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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日頭漸烈,襯得殿內光影昏幽。秀女們候在殿中央等待裁判,孫皇后低聲提醒道:皇上 皇后做主吧?;实鄢哼诉凉櫽癜愕闹讣?。 孫皇后心思略寧,便挑選了幾個入眼的。 一撥進來,一撥又出去,儲秀宮里的秀女在漸漸減少。先頭還是好姐妹,一出殿門就地位懸殊了。那得了玉墜的因著承蒙帝后賞識,面色羞赧掩藏喜色。那拿了花的掩飾暗里心酸捧她:jiejie從此要輝煌騰達了,他日冊封娘娘,別忘了meimei還在吃苦。 拿玉墜的安慰她:只是一場海選,能不能得寵還不知道呢。meimei也還有機會,就是當了宮女也能再往上爬。 嘴上這么說,心里可不是這么想。 當宮女的要往上爬難于上青天,在宮里頭打扮是有嚴苛制度的,宮女們嘴唇要涂、眉毛要畫,不畫怕顯得沒生氣,是對主子的大不敬;但是又不能逾越過主子,得畫,還要畫得安分守己。穿的衣裳顏色也有限定,除了尚宮局等六局的上等女官外,普通宮女只能夏穿淡紫、淺綠,秋冬穿紫褐、檀紅。只有萬壽節那天給穿鮮艷。但是那一天你也見不著皇上,要得皇上垂青你一眼,除非天上掉星星。 各人懷揣著各自心思,回乾北五所收拾行裝。被選上的留下,重新分配院落;落選的就得跟著大姑姑被帶去差事上gān活了?,F在jiejiemeimei,再見面或者不屑一聲招呼。 院子里日頭曝曬,剩余的看著出去的秀女們,心下里都是緊張。 周雅拭著鬢角,問身旁圓臉的曹可梅:曹meimei,你看我的妝容可有花? 曹可梅是不見激動的,她一沒錢打點關系,二沒天生好姿色,上回的畫冊也是丑,基本是已決定當宮女的了。 聞言艷慕道:周jiejie花容月貌,便是沒有妝容皇上也第一個看上你。 周雅微掩得意,轉而看向花壇邊蹙眉不語的何婉真:何meimei看起來像是不舒服,這粉打得也蓋不住蒼白,回頭見了皇上可不要這樣。 何婉真略略點頭,其實是頭暈的,只在憑念力支撐。周雅眸光亮閃閃,抿了抿唇淡笑不說話。 正自心思流轉,聽見門口太監報名:張玉姝周雅陳美玲何婉真念得扯扯慢慢。曉得輪到自己這一撥了,連忙搭著手低下頭挨個兒走進去。 一個個嬌花初綻的鮮澀年紀,靚衣粉妝在殿中央站成三排。 錦繡站在張貴妃身后看,不禁看得滿目艷羨。想起當年的自己,一樣有過這般憧憬與羞慌。那時的隆豐皇帝雖依稀已有病容,但楚氏皇族天生的冷貴清容仍然叫她滿心惴盼。 斜眼悄瞥正前方端坐的楚昂,她這樣的角度恰能看見他英挺的側臉,肩背清寬,筆管條直。錦秀看得有些發癡,又想起他和張貴妃時那些若隱若明的激烈,還有從他嗓音中發出的低沉。她的目中便暗暗崇羨,怕移不開眼神,不敢再往深里想。 周雅站在前排第二個,這是被打點的太監們特意給她留的最好位置。她生著不圓不尖的鵝蛋臉,姿容端麗,身段亦有著與年齡不符的高挑和勻稱。穿一襲妃色宮裝,腰束指寬繡花雪青緞帶,往上豐盈,往下曲婉,非常地引人注意。和那些尚未發育好的秀女有很大不同。 楚昂正在飲茶,不自覺抬眸看了一看。 張貴妃訝然著周雅的好氣色,暗暗瞥眼瞪錦秀,錦秀亦有些不明了的錯愕。 孫皇后目中悄掩下一抹微澀,笑著把畫冊子給楚昂看,又特指了指左下角山西府尹周勐河之女幾字。 皇帝就默許。太監在她名字上打了個勾,然后揮揮袖子,出門時自有打下手的給她們分發花和玉墜。 一撥里就自己一個,周雅有些志得意滿。曹可梅沒什么感覺,她被安排在第三排的最角落一個,壓根兒沒指望被看見。第一排角落的何婉真悄悄舒了口氣。 一襲杏色宮裙婉婉,弱柳扶風。那一聲嘆雖輕,然而卻還是叫慎省的皇帝爺楚昂捕見。 楚昂面露不悅,微啟薄唇:等一等。 低冷的嗓音回徹在殿堂之下,太監們連忙悄聲喚:停住,停住。 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個個面帶緊張,又躊躇著轉回身來。 朕貴為天子之軀,得天下萬民景仰。秀女進宮莫不以落選而傷,你卻為何獨不見惆悵,反倒是舒了口氣? 楚昂盯著第一排角落何婉真纖柔的側影,英俊面龐上堆起一股冷慍之氣。 四周靜悄悄的,周雅順勢看過去,這才發現皇帝的目光鎖在何婉真的身上。她也不知該得意她被皇帝著惱,還是該憂愁她被皇帝注意到。 何婉真低著頭,惶恐而謙恭地站著。 老太監張福就提醒道:萬歲爺問你話呢,會張嘴的就回答。 她只當這次要沒命了,心如死灰地應道:皇上饒命,民女進宮后身體一直不適,今日又逢陽光熾烈,民女恐怕半途暈厥,適才悄悄舒了口氣。 孫皇后不高興了,問尚宮嬤嬤:既是身體欠妥,如何還讓她來晉選?若擾了萬歲爺的龍體康健,這罪過你可擔當得起? 尚宮嬤嬤心里可惱,連忙雙膝跪地:稟皇后娘娘,這何秀女一進宮就是如此臉孔,鎮日顰眉寡語,一副刀山火海的愁苦。近日總聽說頭暈,秀女們不配請太醫,奴婢只當她扯謊做借口,就也未曾注意。 一進宮就是如此臉孔這句話在楚昂聽了極是不悅。莫說進宮之后,便是從前在裕親王府里,也從未有過女子對自己這般排斥與漠視。 他yīn著清貴的臉龐:抬起頭來。朕見你從始至終都未抬過下巴,莫非朕生得虎爪獠牙,叫你這般不qíng不愿? 一股烏壓的氣場籠罩著整個儲秀宮,旁側桂盛連忙厲聲催促:叫你抬起頭來! 何婉真只得徐徐抬起下頜:皇上錯怪,只因父母在家身體不好而惦記,沒有不qíng不愿。她此時心如死灰,想起心中記掛之人,大概只能來生再見,因此目光空泛,倒也不卑不懼。 那清涼的眼簾徐徐抬起,只見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玉軟花柔。待見到寶座上皇帝年輕英挺的龍軀,目光卻是微微一瀲。 楚昂不動聲色地收入眼底,只淡漠地問:說朕錯怪了你哼,叫甚么名字,何方人士? 她抬頭看他一眼,并不多余傾慕:民女叫何婉真,江西蘆溪縣縣令之獨女唔正待要繼續說些什么,頃刻卻覺頭暈目眩,那慌亂中也不曉得抓著了什么,兩眼抹黑地就暈倒在地上。 荒唐叫傳太醫。楚昂不耐地拂袍站起,修長身軀踱到門外,又叫孫皇后把后面幾個也隨便指了,便yīn慍地出了儲秀宮。 這架勢,孫皇后與他夫妻十多年,便知他必是被惹上了。多少女人愛慕他,何時不是信手拈來? 她心里酸澀,到底不敢逆他的意,末了在何婉真的名字上也打了個紅勾。 第25章 『貳伍』小荷露尖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yīn照水愛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六月的御花園里,池中荷葉碧綠,花瓣粉嫩,擅琴瑟的黎淑女在亭下撫琵琶,旁邊周雅俯身揩下一朵花苞,忍不住吟了南宋楊萬里詩一首。 得了龍幸的她穿一襲碧玉石梔子纏花底對襟比甲,內襯薄紅梅色的衫子,原本女兒家的垂發梳起來,改作新婦出閨的牡丹頭,兩鬢cha著花簪與金步搖,渾身透出一股鮮熟與豐盈的味道。 亭子里幾個淑女艷羨不已,都在捧她:周jiejie這般氣色,便是把滿池的荷花也都比過去了。 是啊,古人道英雄難過美人關,這話當真在jiejie身上應驗了。選秀不過兩天,皇上就招了jiejie去侍寢,瞧把meimei們眼紅的。說話的捂著手帕嗤嗤笑,周遭幾個淑女也跟著嗤嗤笑。 周雅臉上難掩羞赧與得意,不禁又想起接連幾日服侍皇帝的場面。其實連她也覺得早得有些意外,那日傍晚還沒過去多會,乾北五所里還未開始傳膳,忽然門口停來一抬低矮的淡huáng小轎。聽見太監走進來換自己名字:周淑女可在?收拾收拾,萬歲爺點你牌子哩。 太監們一貫勢力,對一群淑女可不放在眼里。這當口語氣卻是軟和的,把她身邊侍候的小宮女激動得手腳哆嗦。 按制每個淑女身邊都配一個嬤嬤和宮女,除非是那種經年不得幸的,到最后身邊難得還有個嬤嬤肯愿意留下。 宮女小晴給她收拾了一個小包,里頭是事罷后出宮換身的衣裳,然后就坐上了太監的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