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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頭走路步姿要碎要緊湊,但又不能顯得慌張無序,要優雅的、明快的,帶著輕盈的活力。一邁開步子管教嬤嬤便揮起手中的軟鞭,不單照著你一個打,不管是誰走對了走錯了都得挨,為的是讓你無論受到什么驚擾,都能夠做到不慌不亂,這就是做宮人的基本修養。挨了打走不好的、走亂了方寸的便得跟著下一組繼續練,直練到你刀槍不入。 那特制的軟鞭打在腳踝上不留印子,卻讓人疼到不行。一場練習下來,每個人的腳面和踝骨都像是挨了千百只花蚊子的叮咬,刺癢的痛感叫你恨不得gān脆再擰自己一把,頂好擰沒知覺了輕省。 但沒得休息,坐地上揉兩把就得重新站起來,下午還得學《女訓》。上《女訓》課得沐浴凈身著素服,吃過午飯就得去澡堂子沖澡了。 四年前一場大火把乾西五所燒毀,萬歲爺命人重新蓋了殿宇,今歲秀女進宮,便把老一批低品階的才人和淑女移了過去,騰出乾北五所給新進的秀女們住。澡堂子設在中間的三所,午正的光景,吃得快些的都已經洗完出去了,里頭不剩下幾個人。陸梨提兩桶熱水進來,正yù散下辮子,看見討梅也提著兩桶水過來。她便叫了她一聲,給她騰出邊上的一塊地兒。 大通亮的明屋改造的澡堂,中間隔開兩個木架子,上頭釘幾顆掛衣裳的銅釘子便算是成了。姑娘們擠在一起可沒什么遮擋,陸梨解開水藍的斜襟衫子,露出里頭滿漲的素綢裹胸。她用手兜著避過人眼,彎腰舀了瓢水澆下去,那雪兔便被蒸汽熏成了梨瓜兒。討梅這時候總愛斜著眼睛瞟,然后曖昧兮兮感嘆一聲:誒,陸梨啊陸梨,你這副樣子被男人瞧見可就不好了。陸梨聽了每每總是耳根子刺紅。 今兒個她倒是沒說,一邊解著水粉的束腰襦裙,一邊道:我也算是服你了,那嬤嬤的鞭子被你整得沒脾氣,怎樣打你就是不見你眨眼兒。我瞧著你就不是當二等宮女的命,你瞅著吧,將來保不準我得先叫你聲娘娘哩。 第110章 『叁』宮巷有遇 陸梨想到白天的一幕,心里是暗松一口氣的,原本還有些擔心張貴妃那樣打量自己,還好最后什么事兒也沒發生。此刻再想起打小為太監時候,一直扣在腦頂上的那對大帽耳朵,不禁感慨兩個爸爸的用心良苦。 都說女大十八變,她的變化是在十二歲那年,忽然有一天晨起就發現褲子紅了。后來吃東西就開始挑著地兒的長ròu,鎖骨下是一天比一天緊,起初還慌,后來慢慢適應了,由著她自個兒悄綻。這才兩年,就已經像在胸前捂著兩只小貓咪兒了。 好在那宮外頭沒有舊熟人,她也就不覺得害羞害羞只是對熟人的。在一個了無牽掛的地方,所有的變化都能接受得自然而然。而她也慶幸在那幾年得有眼目釋放的光yīn,好讓她此生對世界無有遺憾。 她擦gān了皮膚上的水漬,然后把盤起的發辮散下來,問討梅:怎么就你一個人,綠去哪兒了? 討梅凝著她飛瀑灑落的青絲,發尖尖兒細散地垂搭在腰間。她沖洗總是背著身兒舀水,似怕正面給人看了去,偏櫻紅若隱若現,像高山上的杜鵑花兒。那腰谷下婉轉如川巒溝壑,怎么能叫人這樣看不膩。 討梅看得有些心猿意馬,吶吶應道:她這二天好像不舒服,飯都沒吃就回去午歇了。誒,我問你正事呢,你是怎么忍得住的?我看嬤嬤們私下對你評語甚好,沒準兒想把你調回我們一等里頭了。 陸梨可沒想去一等,不以為然道:反正走不走都是要挨抽,越是眨眼兒怕痛挨得越多,倒不如咬咬牙一次挺過去算了。 嘁,三腳貓的功夫,走幾步路就想從鴨子變天鵝~ 就是,也不瞅瞅自個幾斤幾兩,當正宮娘娘可不是光會走路的。話音未落,對面傳來一高一低的兩聲嘲弄,嗓音里帶著驕矜與輕蔑。 二人循聲望過去,看到迎面走來兩道高挑的水粉色裙裳,身后跟著一對提桶子的粗使宮女。 這是今次秀女里頭最出挑的兩個人,略為瘦高點的是浙江知府孫傳英的獨女千金孫凡真,另一個是江南水軍提督李贊之幼女李蘭蘭。身家都是一等一的,長得也高挑貌美,聽說沒進宮前就托人上下打點好了,名聲都已經傳到皇帝跟前,今次的淑女臨幸,頭一頭二個非她兩人莫屬。因此嬤嬤們在訓練的時候,打她兩個也輕也少,這會兒采選八字沒一撇呢,瞧,連洗個澡都有人給提桶子了。 薛討梅氣不過,她和陸梨是跟孫凡真、李蘭蘭一撥兒進京的。江南水土滋養人,宮中的秀女采選每年在江南的比例都是最高,這回光江浙一帶就選了二百余人。陪程的太監怕秀女們路上扎堆抱團子,隔兩天就調整一下次序,討梅一路常與陸梨撞在一個車篷里,一來二去也就慢慢熟識了。 其中唯孫凡真和李蘭蘭身家最高,一路上甚嬌縱,動不動就給人擠兌子。討梅還好,雖然比不上她們兩個,父親好歹是個同知,但更多的秀女則是出身平民良家,因此沒少遭到刁難。陸梨是不怎么搭睬她二個的,也不買她們的賬,說來也是奇怪,算算她的年紀在秀女里也算小,然而那副沉斂與不驕不躁的氣度,卻叫人不自禁對她刮目。孫凡真拿捏不定她,便將她視入了眼中釘。 進宮前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別幾個車篷都好好的,就討梅和陸梨坐的車篷漏水了。太監們怕耽誤時辰,一路上也沒給停下來修,趕著天明前直接到了玄武門外。尚宮局挑人的時候,陸梨把腰壺里剩下的一點水給討梅和綠洗了臉,就她自己臉上還沾著淋濕的污痕,這就給排去了二等秀女堆里。 討梅回過頭,忿忿地說道:別理她們,漏水的事兒保不準就是她們gān的。采選這不是還沒開始嗎,結局還是個不定數呢。 陸梨也作未視,只不亢不卑地笑答:做個二等宮女又怎么了,有人喜歡當娘娘爭寵,也有人喜歡伺弄花糙與珍饈,各憑興趣罷。誒,你幫我把它系上。 說著轉過身去,叫討梅從后頭幫自己拉胸帶。午正的陽光透過殿壁上的窗欞,罩下來一道幽朦的光影,那素白綢的裹胸高高地翹著,不是特別墜沉,卻然飽滿而嬌憨。討梅幫她把綁帶一拉,腰上驀地收進去一川坳谷。陸梨便把外頭的淡水藍衫子一系,提著桶子出去了,路過孫凡真兩個身旁時并不見有動容。 孫凡真便看得胸悶咬唇,兩手把斜襟褂兒一解,舀了瓢水就澆下去。高挑的身段,并不太起伏卻白得晃人眼兒,像一條彎長的蛇,簡直可以想象攀纏在男人身上時的魑魅。 李蘭蘭看得心里發澀,嘴上卻體恤道:孫jiejie就這樣讓她搶風頭?一個二等的宮女,也不曉得哪來的本事,倒是把規矩學得像模像樣。照這樣下去,保不準哪天皇上就瞅著她了。你瞧她剛才那副模樣,皇上若寵了她還能放得下? 當爹的是水軍糙漢,養出的女兒也沉不住氣。孫凡真瞥她一眼:沒那么便宜的事,我姑姑豈是擺設?哼,不買本小姐的賬,便叫她永遠也別想出頭。 見李蘭蘭肩頭露出來,忽而調皮地在她上面一點,又叱了句:不過,咱們可是好姐妹,得了寵幸可不許忘了相互提攜。 兩個進宮前就已聽說了皇帝的正值英年與冷雋,當下止不住少女心花dàng漾,便你一言我一語的低低調笑起來。這宮里頭的選秀斷了一季,時光便又隔開來六七年,聽說皇帝身邊如今最得寵的康妃也已三十一了,她們有何可忌憚?先前再怎么得寵,比得過她們這一撥曉花初綻么? ~~ 吃過午飯小憩之后就是女訓課,地點選在東一長街近光左門旁的齋宮里頭。未初的光景,各宮的娘娘還在午睡未醒,秀女們分作兩隊,兩手并搭在身前,沿東筒子從北往南走。琉璃瓦紅墻下粉的藍的裙裳婷婷裊裊,這還是入宮以來的頭一次逛內廷,各個眼目里都帶著崇慕與新鮮,被勒令不許出聲吵擾。 陸梨靜悄悄地走在人群里頭,如鳥兒離巢,飛去了又回來。熟悉的朱漆、清冷的磚石、撲面而來的風與氣息,叫人把故事一點點重拾回味。 一條幽長的宮巷望到盡頭,好似在那空dàng的盡頭深處,又能看見個牽風箏的小太監。時而被她的主子爺氣傷了,便靠在宮墻根下一動也不動,三丈高宮墻罩著她矮矮的身影,她又想去見他又想今后再也不要理他。后來風一chuī,抓久了風箏就松了,裊裊地騰上天空。不知道什么時候天黑下來,老太監就歪著肩膀一晃悠一晃悠地來找她:該回去了哩,叫你別惦記他別找他,回回不愛聽。蹣跚的身影,一年一年牽著她漸漸變作佝僂。那沙啞的嗓音在回憶里鐫刻,有多么溫暖后來就有多么傷,她從來也未曾忘記。生命與掛念都落在這里,宮外再美于她也只是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