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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又促狹,什么奇怪的湯呀?聽名字就怪。陸梨猜著楚鄒一定又在尋借口醞釀使壞,天家皇子爺知事早,他打十一二歲就看了那些書。從前欺她未開竅,便總在澡桶子里對她翹大鳥兒,故意勾著她滿心好奇,偷偷伸手去握他的大小。如今又變成竹筍了,當真惱人可惡。 陸梨羞得擰了楚鄒一把:爺已是壞得沒邊了,今兒尚食局忙得一團轉,爺愛吃自個叫御膳房做去。 楚鄒被擰得刺痛,見她如今又會撒嬌又愛生氣打人,怎的卻叫他心里泛起甜蜜。一時只板著臉做正經道:能聽得懂的你也壞。旁人做的有甚么好吃,爺就只愛用你一個做的嘶! 你還說。又被陸梨擰了一把。 聽崇樓那頭傳來渾長的鐘鼓,他便拽過她的手往后院小僻門去了。 過啟祥門的那一段路無人,他牽著她一路走。胖狗兒小云煙顛著短腿,磕磕蹭蹭地想往他兩個人中間挨。那一天的風有些大,chuī著他的青衣纁裳翩飛,陸梨一襲水綠裙子隨在他身后,個兒只到他肩頭,青花雨美得好似一副畫。 祭典是在建極殿前的露臺上舉行的,正中間擱著褐紅漆的長條香案與神龕,太常寺奉祀已于吉時前擺好了香、神帛、牲與果等祭物,品類莊重且豐富。大奕王朝開元太祖奉守漢唐禮法,諄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底下文武官員皆著靛藍祭服,手捧玉圭頷首而立。等待贊禮郎奏過三香,典儀唱奠帛做引,楚鄒便上前接過長香,謙恭地在條案前跪下。 那一天的祭典是由他主持的,露臺上七月的風把他青色的袍擺chuī得撲撲鼓起,他年輕的俊顏上都是凝重。祭文是前些天熬了長夜寫成的,卷軸在手中徐徐展開,節序流邁,時維孟秋。氣序若流,時當孟夏。氣序云邁,時維孟冬。謹以牲醴庶品,用薦時祫之禮,以申追兒臣思悼之qíng。念的聲音清澤而慢,長長念罷,三刻時辰已過。把一卷鉑紙的jiāo給司禮監收去存檔,余下一卷淡huáng的冥文便用香火點燃,化在了那萋萋的風中。 天高云淡,冥紙兒燒得甚快,無聲無息地曲卷不見,頃刻便化作輕灰裊裊騰空,像飄去了那故人赴去的無歸之處。 紫禁城上空和尚喇嘛念唱聲輕渾,那空空寂遼之下,好似又聽到孫香寧柔慢的遺囑:風chuī過三丈宮墻,謝了梨花,醒了荷蕊。西二長街上消失了我兒幼年的身影,有只小風箏卻依舊在飄,花里胡哨,丑了吧唧我把你jiāo給他,是怕生下老九之后,再無暇對你顧及;又怕哪一日我不在了,我兒恐怕心感孤獨。這世事原本百態萬千,或敵或友,或虛或實,我兒已學會辨識萬象。但亦須培植左右忠堅,須知孤臂無援,遇事且衡且忍,對你后來必能深受其益 楚鄒便凝重地面伏于地,拂開袍擺在案前行了三叩九拜。這是前朝的大臣們第一次正面應對當年的太子爺,那少年變聲期的嗓音換作今時男兒的沉穩清澤,叫人把先前的滿心詬病都不自覺收斂,那層層疊疊便亦跟著他清展的身軀禮拜而下。 嗚呼,且哀矣 楚鄒在典儀的唱奠中閉目,從此便將那年少時的榮與寵與卑與傷全都埋了,從此的目標便只是這座紫禁城里高高之上的那個孤寡位置。而錦秀,今后也不過是他父皇的一個妃嬪,她再怎么百般效仿,他亦不會再受她任何擾心。這條路,論政、論qíng,他楚鄒都充滿了荊棘,但一踏上,便只剩下義無反顧,無有退路。 那一天的風中也像帶著點兒萋萋的嚶嚀,像舊人的裙裾又掛念著幽幽飄回。一直尷尬住在衍祺門里的廢嬪周雅與皇七子也來了,母子二個俱著一襲素白禮服,謙恭卑微地跪在二層臺階的最末了。當年孫皇后的喪禮她因為被打入冷宮,再加上流產瘋癲未曾參加,今次這般穿著倒也是合乎qíng理。闔宮明面上不說,但私底下誰人都清楚,當年周麗嬪那個即將待產的皇八子是被皇后弄掉的,可她母子二個此刻眼目平靜謙卑,并無帶任何仇恨。當然,也并無任何人去注意他們。 露臺上長公主與皇長子氣度威凜,各自穿著采畫雉鳥為飾的揄狄與親王制青衣纁裳,端端地跪在楚鄒之后。二十四歲的楚湘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肚子里還懷著個待產的胎兒,駙馬楊儉仔細地護在她身旁,當真如成親前對她的摯愛承諾。大皇子楚祁依舊是面目俊朗而冷漠的,王妃方僷前些年滑過一胎,今歲得著李嬤嬤的照顧,氣色倒是不錯,才不過三個月的腰身已經可看得出圓潤。楚祁護著她的腰肢,是仔細的,但并不見有甚么多余表qíng?;示抛映q乖覺地站在一旁,圓俊的小臉蛋上眉宇輕凝,只是一目不錯地復雜地望著那蒲墊上的四哥身影。 中宮的幾位嫡子在這一日出席得最為齊全,各個皆是這般人中龍鳳,叫周遭站著的妃嬪們內里暗自五味雜陳到底是怎樣也比不下去啊。 楚鄒面伏于地,輕咬著薄唇最后道:兒少時輕狂,犯下諸多不可恕之錯,擾了母后在天之安詳,亦叫父皇與諸兄弟姊妹多得困擾。今長跪請罪,不敢望得原諒,唯今后傾心刻苦以續彌補之。 一席話卻是給了皇帝一個甚大臺階。等于當年的父子離qíng,他當著母后的面自己把那份錯咽下了。 那年輕男兒手撐雙臂莊重叩首,背影清瘦而俊逸。楚昂在一旁看了,便動容地出言道:我兒楚鄒平身。 周遭跪拜的朝臣聞言不禁詫然唏噓,但頃刻又都覺得乃意料之中。當年皇帝當著中宮將死的面應承了諾言,現如今既在祭典上賜回名字,只怕離復立太子之位也不遠了。 建極殿左側廊檐的丹陛下,升了領班的小翠帶著幾名宮女,正手持紅木禮盤端著腰桿子站差事。對眼兒一眨不眨的看著這一幕,便對陸梨道:梨子,我眼瞧著這位爺怕是就要起來了。若是不嫌棄與我姐妹一場,他日富貴了莫把今時的qíng義忘記。 陸梨正自看著那邊,聞言便被她叫回神來。方才過了慈祥門,楚鄒便松開她的手與小榛子先行一步,她一轉頭看見小翠站在宮墻下探腦袋,看見了她也不多問,牽過她的手就說:快走吧,要來不及了。 陸梨原還奇怪小翠怎忽然曉得來找自己,此刻聽她這般一句,不免嗔道:這都哪跟哪呀,前兒皇上才說了,等殿下身體康健便將我調回差事,幾時輪得著富貴。 小翠搖頭低語:并不然。你也甭瞞我了,早上就是榛公公過來叮嚀我,叫我給你在這頭安一個好位置瞧著。我也想好了,咱就是做奴婢的命,能安安穩穩攀個順當的差事也不錯。這世上的男人如果動了真qíng,是會被這個女人毀,同樣也會被這個女人拯救,陸梨你之于他就是這樣的存在?;仡^做了東宮的娘娘,再見我可莫要裝不認就好。 她心眼兒直,一番話說得很是坦然。之前看不成楚鄒把日子過成那樣,看著看著倒揪上心了,但眼下這樣也挺好,廢太子爺不喜歡她,倒是肯搭理她托她辦事兒,這也算一種得臉不是么? 她也愛計較,誰人落得好處誰人落不得好心里頭可jīng著,話說著就對陸梨笑笑。其實也漂亮。 陸梨倒料不到楚鄒會同小翠這樣吩咐,這宮里認識她的人都曉得她與乾西所的薛討梅和尤綠是好姐妹,可楚鄒卻從來不與她二個打甚么jiāo道,反倒是對著這個從一開始就看不順眼的小翠能說得上話。 這會兒場面莊嚴而肅靜,說話并不敢張揚,陸梨便赧聲道:后宮中榮華善變,今日過了不知明日,誰曉得將來呢。你我都是一樣的奴婢,這份qíng誼自是不會忘記。 小翠聽了深受感動,她平素愛斤斤計較說話也不怎走心,下院的姐妹們雖與她活絡,實則都對她帶著點兒輕看與調侃。難得有個說真心話的同伴,她就擠著她的對兒眼對陸梨說:聽著,我小翠雖讓人瞧不上,可也是能為朋友兩肋cha刀的好漢。 嗯,我信你哩。陸梨與她碰了碰袖子,忽而只覺人群中似有雙眼睛剜過來,便略一抬頭。對面露臺上老二楚鄺剛毅的臉龐頓時映入眼簾,那目中又與兒時一樣,對她帶著一縷凜冽與挑釁。她便不自然,只把臉容又側開了躲過。 可那笑靨嫵若出塵,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叫楚鄺站在皇子堆里瞧著,心緒便有些恍恍然。 他已經是許多天未有進內廷了,此刻看著陸梨的樣貌,再看老四近些時日的變化,滿心底里便都是不落意。聽那廂太常寺大夫說禮畢,便大步徑自望陸梨走過去。 廊檐下清風yīn涼,忽然地往她二個前頭一擋。陸梨本在與小翠走路,驀地便撞上他魁梧的青衣纁裳。他今日亦發冠高束,頂戴五色珠串的旒冕,眉眼狹長而鼻梁英挺,竟也勾勒著帝王一般的武烈與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