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夜無話。 第二日, 季凝比往日起得更早些。 因為今日她要去拜見鄒老太君,第一次正式的拜見,她必得準備妥當。 季凝無意如何如何迎合那位老太太, 但是老太太是簡銘的祖母, 即便是為了簡銘和與老太太今后相處融洽, 季凝也覺得很有必要認真對待。 歆兒依舊賴著床不肯起來。 季凝由著她繼續睡, 自己則在玉篆的服侍之下, 盥洗完畢。 接著又很認真地挑選了一條藍色襦裙, 這種顏色顯得莊重, 尤其在老人家看來。 因為要見老太太, 季凝沒讓玉篆挽高髻,而是梳了一個尋常無奇的發髻, 簪了一枚尋常無奇的發釵。發釵尾只以兩粒珍珠為墜,瞧著不事奢華。 玉篆忖著今日的場合,為季凝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連口脂都是絲毫看不出秾麗的顏色。 “姑娘瞧瞧,這樣可還行?”玉篆不托底地問道。 她知道今日拜見那位老太太, 對季凝來說意味著什么,是以為季凝梳妝的時候,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無數無刻不掂對著老人家喜歡的樣子。 季凝的底子好, 所謂“淡妝濃抹總相宜”……玉篆記得這話是這么說的。 反正, 她就是覺得,季凝怎樣梳妝, 都好看。 季凝對著菱花鏡, 看了臉上的妝容, 看了頭上的發髻, 再站起身,左右轉轉,看了身上的衣衫。 這樣,應該能讓那位老太太滿意吧? 季凝心想。 至少,不至于讓那位老太太反感。 季凝遂點了點頭。 “阿娘真好看!”身后,忽的傳來一道童音。 季凝挑眉,回頭,看到歆兒不知何時醒來了,正趴在床.榻邊,支著下頜,打量她呢。 那雙平日里圓溜溜的大眼睛里,這會兒還帶著些惺忪的睡意,卻緊緊盯著自己,不肯轉移開去。 哪個女子不喜歡聽旁人說自己美貌呢? 季凝也難以免俗。 何況,還是被一個沒有心機的小孩子說出的美貌—— 那便意味著,在這孩子眼里,她是真的好看的。 季凝心情瞬間大好,因為要拜見老太太而生出的緊張之感,都被歆兒的童言無忌而驅散了。 她禁不住走到床.榻邊,捏了捏歆兒軟乎乎的小臉蛋:“這么好看嗎?” 淡然是輕輕地捏,季凝可舍不得在那張白嫩嫩的小臉上掐出印來。 “嗯!嗯!”歆兒用力地點頭,表示自己贊美得可用心呢。 季凝看她那小模樣,心尖都也軟乎乎的,“吧嗒”在那張小臉兒上親了一口。 歆兒被親得呆住了,半晌醒不過神來來。 季凝微微笑著,實在覺得有這么個小閨女也是很不錯的。 她揉了揉歆兒的腦袋,把那根兒因為睡了一宿覺而被壓得直豎著的呆毛按下去。 可是那呆毛著實呆,怎么都按不下去的那種。 季凝頗覺無語,心道得給這孩子洗個頭,應該就能壓下去了。 歆兒呆愣愣地盯著季凝看了好一會兒,才后知后覺地猛撲到了季凝懷里。 季凝:“……” 接著,她便覺得右頰上被一個軟糯糯的東西貼上了—— “吧嗒”! 歆兒親了季凝一口。 這回,換做季凝半晌醒不過神來了。 “歆兒也親阿娘!”歆兒的小身子向后移開了些,笑瞇瞇地看著季凝。 “歆兒喜歡阿娘!”她朝季凝歪著頭。 季凝回神,覺得這孩子可愛極了。 小閨女就是好,母女兩個想怎么親近都行。 母女嘛…… 季凝晃了晃神。 她這是當真要給歆兒,要給簡銘的三個孩子做母親了嗎? 這樣也好。 季凝由衷地笑了。 “阿娘也喜歡歆兒?!奔灸f道。 因為剛剛被歆兒那么一撲,那件藍色襦裙料子滑,很不扛壓,登時便添了些褶皺。 季凝對著鏡子看了好久,最終還是打算換下。 第一次拜見老太太,衣衫上竟帶著褶皺,確是不恭。 她只得讓玉篆再找出備選的衣衫來—— 她自己半舊裙子便罷了,能穿得出去的只有簡銘之前為她量尺寸做的那幾條。 前兒的柳綠長裙是一條,剛才的褶皺了的藍色襦裙也是一條……如今剩下的,或是太過秾麗,或是太過素淡,都是不合適的。 找來找去,也只有這條妃色留仙裙了。 季凝猶豫了幾息,到底還是穿上了她。 當她換好這條裙子的時候,剛好簡銘來尋她。 看到穿著一身妃色留仙裙的季凝,簡銘怔立原地,久久沒回過神來。 有那么一瞬間,簡銘生出了一種錯覺,仿佛……仿佛見到了神妃仙子。 季凝穿柳綠色的時候,便如清靈靈、嫩生生的翠竹一般,既惹人憐又讓人無法忽視她的風致;當她穿妃色的時候,那種刻在骨子里的華貴端莊,又會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來,好像她真的就是名副其實的公主殿下。 簡銘看得忘記了呼吸。 “侯、侯爺……”季凝對上簡銘失神的眸子,臉上微燒。 她知道簡銘因自己此刻的樣子而驚呆了。 或許,是驚艷? 這般想著,季凝的臉上的熱意更甚了些。 簡銘定了定神,目光猶在季凝的裙上流連。 “怎么這么早便換了衣衫?還未用早膳吧?”簡銘言辭溫和。 他原來是來陪季凝用早膳的。 季凝含笑搖頭:“老人家想來覺少,早晨起得早,用過早膳再去拜見,恐怕不恭?!?/br> 這是要拜見過老太太之后,再用早膳的意思。 晚輩晨昏定省的規矩,應該就是這樣的。 不過,簡銘沒打算讓季凝遵守這個規矩。 在簡家,這些個規矩,實在是沒有必要。 簡銘認為。 縱是不認同那些個規矩,季凝能花了心思準備拜見老太太,也讓簡銘覺得欣慰—— 季凝花了心思,說明她在意這件事。 在意這件事,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在以自己? 簡銘好心情地彎了彎唇角:“老太太起得早。我們這便去拜見吧!” 說著,朝季凝伸出左手去。 季凝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牽了自己的手,同去。 可是,當著下人的面,還有歆兒在呢,她怎么好意思? 季凝猶豫的當兒,簡銘徑自拽了她的手,朝門外就走。 季凝的臉色險些紅透。 “爹爹好羞!”身后,傳來了歆兒調皮的聲音。 季凝聽得分明,恨不得把腦袋埋到地縫兒里去。 這皮孩子若是敢說“阿娘好羞”,信不信她下次就要好好扭一扭那嫩生生的小臉蛋兒,讓這皮孩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好羞??? 簡銘聽到女兒的聲音,甚至還看到了女兒曲著手指在臉上刮臉,表達著“爹爹好羞”,他一點兒都不覺得羞,反倒把季凝的柔荑攥得更緊了些。 在女兒的嘻嘻笑聲中,簡銘一眼瞪過去:“快讓侍女給你梳梳頭,像個毛猴子!” 這么一句話,丟給一個愛美的小丫頭,果然是極具殺傷力的。 歆兒馬上就顧不上刮臉笑她爹爹,而是忙著兩只小手呼.嚕頭發。 “歆兒才不是毛猴子!”她一邊呼.嚕著頭發,一邊大聲說。 簡銘已經哈哈笑著,不理會她,徑直牽了季凝的手,推門而去。 一路之上,偶爾遇上下人們。 他們遠遠看到簡銘,皆停住,躬身,行禮。 季凝早把手從簡銘的束縛中抽出來了—— 一則因為害羞,二則她可不想被旁人看了去,嚼舌根嚼到老太太或者二太太的耳朵里,再說自己不莊重。 這世間的大多數人就是這般,男子出格的言行在他們眼中便是落拓不羈,而女子稍稍有一點點言行脫離所謂的禮法,就會被他們冠以“不守婦道”的大帽子,便好似這個女子當真是不守婦道似的。 季凝是鄙夷這等人的,卻也不想成為這等人的談資。 她還想在常勝侯府好好過活呢! 簡銘喜歡極了季凝現下的打扮,一時心熱便牽了季凝的手。 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季凝為何掙脫開他的手,他一想便知,自然也就不會強求。 兩個人一同往老太太的房里走,身后簇擁著一眾仆從,倒真帶了幾分大家主母的氣勢。 老太太起得很早,已經穿戴停當,連發髻都梳得一絲不茍,半根頭發絲都不曾散落下來。 這位老太太,季凝昨日在祠堂里見到的時候,包括季凝入府的第一夜在祠堂外初見的時候,都是拾掇得齊齊整整,便是下一刻立刻入宮面圣,都是使得的。 這位老太太的性子,只怕是極嚴謹的,極重規矩的。 季凝心忖。 此刻,有侍女將拜墊放在老太太的前面,就在季凝的腳下。 季凝抬眸,看了看正襟端坐的老太太—— 這是等著她行拜見長輩的大禮呢! 老太太是簡銘的長輩,給她行禮是應該的。 季凝沒有猶豫,便輕撩衣襟,要跪拜下去。 旁邊,忽的飄來的簡銘的聲音:“怎么只有一張拜墊?”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的人就怔住了。 老太太更是眉毛挑起,睨向簡銘。 簡銘仿若未見,吩咐那名侍女道:“再取一張來?!?/br> 那侍女沒主意,只得拿眼睛去瞧老太太。 老太太目光微凝,鼻腔里微不可聞地輕哼一聲,沒言語。 那名侍女杵在原地,立了好幾息,終究是挨扛不住簡銘的冷視,又去取了一個拜墊來。 兩張拜墊分別擺在了兩個人的面前,簡銘方神色回復如常。 他朝著老太太揚聲道:“孫兒攜新婦,請祖母安!” 和季凝一起深深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