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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梨便逮著婆子再來時,朝院門口潑涼水。噗、噗,深秋的涼水可滲人,她自小就對壞人不客氣,潑得幾個婆子嗷嗷直跳腳。同院的姐妹們也幫著她,同仇敵愾地一起來擠兌。那聲音傳到不遠處的廢宮墻下,楚鄒便在禧殿的條案上攥緊了指骨。 后來楚鄒就叫人把肅王慶王的轎子砸了。聽說肅王攔不住,當場磕了一跤,回去第二天就叫人抬著擔架進宮來鬧事。朝廷里七嘴八舌一片議論聲鼎沸,才剛平復yīn霾的楚鄒又再次置于風口làng尖。 日頭偏西,傍晚的乾清宮斜陽黯淡。正中的臺基下,年已十八的皇四子一襲玄色團領袍服靜默地跪著,應是跪了挺長時間,藻井下的光yīn好似都凝固。那俊逸的臉龐上寫著自責,幾日的功夫下頜竟削瘦去許多。 良久,上頭端坐的楚昂便漠聲開口道:莫若朕放你與她出宮,隨你二個奔走天涯長相廝守么? 楚鄒聽了恍然抬起頭來,睿毅的眸中幾許光芒閃過。 皇帝的容色卻瞬間冷戾:那你便置這四海江山于何處?又置你母后與小九兒于何處?大奕王朝的禮法莫非擺設乎?任你一己之私胡作非為? 楚鄒聽明白過來,只是依舊痛楚地磨著唇齒,憐恤道:那也須給她安置個好出路,別叫她再這般繼續不明不白! 楚昂置若罔聞:從未有過不明不白,從前與現在,朕都不會賞賜她任何名分。你是朕的皇兒,應須知道,朕此刻若認下她,今朝便坐定了你亂作常綱之實。 楚昂復又道:成王之路最先舍棄便是qíng之一字。這天下朕從未動搖過要jiāo付于你,你要什么,朕自小無有不滿足,但今次一樁,你須得給朕立時斬斷。后宮佳麗三千,任你取之,唯她不可。你便是為了她好,為了朕能容她繼續活在這宮墻下,亦不該再繼續對她念纏不放。今時我兒身邊唯只一人,便以為彼此山盟海誓??菔癄€,待他日所見所過者多了,心自然也就淡了。朕最后問你,完顏霍九女之婚事,你是要如何定奪? 經過這次高麗行刺,楚昂是定了決心要開始收拾高麗,迫老高麗王把齊王押送回來。而謖真王因連年征戰,也想暫時告歇,聯姻之事近日已多次在言談中提及。完顏霍父女對清雅的老三似乎并無留意,唯只對刺殺中趕來救駕的楚鄒甚是褒獎。楚鄒若應下來,便是朝臣們再如何非議,他的地位也就能自此穩固。若然不應,完顏嬌倘被老二得去了,那么朝中風向只怕立時將會倒轉。而即便將來楚昂依舊把皇位給了楚鄒或者小九,恐怕也難防他老二生事。 那影壁下光影幽蒙,已近中年的皇帝臉龐瘦削,一入秋便微微又起咳嗽。楚鄒咬牙默了一默,終是長袖往金磚地上伏下。 只望父皇能給她一個好歸宿。 第176章 『陸玖』他出宮了 一個宮墻根下生出的、不清不白的遺骨,皇帝是絕不允許楚鄒再念著陸梨的。 似是聽說了討梅和小翠指去后被他擱置,楚昂面上也不說什么,只隔二天, 陸梨便被女官莫名安排去了低級的清洗。所謂的清洗差事, 就是每晚戌正宮門下鑰后, 當宮女們都下了差, 就得把各抹布條子、切菜板子或器皿, 搬到院當中的大水盆里, 大晚上一樣樣洗凈晾gān,以備第二天清早各差事上有得gān凈的用。 楚鄒應是知道了, 后來在皇帝派來督夜嬤嬤時, 那天晚上他就把小翠留了下來。 他的右寢屋門扇緊闔, 嬤嬤貼著欞花格子站得像條木樁。支著耳朵聽,聽見里頭似有被褥起伏翻涌的聲音,隔天老太監張福差人來問, 她也就默默地回了動靜。唉, 張福欣慰又悵然地點了點頭,那廂乾清宮里皇帝聽完回稟,容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男兒便是如此,不嘗不知,嘗過了便知花叢中姹紫嫣紅無限。那段時間的楚鄒都沒有笑容,素常一個人冷著臉從宮墻下走進走出。似是經過了頭一場身心與執念的破碎,后面的夜里便也自然地叫了討梅,還給她兩個賞賜了不少珠花和頭面。 討梅是在楚鄒榻上留宿后的第二天來找的陸梨。 彼時王府婆子剛走,陸梨才要收起水桶子,那余下的水滴便濺到了討梅鑲珍珠的繡花鞋面上。傍晚余暉打照著那顆璀璨的珍珠,襯得她的裙擺鮮亮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主子爺賞下的新花式。 她步履輕盈曼妙,多少天避著陸梨不愛見,那天卻對陸梨露了個亮晶晶的笑。 討梅紅著臉呢喃:難怪梨子你先頭那般戀著他,連二皇子恁個癡qíng你也看不進,實在是我們四爺他疼起人來真的叫人舍不下。他們還說他幼年哮喘纏身,我怎就一點也招架不住,撫著他的臉整夜都難闔眼兒。 討梅來的那天是個傍晚,院子里好幾個姐妹都蹲在地上洗衣裳。她言語依舊是一貫的活泛嬌矜,一邊說著,頸子上的紅印子便若隱若現,左也有,右也有。 又從袖子里掏出一縷絲帛,對陸梨道:昨兒服侍爺時,怎的腰下膈著疼,原在g單下搜出來一條褲子。想著我自個兒也用不著,陸梨你也搬走了,不好繼續留著。晌午骨頭酸得起不來,這便現在拿來還給你,料子不錯,洗洗還能繼續穿上。 說著把那縷絲帛散開,散下來落在地上一看,原是一抹半透明的水粉色印花褻褲。也不知她怎么散的,正中的橫檔便赫然呈現在眾人目下,那布面上分明一圈兒已gān涸的露白色痕跡。 宮里頭當奴婢的沒有誰是傻子,站在妃嬪主子們的屋檐下戳腳子,聽久了男人女人的動靜即便不嘗也曉得了門道。這是女子在美妙時流出的那個什么哩。 未免也出的太多了吧,一個姑娘家家的,還是和自個堂兄弄出來的。一時間宮女們的臉色都各個有些赧。 那當口陸梨已經聽說了楚鄒最近的變化,曉得他已經應下了謖真王九郡主完顏嬌的親事。癸丑日那天萬歲爺在御花園擺了宴,完顏嬌想吃遠處的糕點果子夠不著,是楚鄒探手過去給她盛上了。后來完顏嬌過橋廊時腳下一崴,楚鄒亦在旁邊由她扶了下袖子。 那完顏嬌雖才十五歲上下,因著在關外長大,個頭比中原女子普遍都要高寬些。鵝蛋臉兒,細長眼高鼻梁的,也是別有一番美俏。聽說隔天安排去別苑游園時,她走不動路,彼時皇帝看著楚鄒,楚鄒便拖了她上馬,總算環著她騎了一段。 陸梨初聽到這些時心里也跟刀剜了一樣的,一鈍一鈍生疼,到這時業已經泰定了。見褻褲丟在地上浸了水,漸漸地透出好看的花紋,她便走過去撿起來:你說的也對,洗洗還是一塊好面料。 刷刷刷 楚鄒在走之前有來找過陸梨。深秋的時令夜里靜悄悄,過了戌正局子里便聽不見什么動靜了,只有刷子摁在硬物上的犀利聲響。 陸梨坐在院當中的矮凳上洗蒸籠,抬頭便看見門外站著一道墨色影子。她起初沒注意,還以為是哪個宮里來取夜宵的奴才,后來看見一直站在那,便好奇地走過去瞧,冷不丁才瞧出來是楚鄒。 得有十多天未有見面,楚鄒看上去瘦了許多。清頎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英俊的臉龐上目色冷郁,露出一絲yù言又止的渴望。 陸梨立在二道門里有些噤語,本來因為他近日身上彌留的那些味道,心里怨念不想理他??墒强此^上戴著烏紗冠,身穿青藍色曳撒,為了能見自己一面,打扮得這樣辛苦,怎么忍不住又抿嘴噗嗤一聲輕笑。 那姣好的臉頰上,笑起來嘴角一顆梨渦子,就仿若花嬌綻多么漂亮。楚鄒見她笑,原本緊抿的唇線怎的也就蠕了蠕,崩開來一絲弧度。 他以為她必然會怪自己,或是淚目楚楚地怨責他,可她竟是沒有,相反還對他笑。 那笑便成了楚鄒心中百轉千回的暖,激發了他后來的狠、他的隱忍與鍥而不舍地奪權向上。 那天晚上的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凄冷的花門臺階下。 楚鄒有曾不甘心地問過陸梨,楚鄒說:心里還愛著你的爺么?若爺帶你走,若爺不曾碰過她們,大后兒可愿隨了爺出宮?出了這座皇城,誰也管不了你我做夫妻。 深秋的夜晚寒涼,寂寥的月光打照在他清健的肩頭上,似是漫開一層薄霜。兩個人隔著寸許的距離,陸梨記得楚鄒看自己的眼睛,是憐恤而堅定的,亦或有痛苦,相反的qíngyù卻斂淡了。 陸梨才知道他原是隱忍了那么多,也沒有碰過別人,心底里是不無心疼的。她想,那時的他應是看她為妹子,更多的是自疚與責任,若她點頭,他必會拋之一切帶了她走??伤齾s不能容許他動搖,她還要熬到報完仇。 陸梨就給楚鄒撒了一把鹽,說:堂兄妹做夫妻,生下一窩小傻兒嗎?爺不嫌棄我還嫌棄呢。爺的光輝在這座皇城里,出了宮,爺就不是陸梨心中威風的爺了。況陸爸爸的仇未報,吳爸爸也在宮里頭困著,陸梨若是這樣走了,一世心里也不得安寧。爺若真心對我好,便將欠我的仇還了,他日錦秀一死,你我的牽扯也就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