。程老弟被他家老爺鎖在家中避風頭,我投了帖子也不得見。明日愚兄便要坐船南下回鄉,不知何日再回京師,與諸兄友相聚......” 阮文舉一聽,忙詢問為何好友突然回鄉。 兩人道了半天離愁別緒,最后約定,明日辰時在運河碼頭替張厚宜送行。 * 房門半開,落日金輝灑在地上。 阮明姝坐在桌前,搗鼓她早先曬好的花瓣。 阮文舉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爹?”阮明姝抬頭道。 “噯?!比钗呐e走到女兒身邊,“要制香呢?” “嗯,做幾個香包,送給買咱們衣裳的小姐夫人們?!比蠲麈瓕v成碎末的花瓣倒出,小心用紙包好。 “爹爹有事?”阮明姝問道。 “啊,那個......”阮文舉猶豫了一下。 “要是為了什么程相公的事,爹爹就不必說了?!比蠲麈湎履榿?。 阮文舉一下子噎住了,只好擺手,假意道:“不是不是,是另有件事。咱家幾個丫鬟,年紀都不小了,也該考慮考慮人家了。尤其是素絹,都二十了,再不嫁人,以后難辦?!?/br> “女兒心里有數,一直留意著呢?!比蠲麈f道,“只是現在鋪子里正缺人,而且,也不能貿貿然就將人嫁了吧?好男兒也不是這么容易找的?!?/br> “我的意思是,咱家也缺個仆從,不如再外面找兩個得力能干的買下,再從中挑一個,配給素絹得了?!比钗呐e提議道。 阮明姝抬眼瞧了瞧父親,像是要看穿什么般。 阮文舉不自在地將眼神避開。 “這幾年,素絹為咱家出了多少力,您知道的?!比蠲麈?,“我不想讓她做一輩子奴婢,更不會隨隨便便就找個人將她嫁了?!?/br> 阮文舉聽了,也知自己方才的提議不厚道,便不再強求。 阮明姝思索了一下,開口道:“爹,娘去世前,有意讓素絹給您做妾......” “你,你怎么知道?”阮文舉一聽,眼睛瞪得老大。 阮明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娘說的?!?/br> “啊,這!”阮文舉先是神色尷尬,隨后又一臉黯然,顯然是因亡妻神傷,“我已決定獨自了此殘生,你們不要勸我?!?/br> “誰要勸你了?!比蠲麈?,“只是爹爹你才三十出頭,余生長得很,這樣的話不妨過個十年八年再說。至于素絹,她是念著娘親的恩情,才答應服侍您的。既然您不肯,這事就罷了。您又何必急著將人推出去?” “......我怕她存著不該有的心思,反倒失望?!比钗呐e道。 “我倒不覺得素絹對您有什么心思,倒是您,因這事就要亂點鴛鴦,未免緊張過度了?!比蠲麈瓎艿?。 * 阮明姝坐在長木桌前翻了翻賬目,又看了看這幾日的訂單,邊看邊點頭。 “很好,做得很好?!彼牢康?。對于meimei,阮明姝是從不吝嗇夸獎的。 阮明蕙小臉粉紅,有點羞澀:“都是學著jiejie做的?!?/br> “真的長大了.......”阮明姝看著meimei漸漸長開的漂亮臉蛋,嬌嬌憨憨的,不由又想起去世的母親。 阮明姝正出神,綠綺提著裙子小跑上樓。 “二小姐,我回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明姝姐妹二人齊齊轉頭,綠綺笑嘻嘻地跑過來,見阮明姝今日來了鋪子,驚喜道:“小姐你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