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頁
綠聽到他熟悉的嗓音,赫然回頭看。然后便看到他換了一身新展的衣裳,筆挺而俊逸,頸側似有指甲的印痕,他的臉卻很嚴肅,腰佩上也多了枚jīng致的小荷包。她是知道他的勇烈的,每一次都掛著他的脖子疼得要生要死,知道那個印痕是怎么來,心中便又愛又傷心。叫了聲:爺。驀地便暈倒在地上,水碗子啪嗒一聲碎成片。 日暮下的院落光影幽暗,楚鄺后來托起綠虛軟的身子,只對屋里的張貴妃道:兒臣要的,母妃給不了;兒臣不要的,母妃硬塞進來。塞進來的,兒子喜歡了,母妃卻又緣何不善待。 說著便咬了咬唇,攬抱著綠大步出了院門。 綠是在那天半夜小產的,小一個月的身子,連她自己都不能夠確定。來不及告訴她的二爺一起高興,一天當中就發生了這樣那樣的許多事,原本體質就虛弱,哪兒還能保得住。 聽說楚鄺隔天清晨就備馬車帶著綠回了城,在那之后有一段日子都不再入宮里來。 這皇城里女人的心骯臟啊,得寵了的也骯臟,不得寵的也骯臟,都一樣。還說太監。 旁的皇子貴胄十五六、十六七歲就當了爹,楚鄺今歲二十一了卻還是膝下空空。張貴妃盼孫孫盼了不少年,沒想到卻是自己親手殺了老二的第一個孩子。隔天便生了頭疼病,病勢很是反復了一場。已經四十歲的張貴妃,便是在這一年,身體開始走上了下坡路。 第192章 『捌肆』又誰故去(修) 那兩條提回去的蛇被陸梨做成了湯, 叫宮女提去了次日的野饈宴上。用蘑菇、魚翅再加以青翠的絲瓜, 同置在紫砂盅里煲爛,味鮮美且清甘, 夏日里佐以食用既養生又開胃。 是作為德妃的菜品提去的,清風苑里擺著一條長桌, 得到豆子最多的前三道可呈到萬歲爺的跟前去品評。琉璃瓦檐下的四角院子,坐著鶯鶯燕燕姹紫嫣紅,除了張貴妃頭疼沒能來,其余嬪妃們并未因為兩個流產的不得寵妃妾而受影響,互相低語嬌嗔著很是熱鬧。 翠竹軒下, 三歲的楚恪耷拉著小袍子, 仰著腦袋看皇帝試他的湯缽子。黑眼珠子一目不錯的, 看見皇帝舀起湯勺, 自己倒先舔了下舌頭。錦秀一身蓮色宮袍坐在楚昂邊上, 這樣的后宮比評她通常是不參與的, 倒不是不能參與,而是沒有意義。楚昂不會給她更多, 這后宮里皇后與貴妃的位分, 她也永遠沒指望能逾越得過去, 但該給的他自會給, 甚至不需要她開口。從某個方面而言, 她已經是他的一個附屬,不需要旁的襯托。 見楚恪舔嘴巴,自己便也試了一勺子, 嘆道:這道湯味美而鮮,鮮而不膩,加了野蘑菇與絲瓜,入口更為清慡,倒是甚附和今次設宴的主題?;噬夏f呢? 楚昂心許,便好笑著看向楚?。哼@是你德妃奶奶院里的一份? 他還甚年輕,就業已兒孫滿堂了,微笑時長眸熠熠,威嚴又不失親和。楚恪滿臉崇拜地看著,點頭應:嗯,是蛇ròu。我屙尿,有蛇咬我壁股,怒泥把它們下鍋了。說得甚認真,把屁股背后的小袍擺撩了撩。 學話太早,眼下倒學成口齒不清了?;实巯肫鹄纤男r候,不由逗他道:哦,還有哪只蛇膽敢無視天尊,咬朕的小皇孫么? 陸梨站在臺階下,聽了忍不住噗嗤笑:皇上別聽他。屁股倒是真的被糙葉子劃了,可不是蛇咬的。那兩條蛇,一條是五步蛇,一條是金環,若被咬了口子,不出五步就得斃命,這會兒可沒jīng神頭站著說話。 她的聲音清靈悅耳,一抹孔雀藍的麻布裙站在院子里,夕陽余光打著臉上笑靨青,總讓人看得心緒平和。 楚昂便轉頭對她道:五步與金環這園子附近的毒蟲蛇蟻素來有侍衛負責驅趕,如何會冒出來兩條南方劇毒之蛇?你且說來與朕聽聽。 陸梨瞥了眼錦秀,錦秀妝容jīng致的臉上噙滿仁愛,此刻正眼目深深地笑望著自己。 她猜都不用猜,昨天那事兒一定就是這個女人gān的。楚恪回去對她說,在林子里躲著躲著,屙泡尿就找不著人了,看見兩個太監提著兜子,指著西出口對他說自己在外頭必定就是存了心把楚恪支走,好趁四下無人時暗中下毒手。等到天黑侍衛們找來時,那時自己早已經斃命了,蛇也早就游走,多么妙的一招。 陸梨便斂下眉目,也做乖巧的模樣道:回皇上,非在園子遇見。是那玉橋對面的樹林里,奴婢帶著小世子采蘑菇,不曉得后頭怎就游來了兩條蛇,小世子因為扯袍子慢了一步,那蛇險些就嚙上他的腳后跟。幸虧王世子殿下與將軍及時出箭,否則陸梨便是賠上自個兒xing命,也斷無顏面對皇上與德妃還有三王爺。 說罷愧惶地施了一禮。 一旁的德妃慢慢聽完,這時便開口道:說來也是蹊蹺,若是尋常毒蛇倒罷,這五步之內叫人死的卻是狠毒了些。自從去歲皇上馬場秋狩遇刺,臣妾每逢宮中出游,便總要多提幾個心眼。莫說小恪兒是老三的命根子,就咱們園里的這些皇子龍孫,哪一個是舍得傷著的?單只是兩條死了倒罷,就怕不止這兩條,幾時大半夜游出來嚙人,防都防不住。我看皇上這事兒還是派人查查比較好。 已經四十二歲的德妃,雖平素不搶風頭,可這宮里的后妃哪一個都沒有她陪伴楚昂的時間長,話一出口是頗有些分量的。做著莊嚴的臉色,眼睛把周遭的幾個小皇子小公主一掃,四下里頓時起了竊竊私語。 一直靜默著的錦秀,便訕訕然笑道:這園子里毒蟲蛇蟻向來不少,侍衛雖抓,抓也抓不gān凈。宮女們送個午膳的功夫,臺階下就能伏過來一條蛇,怎曉得就是毒蛇了?切莫是場誤會,把大伙兒嚇得人心惶惶。 陸梨眼波流轉,面不改色地接過話茬:回康妃娘娘,用蛇煲湯,先得拔其毒牙,去其毒囊,這道工序是托膳房太監辦的,牙還留著呢。只被德妃娘娘方才一提醒,奴婢倒想起來一件事。昨兒出林子前,看見近出口的水潭邊印著兩雙腳印,一雙淺些無法分辨,另一雙卻是左右大小腳。那當口清悄悄的沒別人,奴婢猜測莫不是誰人從外頭帶了毒蛇進來,便給留了心眼用糙葉子蓋住,此刻應該腳印還在,皇上若是要查,奴婢可隨同前往。 去歲高麗死士行刺一事,確然戳中了楚昂的防線。當下正要啟口吩咐張福,身旁錦秀心弦一悸,忙柔聲打岔道:唷,還當是哪來的毒蛇,又聽了這么一說臣妾才總算想起來。說來也是臣妾弄巧成拙,因聽說毒蛇去牙之后蛇ròu補益明目,這便讓袁明袁白兩兄弟從外頭弄了兩條。記得還與皇上提過幾回的。昨日叫他兩個提去剝皮,好趁夜煲了今兒在宴上呈給皇上與九爺。不料那兩兄弟去了回來,說是沒留神被溜進了河里,臣妾只當是尋常品種,既去了河里便沒再追究。今兒想來卻是兩個撒了謊,叫那蛇溜進林子害人了,該叫張公公命人打一通棍子,這叫個什么事兒。 一邊滿面自責,一邊仰著顴骨瞪向陸梨。確然是她吩咐袁明袁白gān的,每見一回陸梨青嬌妍的美貌,夜里便要受那雨夜怨魂的折磨,她是有多么恨不得立刻把這丫頭從跟前剔除。只是沒想到陸梨卻遠不似樸玉兒的愚善,竟能有恁般心計,叫她逃過一劫又一劫。想到那兩太監的疏漏,暗暗地只覺怒火中燒,幸得自己早有預謀。 因確然是與自己提過幾回的,楚昂便不再說什么,只吩咐張福去把兩兄弟叫來問話。 哎唷哎唷萬歲爺饒命,娘娘開恩吶隔著一道紅墻琉璃瓦,棍棒與哀嚎聲清晰入耳。司禮監杖責起人來不手軟,袁明袁白仗著是雙胞胎,自小沒少在戚世忠跟前討巧賣乖,幾時吃過這般苦頭。那悶棍子一聲下去,兩個的嗓子就嚎兩嚎。心里想到陸梨便恨得直磨牙,去他個狗日的嚙小皇孫,那當口林子里明明就她一個,可是這話卻不能說,說了皇帝一樣也饒不過他二個。只能咬著牙默認是被蛇跑了、對康妃撒了謊,真是有冤也得和著血往肚里咽。 嚷嚷了老半天沒人理,不禁恨道:小麟子你她娘的夠狠,當年差點沒讓你一盆子辣椒面扣瞎眼。今朝變成姑娘身了,你那根彎彎腸子還是毒哎唷疼死我的娘也,娘娘開恩吶 那年輕太監的嘎啞嗓子隔著道墻飄進苑里,偏偏三句兩句不離娘娘開恩,聽得錦秀的耳朵就跟針扎。一樁全盤周密的好事就這么給破壞了,還生生得罪了德妃。 笑容便難掩僵澀,吩咐蘭香道:去叫人把窄門關了吧,好好的一頓家宴,莫叫幾個混奴才壞了興致。目光yīnyīn然掃過陸梨,剜了一剜。 陸梨亦不甘示弱地抬起眼簾。其實哪有什么腳印,不過是她江錦秀做賊心虛罷了。小時候總被那兩太監壓著騎山羊,便記住了袁白的一雙大小腳??俫ān壞事,叫他二個吃一通棍子挨點教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