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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九五至尊,小子原年幼懵懂不貪,現今他開始貪了,已是中年不濟的楚昂卻又忌憚。 楚鄒亦不解釋,或者那一瞬間的他確然為陸梨母子動過謀反的念頭,但既已失卻良機,便不再嘆惋。 楚鄒只答道:父皇久居高位,不知宮內外有話,康妃康妃,不死jian妃,九子繞膝,五丈橫行。父皇曾在兒臣幼時教導,不當與宮女太監jiāo往過甚,可今時一個前朝淑女卻借由九弟之名gān擾圣躬,父皇既不忍殺她,便由兒臣代勞,九弟若怪罪下來,這惡人由兒臣一人擔當。傷九弟是兒臣之過,可這并非兒臣本意。唯請父皇允九弟出宮建府,不得讓一個宮女繼續把他養成婦人之仁,他日難堪大任,又如何對得起母后臨終所托! 放肆!一席話聽得楚昂正在寫的雋永二字一崴,漆黑的墨汁迅速暈開圓圈。 那句一個前朝淑女,分明直戳楚昂的臉面。確然錦秀是該賜死的,可在孫皇后離去后,在楚昂心中最寂寥的那幾年,這個一無所求的宮女卻給過他諸多慰藉,他不殺她,確因這皇權孤寂而動了惻隱,可這不是老四拿皇后來壓自己的理由。 他舉目,眺著外面風雪翩飛中跪著的二十歲皇太子。一襲斜襟藍緣的藏色常袍,衣繡火與華蟲,金冠玉簪,英俊而挺拔。這個兒子,早已經不是昔年那個諄諄繞膝的小兒了,他是想不到把他放出去后,能讓他在一年多里便這般手段犀利。此刻即使知道戚世忠有些貓膩,但只要還在自己掌控之中便也不會過分處置,到底要留作手邊的勢力與步步緊bī的東宮制衡。 楚昂便蹙眉冷語:九兒與你不同,他是你母后用xing命所得,朕對他無所求,但得衣食無憂、心愿可成便足以。你屢屢傷他,朕且不計你過失,只要你安守本分,這天下到了時候朕自會jiāo付于你。你xingqíng中原有頑劣,唯怪朕幼年對你太過放縱,讓你發展成這恣行乖戾的做派。幾番在朝堂為你擋風遮雨,而今朕業已心力憔悴,今朝出了這樣的事,你自己看是怎么辦? 他說著,便看了眼正在呀呀自語的小柚子,倦怠地闔起眼簾。 小柚子生下來便被困在后院,還從未在大白天見過這樣浩瀚的雪景,眼瞅著漫天無際的飛雪,在紫禁城層巒疊嶂的巍峨殿宇上空灑落,不禁卯著小嘴巴歡喜踢騰。忽而轉頭看見殿內的皇爺爺,又滿目崇拜地愣了愣,張開小手指要進去。 傻小子,父皇既不喜你,你又何必巴巴討好? 楚鄒被他踢騰得晃了晃,便抓著他的拳頭輕輕一咬。這樣的話他已經聽習慣了,從十歲母后去世起,便時常聽皇帝口中冒出他與你不一樣,初時聽還有微微暗傷,現今早已麻木。 他就答道:敬事房案卷記載,隆豐帝最后兩年長宿莊貴妃宮中,幾無臨幸誰人,更傳其最后一年已沒有能力。羽林衛指揮使李魁英或道,當年宮中多有女子與禁衛私通。既然正史無有記載,那陸梨的身世便只歸野史傳說,到底是誰人之女無從考證。父皇既能容一個證據確鑿的前朝殉葬淑女,又如何不容兒臣的親生骨ròu?所謂家國天下,堂堂男兒若連家都難堪,又何堪天下?此子,兒臣必要留下撫養。 砰! 話音未落,驀地肩頭上卻被利物一砸,又咕嚕嚕滾去了地上。他低頭一瞥,乃是一方墨玉石刻的漢代硯臺。鈍痛使得他磨了磨唇齒,便蹙著兩道劍眉不再言語。 一席話把父子之間最諱莫如深的一層都生生挑開,四周忽然寂靜了半晌。少頃皇帝便沉重地咳嗽起來:混賬大奕皇廷宮闈森嚴,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自從去歲皇帝一場大病起,今歲入冬就咳得厲害。老太監張福連忙長喚一聲:殿下意思是叫楚鄒暫時不要開口。 張福耷著老邁的身軀勸道:殿下要堵的不是皇上的口,而是朝臣們的口舌。今日殿下把孩子jiāo給皇上送走,大后兒前庭早朝,風言風語的朝臣也捕不到什么實qíng,一樁事兒就算過去了??蛇@孩子若然留下,陸梨與高麗世子的婚事辦不成,皇上對幾個王府王爺也沒得jiāo代,這不就亂套了。 皇帝不說話,只是沉著一張臉瞪住楚鄒。 雪花飛舞,小柚子的睫毛顫了顫,忽然就轉過身環住了爹爹的脖子。那奶香的小手拂過楚鄒英俊的臉龐,跪久了指頭都發涼了。 楚鄒便抱著兒子站起來:這皇城里的人qíng兒臣算參透了,父皇既不認這小孫子,兒臣寧自請廢黜太子之位。父皇愛重九弟,便由九弟俯首帖耳吧。只是他日若事實呈現出來并非如此,望父皇莫因今日決策而后悔! 說罷便微躬一禮,轉身拂袍走下臺階。那背影筆挺清健,抱著小兒風蕭蕭兮遠去。 廢太子 二十年日理萬機,昃食宵衣,勤于朝政,如今中年已見jīng力不濟,正是需要一個人分擔的時候,他卻輕飄飄一句廢太子。 杏huáng牌匾之下光影幽寂,皇帝默了一默,忽然就把御案上的東西掃去了地上 叫他滾。 厭棄的、發自胸腔的短促言語,楚鄒聽見了,步子微微一頓,繼而頭也不回。 走下露臺,看到楚鄎搭著一件披風立在傘下,肩頭和手心都纏著素白的紗布。太監順達扶在一旁,楚鄎十歲的臉上蒼白未褪。 楚鄒已經不愿再看這個弟弟眼里的疏離或是矛盾或是倉惶了,只是咬唇淡淡道:是四哥手伸太長傷了九弟??梢粋€大宮女的命都值得叫九弟豁出去擋,那母后當年拼了xing命生下你,又圖了個什么?說罷便抬腳跨出了二道宮門。 楚鄎愣愣地站在風中,看著已是成年的四哥,抱著個小奶娃娃那般偉岸。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少年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老長。 那是父子二個爆發的最激烈的一次爭吵。風聲清悄悄的傳出去,可暗地里不敢什么話都照著傳,瞅著皇太子懷里那個玲瓏剔透的小嬰兒,宮人們揣測不明,低頭怯怯不敢直視。楚鄒一路從西二長街走過,長臂兜著小柚子不管不顧。 撫辰院里,陸梨正在疊褲子,楚恪站在邊上眨巴著眼睛看。去歲謖真王兒子們叛變,三王子上了位,想把九妹完顏嬌送去蒙古和親,聽說完顏嬌逃至大奕境內,一直嚷嚷著要楚鄴jiāo人,楚鄴不理,邊境三天兩天就是一仗小打。父王一直回不來,楚恪便都在德妃奶奶跟前待著,一有空就往陸梨這兒跑。 用手量著天佑的小褲腿子說:他的襪子怎么這么短,才我的手掌兒大。 他也已經是個四歲多的小男童了,學他的爹,身板兒筆挺條長。 陸梨答:他愛吃糖,小腳丫子長胖了,這就長不長了。 楚恪聽了趕緊捂住蛀牙,說:甭給他吃糖了,再胖我該抱不動他。 話說著,忽聽見外頭一聲輕咳,轉頭看,看到四叔抱著個小ròu團子的弟弟,斜著肩膀站在二道門下。 穿一襲斜襟藍緣的寬袖長袍,發戴玉冠,兩旁垂束玄色纓帶,勾勒著英俊不凡的臉龐。那臉上神qíng卻凝重,仿佛這一路都在凝眉思考。 陸梨看著他肩頭上潑的墨汁兒,就不說話。 又問:還抱來做什么?左右是你皇家的骨ròu,預備送去的哪家,是要籃子送還是盆子送,只管送去就是,不用跑這為難。 這話是在損他,大抵以為他從皇帝宮里出來,這是決定要把孩子送走了。 楚鄒任由她挖苦著,盯著她問:bào戾專橫,yīn晴不定,窮奢極yù,恣行乖戾,無所不至,這樣的男人你要么? 陸梨一怔,楚鄒接著道:要了兒子,就得把兒子他爹也一并要了。買一送一,這筆買賣不還賬。 陸梨適才明白過來。曾幾何時等這話等到心傷,可知道他肩負王朝大任,不得隨一己之私肆意妄為,便總在話中推開他鼓勵他。今朝聽他這般一言,只怕剛才一路都是在想這個了,她便又抑不住心疼道:爺手上若攥著權,就是個大魔頭梨子也稀罕,可爺若是沒了權,那就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梨子心里可嫌棄。 口中說著狠話,眼酸酸地嗔了他一眼,又傲嬌地斂回來。 終究是個算計的女人,拿喬拿得讓人想收拾。楚鄒氣惱又愛得不行,心底卻無邊開闊?;沓鋈プ瞿ь^倒一身輕了,他便叱了一句小妖jīng,然后抱著小柚子邁步進去。 第207章 『玖玖』忻民之善 那會兒李嬤嬤正在后院小廚房煎茶, 阿云在耳房整理瑣碎, 楚鄒抱著孩子去到陸梨跟前,看她坐在g沿疊小衣褲。 占了天時地利人和,這宮中哪個門里都有她結jiāo的貴人,孩子從出生起, 吃的不比隔壁皇十二子差,穿的是上等綢綿,沒有哪一樣比別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