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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喜擔憂地看著眼前的燕帝,又看了一眼他手中染了血的手帕,“但您……”遲疑了片刻,他又輕聲道:“陛下,要老奴去請太子過來嗎?” 燕南風不在意地把手帕丟棄在一旁,搖頭道:“不必了,朕無事了?!鳖D了頓,他突然問道:“對了,院子里的梅花,可開了?” 福喜道:“陛下,開了的?!?/br> 燕南風點了下頭,道:“扶朕起來,朕想出去走走?!?/br> 福喜聞言,皺了鄒眉,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依言伺候了燕帝起身,替他穿好一身的衣服,又替他披上黑色的披風。 燕南風看著自己穿了這一身厚重的衣裳,眉間閃過一絲不甘,但很快卻又消散了。即便他再不甘心,但他也明白,自己的身子早已沒了從前的硬朗,是經不起風寒了。 走出殿外,燕南風一眼便看見了皚皚的白雪,以及矗立在白雪之中,毅然綻放地美艷無比的臘梅。 緩步朝著梅園的方向走去,燕南風在一棵梅樹下停了下來,又仰起頭,靜靜地看著眼前綻放地梅花,看著看著,他的神情漸漸地變得空茫起來——他的思緒,又飄回了十二年前。 那一年,也如同此時一樣,是白雪皚皚的季節。 那時,年少時形影不離、情同手足的兩人早已經漸行漸遠,成了一君一臣,再無曾經的親密和歡樂,生了間隙。 當年那個會跟在燕南風身后,喊著燕南風南風哥哥的云景,已然成了年輕的將軍,威震邊境,而當年那個只有在想起云景時才會微笑的燕南風,也終于成了一國之君,高處不勝寒。 燕南風如今已經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云景的,只是當他發覺的時候,早已無法忽視了,但他從小便母妃被灌輸了皇權最重的理念,這份感情,到底是敵不過對那高位的念想,所以,他迎娶了云瑤,而后也如愿以償地登上了至高之位。 而當一切都如愿以償時,燕南風又發現兒時的童趣和歡樂再也尋不回,而自己對占有云景的欲望也越來越強烈。 可是他是皇帝,是一國之君,怎么能夠會為情所困? 所以,當有一日,他在宮中無意間聽到宮侍提及云家時的憧憬和向往時,終于忍不住對云家出手了,將本已對他疏離了的云景推得更遠了。 盡管過去了十二年,但燕南風還很清楚地記得,他最后見云景時,便是在梅樹下,那時,梅花亦如此時這般開得艷麗,而云景看著他的眼神,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呢,混合著失望和傷感,更多的,卻是一抹堅定,義無反顧地堅定,多少年,午夜夢回,他總是會想起。 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燕南風再也不曾單獨召見過云景。 燕南風已經忘了,他是怎么受了挑撥,真的相信云景對他生出了離心,又因為內心的強烈欲望,所以,當匈奴大軍壓境時,他明明知道那時的云景還有傷,根本不宜長途跋涉,更遑論上陣殺敵,卻還是強硬地派了他出征。 這是燕南風最后悔的決定,也是他一生的傷痛。 云景死了,死在了戰場上,尸骨無存,他終于徹底地失去了他的云景,他最愛的人。 感受到一點冰冷地涼意落在臉頰上,燕南風才從恍惚中回了神,他抬頭,看著又漸漸飄起的雪花,蒼白而憔悴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茫然的神情。 福喜看著又下起了雪,忙道:“陛下,下雪了,您回屋吧?!?/br> 燕南風聽了話,剛想開口,卻又猛地咳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唇邊還逸出了絲絲的血跡,滴落在這白雪上,成了詭異的紅,而他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此時已經到了慘白的地步。 福喜見了,大驚失色,他再也顧不得君臣之儀,高聲喊了一直在外頭候著是侍衛,讓他們將燕帝攙扶回寢宮,又喚了另外兩名小太監,讓他趕快去太醫院和御書房,喚御醫還有太子過來,過了一會,他想了又想,到底是又找來一名宮侍,讓他去請一趟云府,請云景過來。 福喜知道,燕帝是想見云景的。 彼時,已是十二月末了,再過一日,就是新的一年了。 燕文灝和御醫來的很快,燕文灝的衣衫和頭發都全濕了,上頭還有點點白雪,而御醫們亦是個個風塵仆仆的,他們只來得匆匆向燕文灝行了個禮,便隨著福喜,一道進了宮殿,替燕帝看診起來。 這一診治,便是整整一個下午。 到了晚上,福喜紅著眼眶,終于走了出來,他對燕文灝道:“太子殿下,陛下請您進去?!?/br> 燕文灝看著福喜的神色,心里一震,明白燕帝這是不行了,當即涌起了悲傷,盡管沒有多少親情,但燕帝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些年來,亦對他愛護有加,他心里,只剩下滿滿的傷感了。 邁著沉重的步伐,燕文灝緩緩走了進去,而福喜站在門外,望著外頭跪了一地的大臣,卻始終不曾看見的云景的身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屋內,燕南風看著自己的第二個孩子,眼里閃過各種情緒,但最終,全都消散在眼中。 有些艱難地抬起手,燕南風對燕文灝招了招手,道:“文灝,你過來?!?/br> 望著躺在床上,早已沒了曾經意氣風發地燕帝,燕文灝心里有些酸澀,他走進,又在床前蹲下,道:“父皇?!?/br> 燕南風虛弱地應了一聲,之后便安靜地看著燕文灝,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過了許久,他才收回視線,淡聲囑咐了燕文灝一些話,然后,又親手將一份圣旨,交到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