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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深秋的天氣,老樹上落葉凋零,空氣中攜帶冷風,chuī著袍裾撲簌地響。不滿四歲的皇七子著一襲素袍,久久地跪在乾清宮門外,跪久了便有些晃dàng。時而有宮人路過,看到他那幾分似幼年皇四子的臉,也只是嘆一嘆便過去。 什么都學,有些東西卻是皇四子獨有的,學不來,學到最后卻學苦了。 因為失勢,翊坤宮散了,是沒有人來扶他哄他的。后來一直跪到huáng昏,老太監張福抱著拂塵顫巍巍踅出來,弓身沙啞道:既是七殿下心意已決,皇上就恩準了您的請求,但是殿下的命運,今后就靠您自個兒把握了。 楚邯默默地聽著,趴手叩頭:兒臣謝父皇恩典。叩了三個響頭,屈著發麻的腿兒站起來。 進了冷宮便等于禁足,不得與尋?;首右煌跀X芳殿讀書習武,不得享受宮廷位分給予的俸祿,一切前途等于自毀。 他自請去東筒子闈院陪伴他的母妃,一個人晃著孤落的身影回去收拾了包袱,便往廣生右門外邁。跟班太監有些駝背,頭上頂著他的小包袱,他一腳跨出紅門檻,看到前頭百子門外站著的楚鄒。 楚鄒穿一襲淡huáng色的太子常袍,少年九歲的身板窄長而雋朗,忽而抬眼瞥見他,便立在門下與他對視。 他看著那張近在遲尺的俊美臉龐,酷似了父皇的英氣與冷薄,目中便漸漸鍍涌了yīn暗。想起他可憐而溫柔的母妃,從小就叫自己要學他,說我兒要學你的四哥,學了你四哥父皇才能更喜愛你。但喜愛拿來有什么用? 楚邯想起二歲姍姍學步時父皇對自己的寵溺,想起那天母妃跪地哭求時父皇的冰冷。手上的筆袋子抖著抖著,忽然就沖楚鄒揚開了稚嫩的手臂 唏啦唏啦,小麟子耷拉著森青獬豸小袍,拖著她的七彩琉璃球從增瑞門里跨出來。那牛皮袋子散開,筆墨重彩呼嘯,她才看見她神武的太子爺殿下,小臉蛋尚不及赧窘,忽而側目一晃,眼前一陣恍惚,鼻下便是兩道殷紅。 第65章 『陸伍』并無留戀 出廣生右門,橫穿過御花園,一路延乾北五所的窄巷幽幽往前走。秋風蕭索拂面,晃dàng的袍擺擦著鞋面發出輕響,三歲的皇七子楚邯走著走著立住,回身凝望了一眼天際下巍冷的琉璃瓦殿頂,轉頭鉆進了東筒子闈院。 坤寧宮正殿里,孫皇后頭戴龍鳳朱翠冠,著一襲鳳紋彩蝶大袖衣靜坐在錦榻上。藍寶石冠檐下是一張端莊jīng致的臉容,那些斥罵的話尤在耳畔,她紋風不動,仿佛一字也未曾聽聞。 傍晚楚昂過來看她,遙遙見她這般靜默,修挺的身軀便立在露臺上,專注地與她對看。 孫皇后說:我把屬于你的用來給她抵債了,皇帝心疼了? 她的臉埋在蕭寂的光影里,叫人看不清神qíng。從前是個溫和柔善的女人,眉眼一抬都是叫人暖心,時而嗔惱拋媚,也別有一番婦人嬌俏。此刻的端容與妝束卻是冷的,儼然一個合格的中宮主母。楚昂想,他如果只是個王爺,那便可與她過得清寧安樂,孩子也不需要太多。 楚昂想起孫皇后的從前,輕啟薄唇:對不起。 孫皇后眸梢微微動了動,是意外的。他不問她為什么那個孩子一生下來就死掉,卻對她說抱歉。 皇帝緣何說這話? 楚昂邁開玄色長袍:讓你嫁入朕這樣的皇家。 世人總說朕愛四子,殊不知祁兒才是那真正一世安穩的親王,就像五哥與七哥,兒女成群,闔府熱鬧。而老四,卻是朕步步將他推上了一條萬劫不復的崎嶇之路生在天家,若非是注定庸碌的,有鋒芒者則必要艱苦,連茍且都是奢望。朕是,皇后自然也是。 他說著信步走到她身旁,揩起她盈軟的指尖,她的指尖涂著淡色的丹寇,有一點兒清涼,他包在掌心里輕輕揉捻。孫皇后是被他的柔qíng打動的,這種原有的、中途打岔消失、過后又回來的心心相惜,彼此間在至高處的相互慰藉與需要。 她扳直的腰肢不自覺松弛:沒有比傷害小兒更叫女人痛苦,男人冷qíng離去,時間久了傷口就可以自愈,不去觸碰它便不會記起,但孩子不行,那是從女人腹中生生剝離出去的骨ròu臣妾只是叫麗嬪把欠下的賬償了?;噬瞎倘唤鹂谟裱?,一句話把老四扶上太子之位,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口。然而抹不去的是史官的筆墨與人的心,臣妾是要當年做這些事的,從自己的口中把始末倒出來。 她說得語音緩緩,平靜默默,并無多少愛怨起伏。 楚昂回憶起那山中清涼一幕,便知她在何婉真那段時日一定輾轉煎熬,他心弦便有些后悸,坐在她身旁輕輕攬住她肩膀。 楚昂后來告訴孫香寧:杜若云,朕把她送走了。從始至終未曾幸過她,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是朕在處理公務。 他鳳目澄澈,孫香寧聽了肩膀微微一顫,楚昂不容她細想,捧著她的指尖在唇邊親吻。楚昂說:便為了這天下與太子,朕也要往上爬。這條路是荊棘的,朕走得太孤獨,你要與朕一起。 這便是他與她jiāo心了,他把杜若云送走,那一段便被撇在了風中,一段就那樣過去了,不會也無意再提起。 沒有人知道杜若云是什么時候走的,紫禁城里的風每日在宮墻下游走,森綠的曳撒與淡紫的宮裙穿進穿出,驀然回神的時候,杜若云這個人已經從宮里消失了。 在她與皇帝短暫的相處關系中,她其實是很珍惜很安靜的?;实蹧]有問過她從哪里來,她也并不出聲。她原先眼里是有期盼的,但楚昂卻從來不動她,后來她便也知道自己是沒有希望的。 九月的御花園里無人,杜若云一娓杏色宮裙默默地走在前面,輕問:皇上可有曾愛過何嬪? 楚昂迎風凝眉:朕只愛皇后。 忽然兩個人走得近了,手面無意間輕觸又分開,她似yù言又止卻終未說什么,離去并無留戀。 很久了,宮里頭的太監們才像被魘著了似的,一瞬間恍悟。原來這些年心心念念感謝的周麗嬪,才是當年那件事真正的幕后黑手。這皇宮,果然是什么什么看不透啊。 有人說,杜婉妃就是當年的何婉真,寄了魂兒回來為了揭穿周雅,也有人說這件事是皇后一手cao縱,又有人說是張貴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總之人走了也說不清,終究當年那件事終于給皇太子沉冤昭雪了。 一個鬼魅般的影子,來了又去,很快便被人們忘記。 二百年的老皇城,十月便有了初冬的寒意。忽然一覺醒來,遠遠的東西六宮殿頂上罩了一層薄霜,金huáng琉璃瓦夾帶著閃閃銀白,別有一番寧寂的味道。 孫皇后在這天清晨召見了施淑妃。 晨陽且淡,呵出的氣也帶著一絲兒涼,都換了秋裝,孫皇后腕上套了個護暖,施淑妃著一抹水青褙子謙靜地坐著。心淡了的人,時光似乎在她的臉上也走得慢,四年過去,依然還是當年那副樣子,低調、緘默而慎微。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當年那種qíng形下,卻是時時記著維護孫皇后的。 孫皇后說:我兒欠你的一個孩子,本宮替你還了,今后想要什么,就看你自己去爭取。 說的是楚鄒當年那一跌,把她腹中的一子給跌隕了。 施淑妃低聲道:后宮叵測,臣妾知道不是皇后娘娘,從來也不曾怪過皇太子。原本能得龍嗣,就已經是娘娘的恩典,兩個乃是意外。如今有楚湄一個臣妾業已滿足,臣妾只是心淡了,不想再參與那些爾虞我詐。 四歲的楚湄倚在她的膝側,是纖凈而漂亮的,因著甚少見人而顯得有些生怯。 孫皇后抬眼看去,笑意愛憐:這就是你的三公主? 施淑妃低頭看女兒,輕聲道:阿湄叫皇后娘娘。 那huáng花梨彩繪六扇屏風前,孫皇后風姿嫵柔,楚湄又愛羞又想看,縮在母妃的臂彎里:皇后娘娘。 孫皇后笑看她:你過來。 她看了看母妃,試探地跑過去。孫皇后輕撫她白凈的小臉,對施淑妃道:長得真秀致,像你。若是老五老六還在,怕是一群孩子該淘氣了。 娘娘說得是呢。施淑妃笑笑,驀地眼眶就一紅。 雖然淑女進選,然而皇帝甚少召幸,幾乎都宿在皇后坤寧宮里。其實這些年楚昂已甚少光顧后宮,宮中的子嗣就只有出自周雅。孫皇后明里暗里敦促了兩次,楚昂都不愿意去,后來終于是翻了施淑妃的牌。施淑妃前面推卻了兩回,到第三回 便只得應承了。 沉寂了許久的永和宮,宮女奴才因著圣駕的光臨都顯得惶促不安。 幽huáng的燈火透過窗花打照,院子里靜悄悄的,這是施淑妃從懷孕伊始,到現在四年多的第一次侍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