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現在陳德龍死了,他們的目的達到了?!?/br> “未必?!庇诶屎韧昕Х?,擦了擦嘴,站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嚴瀟,“也許他們從最開始就想錯了?!闭f罷,徑直向外走去。嚴瀟也隨著走出去,看到于朗直接向港口的方向走去,便快走幾步上前扯住他的手臂:“你要干嗎?” “出海,尋找鬼島?!庇诶蕸]停,一直向前走。嚴瀟自然也被拖著向前。 “陳德龍死了,怎么找?”嚴瀟松開扯住于朗的手,站定了身子大聲喊道。 “你不是說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么只要我到海面上自然就會找到嗎?”于朗站住,轉過身問。 “那是……那是騙你的?!眹罏t囁嚅著說。 于朗一怔,看到嚴瀟臉上都是尷尬和擔憂的神色,登時明白,原來嚴瀟從來就未曾相信他會找到那個鬼島,也許在她看來他已經是必死無疑的了。 他木然地笑了笑,心里一片悲涼,抬頭看了一眼耀眼的太陽,沉吟了片刻,啞著嗓子說:“謝謝你,剩下的路我自己來吧?!闭f罷轉身繼續向前。 走了幾十步,于朗知道嚴瀟恐怕不會跟來了。這個念頭剛剛閃過,身邊便多了一個人,扎著馬尾,帶著灰色的圓邊遮陽帽,帽檐下的眸子波光瀲滟。 “我怕你走不到頭,萬一死在路上怎么辦?曝尸荒野,你也不想這樣吧?” 于朗無奈一笑,展開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嗯,留著你幫我收尸也好?!?/br> 兩個人走到碼頭,開始打聽一個姓聶的船主。 聶三是陳德龍的好友,也是這次出海所要租的船的主人。據陳德龍說聶三為人雖然狡猾重利,但他家的船卻是出了名的可靠。陳德龍雖然死了,不過他的推薦依然值得信賴。 于朗在碼頭最里面的位置找到了那個叫作聶三的干巴漢子。 當時他正坐在船頭抽煙,渾身散發出懶散的味道。中午的日頭很足,他就那么瞇著眼睛看著于朗和嚴瀟走到面前,漫不經心地問道:“租船嗎?” “是啊,你怎么知道?”于朗吃了一驚。 “一看二位就不是買海貨的。買東西的大多不會走到最里面來,就算是走進來也只是盯著那些魚筐看,哪像你們只看船不看魚?!蹦菨h子抬手把吸盡的煙蒂彈到海水中,條理清楚地分析道。 “你說對了,我們是要租船出海?!庇诶庶c頭應道,接著眼光瞥到他坐的那艘破破爛爛的漁船,皺了皺眉,“不過你這船可不行,我要那種馬力強勁、能遠航、設備齊全、最好能有衛星導航系統的游艇?!?/br> “沒問題,只要你付得起租金,我聶三什么樣的船都能給你弄到?!蹦菨h子豪氣萬丈地把瘦弱的胸脯拍得山響。 “我只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錢不是問題?!?/br> “不用一個小時,您最多等二十分鐘?!?/br> “好,我就在這兒等著,如何付款?有刷卡機嗎?現金我可沒帶那么多?!?/br> “這個自然有,等會兒船來了再說價錢?!甭櫲f完從口袋中掏出一部手機來,打了個電話,前前后后只說了三四句話便掛斷了,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二十分鐘后船就到了,包您滿意?!?/br> 于朗和嚴瀟相視苦笑,聶三剛剛打電話用的是方言,兩人一句話也未聽懂,不過從語氣和表情中似乎能揣測出說的可能是“這有兩個傻子,人傻錢多,趕緊過來”之類的話。 看來陳德龍說得沒錯,這家伙果然jian猾似鬼。但也沒有辦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姓聶的漢子能說會道,心機也同樣很重,東拉西扯地說了半天,雖然看似都是無關痛癢的話,但句句都是在旁敲側擊地打探于朗和嚴瀟的來歷。 于朗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嘴角含笑地應對,絲毫不曾落到下風。只是苦了嚴瀟,百無聊賴地聽著,好在時間不長一艘白色的游艇就轟鳴著駛來。 這是艘小型的巡航艇,長約二十米,渾身乳白,船頭的位置寫著三個大字:破浪號。 “哇,好漂亮?!眹罏t低低地歡呼了一聲。 很快,那游艇靠近了碼頭,停妥之后,一個年輕人從船上跳下來,直接把鑰匙扔給聶三:“油箱是滿的,足夠航行十個小時以上?!?/br> “怎么樣,滿意嗎?”聶三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走上那游艇。 于朗對游艇沒什么研究,對于其好不好或者高不高檔的品評標準也僅僅停留在外表上。就沖剛剛駛過來的馬達聲和優雅的造型,他對這艘游艇就相當滿意。至于嚴瀟,看她閃著光的眼睛就知道她對這船有多么喜歡。 上了船之后才發現,這游艇是兩層的,甲板下有客艙、有臥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酒吧。駕駛室里面設備齊全,于朗雖然是個外行,但還是一眼就認出有衛星導航系統。 “價格怎么算?” 聶三拿出一個計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然后報出一個價格:“每小時一萬,押金五十萬?!?/br> “好,這個價格還算公道?!庇诶庶c頭同意,其實他根本就不了解這樣的游艇租金幾何,他也懶得討價還價。 “另外,我的導航費每小時五百?!?/br> 于朗訝然:“你來駕駛嗎?沒問題?,F在就能出海嗎?” “可以,你們只是觀光是吧?” “對,但是你要聽我的指揮,我來確定方向?!?/br> “沒問題,只要你不讓我往礁石上撞,一切都聽你的?!甭櫲宦犛诶嗜绱丝犊匀恍廊粦Z。 于朗點了點頭:“那就開船吧?!?/br> “遵命,船長?!蹦菨h子竟然不倫不類地敬了個軍禮。 嚴瀟在一邊看得忍俊不禁,等到聶三離開,這才說道:“他要是知道你要找鬼島,不知道還會不會這么高興了?!?/br> 于朗臉上卻毫無笑意:“管不了這么多了,是生是死在此一舉,如果能有命活著回來,大不了多付他些船錢?!?/br> 說話間,腳下的甲板開始輕微地震動,船啟動了,隨后緩緩地駛離港口。當船到達開闊的水面時速度立刻驟升起來。于朗和嚴瀟立在船頭,海風劈面吹來,雖然有些涼,但卻清爽異常。 于朗掐著表站在甲板上,看著茫然無際的海面,面色冷峻。已經過了十分鐘,再過十分鐘就應該能看到白浪灣的燈塔,然后轉向東北。之后的方向陳德龍并沒有說清,不過于朗打定主意要沿著東北方向一直行駛下去。來之前他已經看過了詳細的海圖,出了白浪灣之后并沒有什么小島,所以如果在視野中看到小島那就必然是鬼島無疑。 “于先生,前面左側就是白崖頂,上面有一處燈塔,這是白浪灣的標志,據說已經建立了……”手中的對講機中傳來聶三的聲音,沒想到這家伙一邊開船一邊還有閑情逸致當導游。 駕駛艙在船尾,要遠遠高于前甲板,于朗能清楚地看到正拿著對講機的聶三。 “好,出了白浪灣轉向東北方?!庇诶收f道。 “收到?!?/br> 海風愈發凌厲了,嚴瀟打了個哆嗦,側著身子站在于朗的背后,幽幽說道:“那鬼島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呢?” 于朗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座竹海廣闊、風景秀麗的詭異小島。 “很美,美到出乎你的想象?!?/br> “真的?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去過?!庇诶收f完,又補充了一句,“在夢境里?!?/br> “切,”嚴瀟嗤之以鼻,“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br> 于朗見嚴瀟不信只好將自己那個夢境描述了一遍。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嚴瀟有些目瞪口呆,“恐怕我之前說的那些安慰你的話很可能會實現?!?/br> “不知道,我也不確定?!?/br> 說話間游艇已經駛出了白浪灣,海水的顏色逐漸變深,海風也開始出現狂躁的趨勢。 “船已經轉向東北方?!甭櫲趯χv機中向于朗匯報。 “好,保持航向?!庇诶驶貜偷?。 轉眼間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原本在頭頂的太陽開始逐漸向西沉去。嚴瀟累得癱坐在甲板上,裹著一條從客艙中拿出來的毯子。于朗依然佇立在船頭,兩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臉上的皮膚被強烈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紅。 于朗知道如果再行駛一個多小時還沒有結果的話肯定要原路返回,不然油箱中的油量就不夠游艇回到港口了。他不能為了自己一個人的生命而搭上嚴瀟和聶三的生命。 “于朗,你知不知道你是挺獨特的一個人?”嚴瀟抱著毯子蜷縮在一把躺椅上,迎著陽光,微瞇著眼睛,看著于朗說,“你和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不同,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br> “扯淡?!庇诶枢托?,一邊繼續用望遠鏡觀察著海面一邊說道,“拜托你不用這樣吧,等我死了之后追悼會上再夸我也不遲?!?/br> “你怎么不信???”嚴瀟不悅道。 “信信信,能不獨特嗎?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我,也只有一個你,每一個人都與眾不同,都是獨特的?!?/br> “我不是這個意思?!?/br> “那你是什么意思?” “算了,我沒意思?!眹罏t氣呼呼地說道,瞪了于朗一眼,轉過身子不再看他。 于朗嘴角一咧,露出一絲笑,說他獨特嚴瀟自然不是第一個,但即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獨特的,于是久而久之他也就把這話當成一句恭維話來聽了。 游艇繼續向前,平穩快速,風不算大,浪也小,層層疊疊的海浪從遠處涌來,然后在船頭被撞得四分五裂。頭頂的蒼穹碧藍高遠,一直延伸到天空的盡頭,最終同海平面連到一起。遠遠望去,碧空如洗,海天一色。 如此美麗的景色,于朗卻沒有心情欣賞,他的眼睛只在遠方的海面和近處的手表之間來回轉。眼看著手表上的分針又轉了一圈,他的心情也變得愈發急躁,視野中除了海水還是海水,別說島嶼,連只海鷗都看不見。 難道自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嗎?于朗輕輕地嘆了口氣,心開始一點點地向下沉去。 又過了一個小時,于朗終于放棄了,揉著酸脹的眼睛癱倒在甲板上,有氣無力地沖對講機喊:“回去吧!” 對講機中立刻傳來聶三欣喜的回復。 游艇緩緩掉頭,于朗閉上眼睛,伸展開四肢,舒服地躺在甲板上。 “我會在你身邊陪著你?!眹罏t從躺椅上走下來,和于朗并肩躺在甲板上。 “謝謝?!庇诶收f,“我死后,也幫我在城西的萬安園買塊墓地,這樣和薛沐還能住得近些。薛沐的葬禮還沒辦,正好我和他一起辦了,省錢又省事?!?/br> “嗯,你放心,這些我都會做的?!?/br> “還有,幫我告訴蘇真一聲,我不能兌現我的諾言,讓她不要等我了?!?/br> “蘇真?哦,你找到那個在醫院中的女人了?”嚴瀟神色一黯,沉吟片刻后,訥訥自語道,“這個名字好像在哪里聽過?!?/br> 于朗并沒有聽到嚴瀟的自語,只是專心地說著他的遺囑。想來想去還真不少,只不過說到第十七條的時候,嚴瀟就不耐煩了。 “還有多少???” “拜托,我都要死了,給點耐心好不好?” “可是你說那么多我記不住,”嚴瀟撇了撇嘴,掏出手機,“你慢點說,我記在備忘錄里面?!?/br> “好?!庇诶视袣鉄o力地應道,睜開眼睛的時候突然發現天色好像變暗了,“陰天了嗎?” “???”嚴瀟一怔,把舉著的手機放下,猶疑道,“好像是有些陰?!?/br> 于朗一骨碌爬起來,一眼便看到西方有片云正飄過來,逐漸遮住了陽光。 “只是一片烏云啦?!眹罏t站起來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躺了回去。 可是那片烏云卻正以rou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張,須臾間就蔓延了大半個天空。陽光已經徹底被遮擋在后面,風突然猛烈起來,原本平靜的海浪驟然翻涌起來。 對講機中傳來聶三的聲音:“于先生,是暴風雨,你們快進船艙里面去?!?/br> “不用管我們。你把握好方向就行?!庇诶收f完,轉頭對已經站到欄桿旁的嚴瀟說,“你快到船艙里面去?!?/br> “你為什么不去?”嚴瀟定定地看著于朗,不為所動。 “站在這里危險,我已經是要死的人了,你才多大?”于朗老氣橫秋地說。 “我不,我要陪你?!眹罏t固執道。 于朗眼見說不動嚴瀟也就不再出聲,只是緊緊地握住船舷的欄桿,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宛如沸騰了的海面。烏云已經覆蓋了整個天空,隱隱有雷鳴聲從九天之上傳來,紫色的電蛇在烏云中時隱時現,每次出現都映照得周圍的天空一片青紫。豆大的雨點開始落下,頃刻間便連成道道雨箭,劈頭蓋臉地攢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