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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梨端著碗兒立在樹底下聽,便跟著人群一塊兒笑。她笑起來是真耀眼,眉眼兒彎彎的,特別gān凈又自然。最好莫把這樣的笑叫楚鄒看見,和當年離別那一晚不要太像。 其實哪跟哪呀,那太監能吃,是因為前頭犯了錯被罰,餓了兩天沒進食兒,吃的十一籠也是小湯包,油汁兒頂多一小碗。小高子劈柴也是,頭天劈好了夜里被冰凍住,第二天太陽一曬化了,可不是不用劈就散了嗎? 她想聽吳全有的消息,便抿了口甜湯兒,問:和我們說說你們大太監的故事吧。 那太監看過來,見她臉兒生得柔韻,聲音又輕輕的好聽。只當小姑娘啥也不懂,有意要顯擺顯擺,便道:嘖,那可說不得,那是我們御膳房里一尊雷神哩!個兒杵天高,黑臉關公似的打院門前一站,沒人敢吱聲作亂子! 陸梨聽了,眼前又浮起吳爸爸當年在玄武門外送自己的一幕。一輛黑篷馬車打外金水河畔走,那是她頭一回出宮,北京城冬天都燒煤,天空未亮已起yīn霾,一座座矮矮的小平房,滿目的是蒼夷與寂靜,回頭望見他瘦高的黑長袍在宮門下越來越小,眼淚就停不住地抹。老朱師傅在旁邊只是喚別哭啦,再哭眼要瞎哩,賣人伢子乞討。大老粗一個,也不曉得怎么安慰小孩兒。出宮一年就病了,在去年入冬時過世的。陸梨用剩下的銀子置了兩塊好墓,一塊是給陸老頭兒留的空冢。 聽那挑膳太監這么一說,曉得吳麻桿兒依然jīng神抖擻地當著好差事,心里就竊竊得了安慰。想他見到自己該是什么表qíng呢,大概會很生氣地板著臉,但卻叫人暖暖的。先裝著不認識他。 正要低頭舀一勺,聽身后有熟悉的聲兒喚陸梨、陸梨,看見討梅著一襲水粉色斜襟襦裙站在兩扇紅門外,便端著碗兒走過去:怎這時候得空來找我?綠呢,總也不見她影兒。 秀女們進宮后,一塊兒在東筒子里學了最基本的步姿、端盤子與行禮、請安等儀態后,過些時候就得按等級分開訓練了。上午的時候依舊是這些基本規矩,下午一等秀女就得去學習琴棋書畫,要讓嬤嬤們可觀可察,擇出優異的去參加五月初的淑女選秀。二等秀女則要開始在各個局子里輪崗,看誰人擅長些什么,然后分配到司珍、司寶、司膳、司飾等各個崗兒上。 一等秀女梳發髻也和二等秀女不同,不像二等秀女只能兩鬢編花兒在腦后扎條馬尾巴。討梅梳著十字髻,兩鬢垂鬟彎彎,上cha一枚花簪子,甭提有多嬌俏了。 聽了這話回答:綠最近jīng神頭不好,方才學舞姿,忽然就頭暈軟下去,扯壞了教習姑姑的裙子,這便放我們假了。找你自然是有好事,瞧,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 說著晃了晃手上一卷紅布。 陸梨伸手去搶了來,是一本臨摹字帖,頓時高興不得了:呀,正愁著學不會呢,討梅jiejie真是個大好人。 討梅得了夸,臉上就得色:可不是,都是一道進宮的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眼瞅著才十二天就得采選了,我都替你們著急不過來。說吧,這些天練得怎樣了? 尚服局事兒可多,哪里有那么多閑工夫。實在學不會,就在這里也挺好。除了司衣,將來還可做胭脂膏粉兒的司飾。陸梨邊翻看著邊說,她是打小不會右手寫字的,一換到右手就腦袋一片空白,幼小時候沒少被楚鄒鄙夷?,F在想來都像上一輩子的事兒一樣遠。 因憂慮綠,便又問道:對了,綠總這樣虛弱著,可有叫太醫院瞧瞧? 討梅輕叱:瞧是瞧了,藥也吃著,就眼看著日比一日地咳起來。我原叫她這藥就別吃了,興許不吃還能好得快些,她不聽,怕不喝病更往壞里去,心里急著要好,一急就咳得更厲害。你回頭替我勸勸她。 綠生得柳條兒一樣身段,玉軟花柔的,比陸梨年長一歲。當時同一個車篷,因為淋了雨而生病,可討梅也病了,討梅早沒事了,綠卻越來越嚴重。陸梨答好,又問討梅要怎么謝? 怎么謝?討梅凝著她的妝容,便纏著叫她教上妝。 陸梨似是天生對這些開竅,打頭一次看見上妝是在大公主出嫁那年,那年才四五歲,看楚湘在鏡子跟前粉兒撲來撲去,弄出來一張花樣嫣紅的臉,整個兒便被那綺麗與紛繁吸引了去。后來在坤寧宮里,便時常乘孫皇后不注意,矮矮的墊著腳尖偷胭脂涂嘴唇。孫皇后和李嬤嬤看見了也裝作看不見,又悉心教她各種花糙技巧。她也一點就透,不用怎么教,自個兒便琢磨出一條道。 秀女沒選上淑女前是不配丫鬟的,上妝可得自己動手gān,就是當上了淑女,那配的丫鬟也未必能有陸梨這樣本事。她上妝上得淡,胭脂唇紅怎的也似與別人不一樣,偏就把她點襯得那樣嬌媚好看。討梅看不慣孫凡真和李蘭蘭,要爭一口氣兒哩,陸梨想想就答應了,又道晚點兒過去看綠。 那邊廂傳來姑姑的叫喚:陸梨,陸梨,來活兒啦。她便走了回去。 浣衣局太監送來兩大包衣物,嘴里嚷嚷著:西北頭和東南頭的,給疊好了送過去。便匆匆忙忙走了。 宮里頭但凡和衣裳鞋襪掛上鉤的活兒便永遠gān不完,繡工的活兒永遠繡不完,浣衣局的也永遠洗不完。娘娘主子們每天都得換,有時候一天換兩三套,換下來就不穿了。若是再遇到換季添衣的時令,又要額外多出許多的工作,得把過季的洗了折起,新季的洗了分送到各宮。 陸梨差事學得快,別人學四五遍,她看一兩遍就上手,還不偷懶兒。領班的姑姑看在眼里,便也照拂她,把兩個包袱塞她懷里,然后回頭罵院子里一個正在纏紅繩的宮女:小翠兒,今兒個這明明是你的活,怎么又甩給你姑奶奶了? 小翠吐舌頭:昨兒我替你給隔壁送了一趟,今兒叫你還我個人qíng,怎么著,撒賴放潑不認賬了。說著就嗤嗤地捂嘴笑。 隔壁院住的是從前冷宮里的周麗嬪,那東筒子闈院燒著了,一個妃子尷尬地住在六局和戲苑子的中間,皇帝也不來過問。奴才們都勢利眼,得不著好處的差事不愛去。太子那頭是,二皇子雖打了勝仗,到底人還在邊關沒回來,小翠兒也不愛送。 陸梨解開兩個包袱,原是兩大疊皇子服,看尺寸都是成年了,一個布料尤為上乘、刺繡花樣也jīng致;一個卻明顯的暗沉些,摸上去手感亦無那般光滑。這宮里頭年歲相當的皇子只有老二和老四了,她就佯作好奇地打問:這些都是要往哪兒送呀? 姑姑被小翠伶牙俐齒噎得沒脾氣,轉頭回答:你先熨著,熨完了重新疊好。一包咸安宮的歸我去送,二皇子那頭的由你去。耗子都不光顧的死人院子,沒得讓你一個才進宮的姑娘沾那晦氣。 果然次品的是楚鄒的,陸梨耳聽著姑姑的話,手便不自覺地揉了揉面料。發現那肩膀寬了,身量也長了,就是腰胯還是那般窄瘦。那年冬天的味道又漫天地的席卷而來,曉得他住在那樣的地方,心里頭怎么又隱隱地觸動起來。 陸梨又不解地笑問:姑姑這樣說,那咸安宮里頭住的是啥主子呀,怪冷清的。 帶班姑姑搖頭:可不冷清,人家可有個寶貝小阿嬌,比他自個兒的命還珍貴。你罵它不得,說它不得,膽敢煩它一嘴,他眼刀子叫你骨頭里滲涼哩。 廢太子邪養了只母狗當太監養,闔宮沒人不曉得,周遭幾個宮女聽了擠眉弄眼嗤嗤笑。姑姑見陸梨滿臉懵懂,又調皮戲她:回頭輪到你差事你就曉得了,那塊地兒可沒人愿意去,大伙兒輪著崗呢。 陸梨聽得酸酸澀澀,到底是曉得他有女人了。想起彼時楚鄒十四歲一幕,澡盆子里把他大鳥兒亂昂,對她輕蔑瞥眼:和你說你也不懂。 她便神色有些赧紅和黯然。又覺得他原本就是那樣的人,有也不奇怪。進宮前就提醒自己不再對他巴心巴肺,他但得身邊有人、過得好就行了。 陸梨便公事公辦地熨燙起他的袍服和褻衣褲。他那人毛病甚多,對貼身之物甚挑剔,衣服疊得還講究,襪子要壓在最上層,白面朝上;袍服在二層,中間是褻衣褲,往下是中衣與綢褲,說這樣兒才潔凈。她光把他的一包就繁繁復復地弄了半天,疊好了jiāo給姑姑送過去。 第114章 『柒』若舊人影 一個多時辰忙完,二皇子的一包已來不及了。左右人也沒回京,帶班姑姑好脾氣,叫第二天再繼續,陸梨便去隔壁院里探望綠。 乾北有五間院,靠近御花園的頭三院是一等秀女住,其余兩個院里住的是二等秀女。 宮里頭吃喝行臥都按時令講究,酉時一過便用晚膳。四月下旬天黑得晚,夕陽余暉在紫禁城的殿頂上溢灑著金芒,階梯式的一層層望不穿,才用過晚膳的姑娘們都三五成群的聚在院子里閑話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