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之前在府門前發生的一幕幕, 季凝皆看在了眼中。 隨著馬車轆轆而行,她的一顆心也隨之起伏起來。 從林誠與簡銘的對話之中,季凝聽得出,簡銘之所以暴躁地抽人, 是因為那名小廝冒犯了自己。 她此前見都未曾見過那名小廝, 他何來冒犯自己? 想來, 定是因著自己出府門的時候, 那名小廝逾禮盯著自己的臉看來著。 季凝是侯府夫人, 那名小廝是府里的下人,見到府中女眷避視, 乃是應有之意。 下人若不曾避視,自然該罰。但如何罰,端看主人將這件事看重到何等程度。 至于簡銘的反應,就很值得玩味了…… 季凝微微蹙眉。 她自問對于侯府中的情況, 所指極其有限, 卻也從林誠與簡銘的對話之中看得出來,簡銘這件事做得絕非尋常。 簡銘此舉, 已經遠非回護自己那種程度了。 現在,闔府都知道簡銘把自己看得重要了吧? 若非把自己看得重要, 準確地說,是把自己看作真正的夫人、侯府中的主母, 簡銘又何至于發那樣大的脾氣? 或者,這里面還有些旁的緣故? 方才那小廝將要被簡銘的手下拖走的時候, 喊著什么來著? 他說他是史嬤嬤的表外甥? 季凝斂眉沉吟。 人說侯門深似海, 關系盤根錯節, 不定誰和誰連著親, 得罪了某些下人, 比得罪了正經主子還瘆得慌呢! 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只是不知道,簡銘方才那一番責罰,更多的是針對史嬤嬤甚至二太太,還是為著自己…… 想到簡銘為著自己,季凝的臉上微熱。 忽聽玉篆在耳邊道:“姑娘,你可覺得好些了?” 季凝不解轉頭,方明白玉篆說的是什么—— 剛剛簡銘暴怒之下抽人,著實把她們主仆兩個嚇了一跳,手都嚇得冰涼了。 不過,那時候季凝并不知道簡銘為何發怒,還以為他沒來由地遷怒于下人。 眼下既然知道了緣由,季凝便不覺得如何害怕了,反倒心里生出一股子念頭:不知道他還氣不氣了? 季凝朝玉篆道了句“無妨”,禁不住輕輕撩起窗簾一角。 那簾子的料子是極厚實的,隨著馬車的顛簸,掀起一角之后便很快又垂了下去。 “……”季凝無法,只得用手指挑著那簾子的一角。 馬車之外,街市上行人如織,熙來攘往。 或步行的,或騎馬的,或趕車的,或挑擔的……還有街邊做買做賣的諸般店鋪,一個個地從季凝的眼前閃過,消失在視線之內。 季凝恍然意識到,此處竟是圣京城里橫貫南北的那條朱雀大道。 此時,他們一行從旁路上轉到這條大道上,正由北向南走去。 朱雀大道的緊南頭,便是圣京的正南門朱雀門。 這是出城的路。 季凝暗忖。 這條朱雀大道于她而言,著實不凡。 當日,便是在這條大道上,她入宮待選橫遭瘋牛闖道,幸遇簡銘及時援手,才不至于搭進這條命去。 說起來,這條朱雀大道,算是她與簡銘的結緣之地。 季凝臉上的熱意,又添了兩分。 她一個女兒家,初初嫁人,連和夫君同榻都不曾有過,兩個人頂多是牽過手,便想到了什么“結緣”的,不免羞赧。 不知怎的,或是因為之前簡銘為她教訓了下人,也或是因為故地重游,季凝的心底有些說不清楚的滋味,有些想馬上見到簡銘似的。 季凝不由得纖指高挑,將那厚實的窗簾又挑起了一些。 車外的風光看得更清楚了。 不止有風光,還有比風光更耀眼的存在—— 一匹高頭大馬,踢踢踏踏地循著馬車的轆轆之聲,貼近了季凝身處的車廂。 馬上之人迎著陽光,英武非常,就這么如神祇降世一般,出現在季凝的視線之內。 季凝盯著陽光之下清晰起來的簡銘的五官,有剎那的晃神。 一瞬間,季凝仿佛又回到了當初。 當初在車廂之內,聽到那頭瘋??癖嫉穆曇?、聽到被嚇得尖叫逃走的小內監的聲音的她,是何等的無助? 那頭牛被簡銘迅速制伏,連受驚的駕轅馬都被簡銘一箭射中,才不至于讓她跌碎了腦袋的時候,她的心里又覺得是怎樣的劫后余生? 簡銘于她,實是有救命之恩的。 無論簡銘當時是否知道車內的人是她,是仗義援手,還是旁的什么,簡銘都救了她的命。 季凝的腦海之中,忽的晃過了那日簡銘出手之后,疾馳而去的背影。 那時候的她,連簡銘的正臉都沒看到,連一個謝字都沒說上一句。 直到如今,她都沒對他說一句多謝。而他,護了她又何止一回? 季凝的心頭涌起一股子熱滾滾的滋味,覺得有些對不住簡銘,又覺得此刻看到簡銘的臉,覺得心里無比的踏實…… “侯爺!”季凝不禁脫口而出。 簡銘的馬剛好貼近馬車,目光又剛好與季凝的目光對上。 聽到季凝喚自己,語氣與平常很不一樣,簡銘怔了怔神,繼而蹙眉。 他夾著馬腹又貼近了些,與馬車平齊,那匹戰馬跟慣了簡銘,極通人性,遂四蹄配合著馬車的轆轆之聲,不快不慢。 “怎么了?”簡銘側頭看向季凝。 兩個人倒像是四目相對似的。 一時之間,兩個人皆彼此看住了。 周遭的一切,行人與車馬,皆仿佛不存在了。 天地之間,倒像是霎那間,只有他們兩個人似的。 季凝先微紅了臉,不自然地輕轉開臉去。 簡銘亦覺忘情,輕咳一聲。 季凝方想到簡銘之前問了什么,忙道:“沒什么?!?/br> 簡銘眉峰挑了挑。 兩個人之間的古怪稍得緩解,季凝心頭一熱,忽然大著膽子道:“侯爺那日就是在這朱雀大道上救了我?!?/br> 簡銘渾沒料到她竟是提起了這件往事。 原本他以為季凝已經忘記了,沒想到這丫頭還記得。 想及當日的前因后果,簡銘便覺心頭多了幾分煩躁。 “我那日并不知道車內之人是誰?!彼f道。 話一出口,季凝便被噎住,不知該說什么了。 而簡銘恨不得收那句話收回來才好。 他是對季凝嫁入侯府的因由存著些芥蒂的,這話也不算說謊—— 他那時候純然是仗義援手,根本就不知道車內的人是誰,只是看到有瘋牛當街傷人,便出手搭救了。 后來才發現那竟是宮里的車子,再后來又知道了車內坐的是何人,入宮要去做何事,簡銘的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直到再之后,這個原本該成為皇帝的妃嬪的少女,竟成了他的妻子,還是推不掉退不得的那種,簡銘就更覺得梗得慌了。 對于這場賜婚,簡銘是十分抵觸的。 他對季凝最初并沒有什么好印象,更不惜動用人力去查季凝。 查下來,結果竟證明季凝是無辜的。 簡銘著實有些意外—— 他從小到大,聽多了也見過了爾虞我詐的事。他愿以為季凝是有意勾.引了白龍魚服的皇帝,他暗中多方查證,才知道季凝竟是個被無辜拖累進來的。 簡銘遂對季凝生出了些憐憫之意,但對于這樁婚事他還是抵觸的。 孰料,季凝最后還是稀里糊涂地嫁入了侯府,成了他名義上的妻子。 而且,還在他深夜回府的時候,兩個人在那樣一個場合第一次見面了。 簡銘回想起兩個人初次見面的時候的光景,側頭看了看季凝—— 這丫頭還是那張他一見之下便覺得十分熟悉的臉,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見過面。 這算什么? 前世的因緣? 簡銘笑了笑。 慣于在戰場上廝殺的人,見慣了生生死死,上一瞬還活生生的人,下一瞬就可能身首異處,他還信什么前世姻緣? 簡銘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不喜歡把“生生死死”這種字眼兒和季凝牽連在一塊兒。 哪怕這些年他馳騁沙場,不知有多少敵人死在他的槍下劍下,他早不知恐懼為何物。 這一刻,就算只是想想,季凝終也是那蕓蕓眾生之中逃不過死生輪回的一員,簡銘便覺得渾身發緊,心里煩躁不安。 這一刻,他只想他永遠見到的,都是那個初見就懵懵懂懂,敢對他瞪眼睛、敢朝他扔棍子,然而卻迷糊得認不得路的纖弱少女。 簡銘心中所思所想,季凝無從得知。 她聽了簡銘的冷言冷語便覺得心底沒來由地失落。 這種失落感實在沒有道理—— 簡銘當然不可能知道那時候馬車之內的人是她。 不知道車內是何人,眼見危險便及時出手相助,這不更表明簡銘的人品正直仗義嗎? 和這樣的人相處,季凝以為自己應該高興才是。 簡銘是個正人君子,才會讓她放心相處,而不必擔心簡銘害她。 這段日子,也確實證明簡銘是個君子。 當然,偶爾有些小小的惡趣味,這亦無傷大雅。 與君子相交,該當心情愉悅才是,為什么自己的心里,不覺如何愉悅,反倒覺得空落落的,似有所失? 季凝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或許是因著天癸降至,心緒起伏也未可知。 季凝胡亂想著,驀地感到身后異樣地躁動起來。 好像整條朱雀大街都被一股子不知從何處來的力量,驚擾得亂作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