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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天風清云淡,她頷首低頭,紅唇動人。一抹金huáng的銀杏葉子落下,那細密的睫毛便輕輕地顫了顫。 李仁允有一瞬間失神,差點伸手撫上她姣好的臉頰,想要攬過她給予她溫暖與依靠。他業已是隱約聽說了她的故事,但他其實是并不介懷的,因她是他見過的最為聰慧的女子,她的集宮廷禮制于完美、她的心計與狠都是王朝不二的王后人選。 那俊朗的臉龐上便笑眸熠熠,專注地看著陸梨說:請恕冒昧,梨子姑娘牽掛的那個人,可是本宮素未謀面的王朝四子嗎?但姑娘的身份,卻與他是不可能了。光yīn可沖淡與治愈一切,又如何不肯給仁允一個嘗試的機會?或者我將做得比他要更好。 那陣子小天佑已經過百天了,會認人,會像只小蟲子一樣咕咕的自己說話。也許在他沒生下前,陸梨的所有皆只是報仇,一切可取可舍。但現在的她,卻已經舍不下這個小拖油瓶。 陸梨便答:不止是他,還有個小的不論于王朝、于殿下,還是于自己,現在的陸梨都再難承殿下的盛qíng。 她的身姿依如少女窈窕,一席話是叫李仁允震驚的。但她的勇氣與她的所有都叫他出乎意外。后來李仁允便說:孩子不能永遠都關著,后宮爾虞我詐,姑娘若想要他光明正大行于人前,需要犧牲的太多?;蛉缥蚁蚧实矍笳埧ぶ骱陀H,姑娘以陪嫁宮女身份過去,待去了高麗便回將軍府邸,亦能叫他天高地廣。 他的目光閃爍著真誠,筆挺的袍服在日頭下俯罩,叫陸梨莫名生出幾許安定。陸梨靜默片刻,便點了點頭:我想等他回來,請殿下容奴婢考慮。 李仁允是在初一那天走的,八月的紫禁城樹葉子huáng了又紅,風一chuī,滿地huáng金璀璨,緊接著便迎來江浙豐收的喜訊?;仕淖拥奈从昃I繆為運河擋住了水患,秋收一過,各地的奏折便紛紛報上數目,前朝長久緊促的氣氛都跟著舒緩了下來。 丙寅日,欽天監監正上表:東宮乃日,日出而天下萬物調和,氣運太平也。 皇帝聽了亦不甚喜悅,中秋那天在后宮與午門皆設了宴席,次日又單獨在坤寧宮擺了一桌。 大皇子與長公主都帶著孩子來了。王妃方僷著一身水粉蘭花底對襟褙子,懷里兜著九個月的小皇孫,肥嘟嘟的可愛。楚祁因著這個孩子帶來的折騰,經年冷淡無波的表qíng到底是暖和了起來,不時俯身逗著方僷懷里的孩子,聽那奶氣的咔咔笑聲,不自禁地對方僷凝眉輕語。 應該是夫妻關系不錯了,看近日方卜廉上朝,步子都擺得格外愜意。 長公主楚湘的小女兒亦差不多的月份,笑看著兩個嬰兒道:時間過得真是快,一眨眼十年過去了,記得那時我的萱兒與九弟也不過才這般大,恍然都已是半大人了。也不知四弟將來的孩子會如何可愛??上负罂倎聿患翱?,若是她還在,怕又要怪父皇偏心虧待,都二十了還是個沒名沒頭的閑皇子。 她是厲害的,偌大一個楊家被她上上下下治理的無有不服。這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內里的深意卻如何叫人聽不出。 皇帝看著高高的漆紅殿門,便憶起當日從產婆手中抱過小九的qíng景,耳畔似又回響起孫皇后臨終的叮嚀 我又愿下一世不再遇見你,以免我總是為你掛心擾腸;卻又舍不下你與我的恩qíng,怕把這樣好的你拱手讓去與了別人。你要答應我,未來當我不在的日子里,無論你把誰人入了心,都不可再立她為后,免她得以有權柄傷害我的小兒。 那雋朗的身軀坐在龍椅上,不禁又涌起當年的滿心荒寂,還有心底深處一份不愿正式的自我苛責。 那當口正好尚寶監新進貢一批字畫,楚昂就叫內務司送了一部分去寧壽宮。 太子東宮冷寂了五年,這是皇帝的第一次關照。那東筒子南盡頭一道履順門多少年不見人影子,忽然間便又動靜了起來,先是院當中把雷雨打歪的樹桿扶正了,再過二天,又見工人吭嗆吭嗆爬上了失修的瓦檐。后宮中便有聲音起來,說皇四子這次回京必要徑自住進寧壽宮,東宮復立皇儲不遠了。 陸梨是在八月十八那天,收到小路子過來知會的消息,叫她收拾收拾回蕪花殿,她就知道楚鄒要回來了。 啊呃~秋日的陽光打著窗子,小天佑在g上自言自語戲耍著。 陸梨給他搖晃大肚子的布袋羅漢,問他:小屁孩兒,爹爹要回來了,我的小柚子想不想爹爹呀~ 他也聽不懂爹爹是什么,就只是盯著陸梨看??此哪镉H這樣美,聲音亦這樣溫柔,他就開心不已,把兩條小胖腿踢騰得可歡暢。 快滿四個月了,已經會自己無意識地喊出一兩聲噠、噠。小手兒抓著羅漢,知道一個個推著玩。 那羅漢也是陸梨從楚鄒的廢宮里偷來的,隔壁皇十二子沒有一樣玩具不金貴,可重金買不到牙刀公子的一個小木雕。自從去歲九月楚鄒出宮起,宮外牙刀公子的雕刻便好像絕了筆,誰人知那公子就是小天佑的爹呀。 陸梨想,她要是沒有仇壓在楚鄒的身上叫他報,她就跟小時候一樣黏糊他,非叫他把這世上所有的好,都用來疼她們母子兩個。 看小天佑咧嘴兒笑著,忽然愣了一愣,又迅速地踢騰起來。她就知道他偷屙粑粑了,果然抱起來屁股下面就是一團濕。 一邊解開尿布一邊說:近陣子的羊奶不知怎么了,吃得總拉稀。不害臊哩,看自個兒玩得不亦樂乎。 給掖了塊白布墊子,叫吳爸爸幫著兜一下,自己出去拿清水與尿布。 那廂李嬤嬤正在給陸梨拾掇包袱,吳全有相當樂意地接過來抱住。兜著粉嘟嘟的小屁股,應道:說是下過一場秋雨,地氣涼了。瞧這胖的,該餓上兩頓結實結實。 他生得像一條長螞蚱,那聳突的瘦臉上卻滿目慈愛,小天佑也喜歡他,總是伸長小手想往他的肩頭上爬。 這習慣也是吳全有給慣出來的,每次抱著小東西躺靠在搖椅上,都讓他趴著自己胸膛睡。小天佑便手短腳肥的掛在他懷里,拍他的臉,扣他的嘴皮子。 陸梨嗔道:吳爸爸別搭理他,就愛欺負你玩,逮著你好脾氣不兇他,一會兒又該屙你身上了。 尿也專挑著在吳全有衣袍上屙,從來不敢尿在李嬤嬤這里。和楚鄒一樣,心思跟明鏡兒似的,曉得誰好拿捏誰不敢侵犯。忽而抱著抱著,兜起來胸前就一片濕漉,兩只虎虎的小雀雀上還掛著尿滴子。 吳全有也舍不得打他,人老了銳氣也磨平了,開始貪寵新生的小xing命。換作當年三十來歲的時候,那時陸梨尿濕他枕頭,他可是恨不得擰掉她脖子的。 四個月就想出去了,抱到后院曬太陽,便直往前院撲。就跟陸梨小時候一樣,才學會顫巍巍地站起來,就想攀著臺階往門邊上去,當年可沒少把陸安海嚇得心驚膽戰,生怕忽然一個沒留神就跑出去被人發現。 吳全有說:再大點該關不住了。真不該把你生在這宮墻下,遇了這么一個劫數。 陸梨不說話,只含著下巴把小天佑兜過來,洗了屁股換了身小衣裳。吳全有便知閨女心里還是惦著楚鄒,打小被那臭小子迷得回不了頭,好的壞的都是她的寶。嘴上雖這樣惱,到底因著孩子的討喜,對楚鄒也不再那么冷蔑。 巳時到,陸梨便要回蕪花殿了,抱著小天佑親了親粉嫩的臉蛋。 第一次和陸梨分開,看她出去后消失幾天不回來,這一次好像明白過來了。雖然很纏陸梨,但是把臉埋在她頸窩里鬧了一下,就主動朝李嬤嬤伸過去討抱。 和楚鄒小時候一樣,知道留不住的便假裝不留,一如當年剛進宮時想娘,嘴上卻不說。 院子里李嬤嬤晃著他的手,哄他說:梨子娘要去給天佑買糖吃咯,快給娘親揮揮手。 他撅著胖胖的小屁股不看她,只是一個人卟、卟的自言自語著。 怕要哭了,陸梨便頭一低,挎著包袱出去了。 第194章 『捌陸』東宮起復 秋日的杭州城, 樹葉子亦被染得金huáng。廣興巷金鉤賭坊的客間里, 坐著個高額黑臉的青年男子,邊耍弄著手里的刀鞘, 邊冷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田大生贏了我們爺三千兩銀子, 我們爺可是連眼睛都不眨由著你拿走?,F如今風水輪流轉,你反輸了的那五千兩,也該是時候jiāo出來了。 改名換姓多年的曹奎勝撅著袍子跪在地上,哭喪著一張微胖的臉,天曉得怎么贏著贏著糊里糊涂就倒輸了這么多, 跟被下了降頭似的。拼命打自己嘴巴:求爺緩緩, 求爺開恩吶這銀子今兒一定送到爺手里, 幾位再等個把個時辰, 這銀票一準能給你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