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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昂默了默:這后宮里的女子,朕可以任意寵之,唯你不可。 錦秀言語悲傷:皇上可是因為太子爺的那番話? 楚昂不置可否,只仰目凝著蒼穹道:朕答應過皇后,中宮的地位永遠不可逾越,朕此生惦念的女人,也唯她一個。你若是撫養了她的兒子,你便不可有所得。 錦秀低泣道:奴婢從未想過要逾越皇后,皇后娘娘的小九能給奴婢照拂,是奴婢幾世難修的福分。奴婢只是心疼皇上,看不得皇上憂愁孤單,其余的從未敢做奢想。 她的衣帶斷了一截,襟袂在月色下輕拂。一隊巡夜的禁衛過來,楚昂便側過身軀將她一擋。兩個人距離貼近,聽見她心跳的聲音,聞見他龍袍上的雅淡熏香。錦秀指尖揩上楚昂的腰側,輕顫著啜泣著舍不得放。楚昂便憫恤道:朕若幸了你,你今生除了朕,在這后宮里便什么也再得不到了。 錦秀緊著他的龍袍,只把臉龐埋進他清冷的胸膛:但求皇上賜奴婢死罪。 那個晚上,錦秀便被留在了乾清宮,成了乾清宮里過了寅正也沒離開的第三個女人。頭一個是何婉真,第二個是杜若云,第三個是她,一個并不算年輕的大宮女。 在最關鍵的時刻,楚昂忽然抵在她的耳畔問:隆豐駕崩之夜,宮中有嬰孩降生,此事你當年可有聽說? 錦秀聽了便疼愛他,曉得他近日真心被各番局政困擾,連這樣的時刻都不能放松。因自己最近時常在萬禧的跟前服侍,怕當gān系,便含糊應道:宮里養大的十歲孩子,唯御膳房那個小太監,奴婢其余不知 彼時她也不過一個小宮女,楚昂便不再問,只是任身心去了那滄海。 那個晚上的皇帝是失心迷離的,心中不存有愛,只為要將愁緒釋放。錦秀從來不知各中的滋味,原是這樣的痛并快樂。在那膚骨似要分飛的時刻,她忽然遙遙地想到了樸玉兒的臉,忽然頓悟了那個高麗女子彼時一昧的赴湯蹈火。她想自己也是愿意的。她比樸玉兒苦等了十年,終于等來了這做女人的滋味,然而她比她要幸運,因著那個人是王朝最尊崇的天子。 那個深夜便如同滄海云帆,錦秀只是用溫柔承載與暖藉著楚昂,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她想她應該能叫他離不開自己。 是夜,乾清宮里動靜旖旎。天微微亮時她便已自動自覺地醒起,離開。因為知道楚昂不愛自己,也不想叫他在醒來后看到自己,然后難堪。 但那g上的花紅,與她嬌媚似綻的身段與步姿卻瞞不住人。風聲還是悄悄地傳了出去,各宮主位心里的五味雜陳自不稍說。只能道是她好運吧,天都助她。張貴妃在景仁宮里咬牙切齒,也只能暫時按捺著吃癟。 去壽康宮請安見了萬禧,萬禧正往臉上涂著jīng制的胭脂,她老了五十了也依然不忘光彩高艷。 挑著聲兒柔長地笑道:你倒是爬得快,可別忘了自個的身份,別把事兒做出挑了。 那隆豐遺有一子的消息,就是她拿捏著錦秀的痛處,叫錦秀散布出去的。假若那孩子被閹成了太監,老十二就得以有理由冠冕堂皇地替隆豐討伐回來。若不是太監更好,萬禧想當垂簾聽政的太后,那宮外別苑不受矚目、榮光不再的日子,熬得她度日如年。 但如今錦秀服侍了皇帝,心都成了他的了。 錦秀把話從耳畔過,面上只是謙卑順從,跪在地上應了聲是。 第104章 『壹零肆』燕雀將離 不二日,皇帝便將彈劾太子的奏章qiáng行壓下,并降馮琛戶部尚書之職,將他從京師調往山西任戶部山西清吏司,十月初即刻啟程動身。又貶東宮少師、少傅方卜廉與宋巖官階從二品,以懲督教不嚴之責,并對冤死的兩名織造官員家屬安撫厚償。 馮琛慣是主張激進的一派,對于那些只會張張嘴要錢的內閣要臣們素來看不順眼,暗里早已是不少人的眼中釘。今次雖被貶去山西任地方官,到底手頭上管的還是賬,那山西還與肅王沾著關系到底是貶還是抬,眾臣看不懂皇帝到底是何意圖。 朝中對此非議甚多,然而細想又覺無可指摘,畢竟從正二品降為正五品是大伙眼睛都看見的,一時間改廢皇儲風波便被勉qiáng壓下。但楚鄒的太子光環自此便被牽連黯淡了,原本皇帝派與東宮的職權亦被許多收回。 今歲的雪來得晚,往年十月初就已下過頭一場了。那雪不下,空氣便越發的冷颼,清早的養心殿前霧氣微浮,磚石地面打出滲骨的涼意。 馮琛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發妻羸病,中年方得一幼子,時年不過五六歲。連日被哮喘困擾的楚鄒寫了一封罪己書,端端地跪在養心殿外的臺階下,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殿內光影冷清,仙鶴腿琺瑯爐里龍誕香雅淡沁脾,楚昂正坐在書案前晨讀。一夜分五更,每更分五點,他多年都是五更天過二點時便起來,數年如一日的勤政。對于楚鄒的罪己書不予理睬,只叫太監張福出去把人勸走。 張福巍巍顫顫地走出來,懷抱拂塵道:太子爺還是回去吧,萬歲爺說了,朝政不似風箏簡單,手中一條線上了天就能飛,里頭那是千絲萬縷的聯系。今朝萬歲爺替您平了一次、兩次,這條路啊,最終還是要您自己走。 自從九弟受傷,楚鄒被禁足隨后又臥病不起,已經多日未曾單獨面見過父皇。心知父皇不召見他,是怕互傷了那份qíng;但替他平壓彈劾,則是因著皇權之政。 那道鴻溝,終歸是難平了了。 楚鄒跪在外頭自責不起:此事因兒臣而生,理應由兒臣受罰。馮大人秉正廉守,兒臣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張福嘆口氣,只得低聲道:殿下是病糊涂了,皇上貶了馮大人去山西,但管的仍然是財政?;噬嫌眯牧伎喟?。 楚鄒默了默,這才算是聽進去。大病一場使得他瘦減下來許多,目光看上去冷清清且堅毅。驀然抬起俊美下頜,凝了殿內的皇帝一眼。那中正仁和的大匾之下,楚昂慢慢翻閱著典籍,因為有了煙火,他的身影看上去便少了從前落寞,顯出幾分寧靜。 楚鄒知道他幸了錦秀。 閉了閉嘴,忽而叩下頭狠心道:兒臣再懇請父皇降旨,將九弟jiāo與李嬤嬤撫養,以寬母后眷子之心。 殿內雙龍擋板御案旁,皇帝的指骨在聽到這句話時頓了頓。 張福瞥眼看到,連忙壓低嗓兒勸解道:嘖,這就是殿下您不對了。后宮三千佳麗,全都是皇帝的女人。萬歲爺寵幸哪個宮女,那不是您東宮gān涉的事兒。 楚鄒不為所動,依舊目光如炬地重復道:懇請父皇將九弟jiāo與李嬤嬤撫養,以慰母后眷子之心! 楚昂知道他的意思,聞言便抬起頭來。 長眸睇向外面的楚鄒,看著那十四少年固執俊氣的模樣,耳畔又想起楚鄒之前說過的話。 其實楚昂還是愛著這個兒子的,但是那種疲累卻道不出。楚昂便冷聲道:朕寬容了你一次,將鄎兒置于你身邊將養,結局卻是如何收場?小九是你母后留下的骨ròu,亦是朕的幼子,朕還是那句話,一切順從他覺得快樂的,但凡過得開心即可。 他說得很慢,說完便復又低下頭不理。楚鄒跪著不動,張福只得叫了人把他拉起來,又不放心,一路隨著他出去。 從月華門過,乾清宮場院前涼風習習,chuī著人的袍擺撲簌翻舞。楚鄒大步走著,面色冷然。忽然看到前方一名宮女正陪著一個小皇子在玩耍,那小皇子穿一襲棗紅小袍,手往下拍打,分明皮球就在跟前,那樣簡單,怎生卻頻頻被他抓空。 楚鄒凝著那張熟悉的側臉,步子就不由自主慢下來。走到近前了,才對上楚鄎驀然抬起的眼眸。 那是他在高燒、禁足與哮喘發病后,頭一回見到九死一生回還的楚鄎。 像極了母后的小臉蛋,因著被馬蹄子踢傷,落下一道深深的口子。傷口結痂后仿若一條爬行的蜈蚣,面上涂著李嬤嬤調制的清涼膏兒,斑駁而刺目。而他柔亮的眼睛,一只卻變得黯淡,仿若被打碎的玻璃,呆愕難以聚光。 楚鄒頓地便覺脊背涼透山崩海裂,頃刻被自責與絕望掩埋。兄弟二個就這樣無聲地站著,年長的那樣英姿高挺,年幼的站在他面前卻突顯矮小萎頓,生生襯出遙遠的距離。 楚鄒艱難地蠕了蠕嘴角:小九那聲對不起尚未說出口,楚鄎卻已經轉過頭。 球掉了。楚鄎平靜地說,然后彎腰去撿球。傷口才愈并不靈活,撿了兩回才撿起來,好像沒有聽到他四哥在說話。 錦秀領著兩個端盤子的小宮女,笑盈盈走過來,柔聲喚道:該上藥了,今兒再熬熬,余下幾天只須夜里睡前上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