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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麟子捧著食盒子小心邁過門檻,正殿的雙龍擋板平頭案上,皇帝楚昂頭戴烏紗折上巾,穿一襲明huáng修身團領袍,兩肩繡金盤龍紋樣,端端地坐在正首。楚鄒曲腿坐在他右側,正執筆低頭寫字。 自四年多前入主紫禁城,這孩子基本就是放養。這些年沒有去約束他,那筆下字跡便放達不羈而又矛盾內忍,沒有章法。 皇帝教訓他:自古觀字識人,為人尊者,心思不能輕易叫人揣透,首先便體現在這一手字跡上。我兒雖正氣持斂,卻失之拘泥,有執拗之向,這不是個好兆頭。 他的聲音很輕,微微有些咳嗽。 但在擷芳殿方卜廉先生的眼里,卻是對楚鄒有過盛贊的,只道不拘一格,主見分明,堅毅明秀。只是這話是私底下對楚鄒的點評,并未敢放在明面上。 但父皇既叫他改,他便只能按照父皇所說的一筆一劃收斂。 忽而側頭,看見一道影子,便問她:你gān嘛來了? 這么兇,自從見了小順子那個后,柿子爺對太監總愛皺眉頭,叫離得遠遠的。 小麟子說:奴才給主子爺送燉梨來了。 楚鄒本來不想看,但是她已經自顧自打開蓋子,她又把梨帽子捏起來,那里面挖空的梨心里燉著兩朵冰糖銀耳,瑩白軟糯的溢散出甜香。 他就忍不住抿了抿唇:擱著吧,你給我削成片片,我一會兒寫完就吃。 字跡又微微有些張弛,討厭這種被套牢的感覺。 最是知道自個兒子味蕾的挑剔,楚昂看著一本正經的小豆丁太監,便勾唇戲謔道:見者有份,給朕也削一塊。 小麟子削了三四片,很是斟酌了一瞬給出去一片。 果然是清潤甜香,余味綿長,皇帝拿著那片薄梨,偏偏說再要。 只好又給,眼巴巴看。又看正在寫字的柿子,生怕再給皇帝要兩塊吃沒了。 孫皇后走進來:好了,留著給你的柿子爺吧。沒得御膳茶房里燉的不吃,偏和一個孩子搶。說著替小麟子把盒蓋子蓋上。 皇后揶揄人的功夫厲害,皇帝輕輕咳嗽,清削的俊顏上幾許困倦,卻難掩一分笑容。 張福哈著腰:御膳茶房里再怎么,也比不上娘娘您的廚藝。今歲浙南大雪災,皇上已經兩夜沒闔眼了,這不,昨兒哪個當差的奴才窗fèng沒關緊,這就給咳上了。 孫香寧眼梢便睇了睇皇帝,平展的寬肩望過去,望到頭還是那張英挺的臉。她是知道他這毛病的,一著涼一發熱就容易咳,否則他的兒子當年也不至淋一場雨就落了病,都是隨了他父皇的體質。 病了還故意到人殿里來咳,她只做是不管。他害他兒子得了哮喘怎不說。問小麟子:你多大了? 小麟子仰著下巴,矮矮地仰看huáng柿子母后:奴才三歲,過年該四歲了。吳全有在桂盛跟前說過她三歲,她一直記著呢。 四歲了長得倒是快。孫皇后摸她軟茸茸的小腦袋,笑眸里微微掠過一絲暗淡。站起來,復了容色:可惜了是個太監。本宮問你,撥你去柿子爺跟前當差,做他的小跟班你去不去? 小麟子想起陸安海的叮囑,直搖頭:我想給柿子爺做菜,呆在御膳房當差。 桂盛在旁嫉妒,連忙躬身cha話道:是還太小些,爬個g架子抱g棉被都太矮,怕是照顧不好四殿下。 皇后是不愛搭理桂盛的,便道:那就把本宮身邊的小路子派去吧,小路子勤快本分,總歸老四身體落了不好,身邊缺不得人。 這便是暗示皇帝之前的那些事了,才暖和一點的氣氛立刻又冷下來。 楚昂臉上笑弧便又斂盡,淡漠道:朕已經安排好了,叫小榛子去伺候。 說著鳳目往殿外一掃,就看見門口勾頭弓背地站著個十五歲的小太監,看起來臉微黑,瘦弱。 她曉得他的用意,無非是要將兒子掌控在他自己的視線之下。孫皇后便彎眉看楚鄒:老四你自個選吧,想要誰伺候? 第52章 『伍貳』長腳蜘蛛 清晨坤寧宮靜謐的殿脊下,楚鄒看了眼母后的笑容,她的目中漣漪帶水,明媚又祥和。他又狀似無意地睨了眼父皇面上的清淡,然后看向小麟子。 小麟子兜在她的饕餮小綠袍里,正盯著她那被父皇吃得沒剩下幾片的燉梨。早上出來沒戴太監帽,頭發在腦頂扎成一揪揪,察覺自己在看她,不自禁抬起眼簾對視了一瞬。其實她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烏清烏清的像個女孩兒。 蠢尿炕子,眼界就這么寬。楚鄒抿了抿唇,小麟子木怔怔沒反應,忽然便指向另一側的柱子:咦,那里有個蜘蛛。 她叫蜘蛛的聲音帶著歡喜,然后就跑過去把那只長腳蜈蚣捏在了手里。 這一瞬楚鄒對她很失望。和宋玉柔那小子一樣一樣,一嗅到為難的氣息,緊要關頭準就撿東西抓蟲子。 楚鄒后來就說:兒臣聽父皇的,就小榛子吧。 楚昂默默舒了口氣,感慨地摸他腦袋:是朕的好兒子。 那掌心gān燥,明明略微顯涼,撫在他的頭上,卻踏實得叫人無端有些酸楚。楚鄒靦腆地笑笑。轉臉對上母后看過來的笑眸,又梗塞地解釋不出什么。 孫皇后卻也沒叫他說,只揩著妃色繡大朵木芙蓉的裙擺站起來:也好,總歸是身邊有人照應了。 后來進來一個太監惴惴的,說周麗嬪晨間滑了一跤,肚子又感覺不舒服,父皇就冷淡地跟著那太監走了。母后嘴角噙笑,也沒有正眼看父皇,自己回了內殿歇息。 父皇分派的那個跟班叫小榛子,是個安靜無話的太監,差事當得無微不至,你若是不主動問他話,他便能一整天如空氣般,叫你仿若他這個人不存在。不像從前的小順子,鎮日話嘮毒舌,又沒大沒小。其實在楚鄒被排斥被指責的負罪的幼童時期,小順子是帶給過他不少調劑的。 楚鄒便對小榛子很無趣,叫他杵在圣濟殿外站著。 眼瞅著初十便要考試,屆時還將有朝廷重臣坐鎮監考,楚鄒幾乎每日都在用功苦讀。他在玉冠上系了根細絲繩,另一端綁在身后的椅背上,幾時搗頭犯困了,那繩子一拽,頓時便又能掙扎著眼皮清醒過來。 其實二哥三哥都知道他在圣濟殿做什么,雖然并沒有加入攪擾,但楚鄒知道他們暗暗也都在各自蓄力備戰。東宮那個位置實在太尊崇太榮耀,但凡有一點點的可能xing,就沒有人不想抱著希望去爭一爭。包括那個兩歲多的楚邯,他的母妃周麗嬪近日也頻頻叫他臨摹父皇的筆跡。 只除了大皇兄楚祁,楚祁是真的不爭了。 但楚鄒卻知道大皇兄心中的悲涼,他是想要的,越是貴重的鳥兒,把它拘在籠中束翅不飛,便越是一種折磨;得展翅騰云,那才是它生而為鳥的樂處。只是哥哥已經知道了結局,這個結局不可改變,心意只在于父皇。楚鄒其實隱隱也知道。 但無論如何,大皇兄放棄了的,他便更要用自己的真才實力去贏得。倘若最后落入其余皇兄的手中,那時哥哥才是真的恨他。 他的書桌上堆滿了策論史籍,《資治通鑒》、《六國論》、《全唐文》、《鬼谷子》這些厚重樸意的古書,便是他這三年多來的結晶。初時生澀難懂,又無從去問,如今有些他都已經翻過了兩三遍。 每當他讀書的時候,小麟子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悠。她的御膳茶房離圣濟殿很近,出門往南直走左拐就到。在這座紅墻huáng瓦的紫禁城里,得寵的、失意的都是不討好的,風頭過盛總是容易被孤立。比她大點兒的小太監都知道她風光,商量默契地不和她玩兒,她在這宮中除了一群捧她的老太監、大太監,還有一看見她就圍著堵著調戲她,嚇得她轉頭就跑的花樣宮女,是沒有一個正經玩伴的。 每天就只好兜著她的食盒子,百無聊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他也沒空搭睬她,沒人陪她玩,她自己繞著書架子走來走去,默默自得其樂著,楚鄒也不去管她。 他對她是沒指望的,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小奴才,沒有忠誠度可言。她這樣巴心巴肺地圍著他轉,其實不過是因他肯吃她做的那一口難看東西。這可是她親口承認過的。 楚鄒問她:喜歡給本皇子當差么? 喜歡。 問為什么? 柿子爺吃我做的菜。 瞧,這是她自己說的原話。楚鄒幾乎可以想象,他要是哪回半個月黑了她的臉,不吃不點,這當口或者是老二或者是老三吃了,她必轉頭另找主子去了。 青磚黑柱,這會兒傍晚光影幽寂,空氣中帶著絲絲的涼寒,她正勾著腦袋在凳子上過她的家家。用一塊紅綢布披在凳面上,一手壓著鈍銅片刀子,一手扶著蒸得軟乎乎的蛇。早先的時候進殿瞧他,還不敢帶這些破玩意來玩,后來有一天他肚子餓了,叫她給切了兩片烤饅頭,這便一天天的搬著家當來了。角落的烏木書架子腿下,還窩著兩塊小碗一瓢小鏟子和一節玉米棒子,那是她前兒個扮大廚用的行當,膽子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