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季凝正思索的時候, 冷不防歆兒抱著團團跑了進來。 “阿娘阿娘!”這小姑娘如今干脆連“新”字都省去,直接喚季凝為“阿娘”了。 平白得了這么大的一個閨女, 季凝初時還忐忑著。后來發現簡銘并不在意歆兒這么稱呼她, 闔府里除了張婆子常常因此丟過白眼兒來,余人似乎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加上歆兒也喚得順口了,季凝便由著她去了。 歆兒一邊喚著阿娘,一邊老實不客氣地撲到了季凝的懷里。 季凝怕她跌著,自然伸開雙臂, 抱住了她小小的身體。 這么一撲一抱, 之前就被歆兒摟在懷里的團團, 便被擠在了兩個人之間。 團團“喵嗚”一聲,白絨絨的身體一縮, 四肢發力, 就從歆兒的懷里掙脫出來,接著一躥一跳,就落在了一旁的地上,避免了被擠成一團貓餅之災。 而她這么一躥一跳, 一條毛尾巴剛好掃過歆兒的臉,癢得歆兒“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季凝被小姑娘開懷的笑聲所感染,心情不由得大好。 “歆兒又淘氣了?”季凝摸了摸歆兒的腦袋。 “歆兒才沒有淘氣!”歆兒揚著下巴道。 季凝莞爾, 點了點她的小鼻子:“可是團團傷到了二郎?!?/br> 歆兒皺起了小眉頭:“可是二哥拿大蛤.蟆嚇唬阿娘來著!歆兒不能看阿娘被欺負!” 季凝心里涌上一陣暖意。 她攏了歆兒軟軟的小身體, 看向歆兒的目光中, 更泛上了慈愛。 這是季凝第一次就那件事與歆兒討論, 她很感動于歆兒待她的好,卻更理智地知道,為了常勝侯府將來的安寧,她不能任由歆兒這樣。 于是,季凝溫聲道:“歆兒為阿娘著想,阿娘很感動?!?/br> 歆兒的嘴角高興地翹起。 只聽季凝又道:“但是歆兒不應該讓團團去抓傷二郎?!?/br> 歆兒翹起的嘴角,漸漸扁了下去。 季凝又摸摸她的腦袋,道:“二郎是兄長,歆兒是meimei,如果歆兒和二郎之間發生不愉快,最為難的是誰呢?” 歆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垂下眼眸,道:“最為難的是爹爹?!?/br> “是??!”季凝見這小姑娘受教,心里面穩當了些。 “歆兒和二郎都是爹爹的兒女,自己的兒女爭吵起來了,爹爹又該怎么辦呢?”季凝循循善誘道。 歆兒眨巴眨巴眼睛,小小地嘆了一口氣:“爹爹會傷心,會生氣?!?/br> 季凝微笑,揉了揉歆兒頭頂的發旋:“是??!爹爹那么疼愛歆兒,歆兒怎么忍心讓爹爹傷心、生氣呢?” 歆兒聽了季凝的話,真就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方笑道:“我知道了!以后二哥再敢欺負人,我就告訴爹爹,讓爹爹打他!” 季凝無語,心道大小姐你這算是告黑狀不手軟嗎? 不過,季凝也知道,要讓府里四個小的和睦相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急,慢慢來。 季凝對自己說。 “二郎錯在先,爹爹已經責備了他。我想,二郎以后也不會再隨意欺負人了?!奔灸?。 “歆兒也不可以隨意欺負人,”季凝又正色道,“不然,爹爹也會責備歆兒。阿娘也會不喜歡歆兒?!?/br> “歆兒從來不欺負人!”小姑娘保證道。 “歆兒乖!”季凝輕輕捏了捏歆兒的小臉兒。 歆兒朝她笑彎了眉眼:“歆兒這么乖,阿娘要獎勵歆兒嗎?” “怎么獎勵?”季凝挑眉。 “阿娘帶歆兒出去玩兒??!”歆兒滿目期待。 出去玩兒? 季凝一愣。 歆兒遂拉扯著季凝的衣袖,搖啊搖:“她們說,歆兒的符兒該換了……阿娘阿娘,我們一起去廟里取歆兒的符兒好嗎?” 符兒?廟里? 季凝聽得云里霧里。 歆兒再機靈,到底年紀小,有些事她是描述不來的。 季凝于是喚了歆兒的奶姆來問了,方知道所謂的“符兒”是歆兒的寄名符,而“廟里”則是歆兒寄名的寶園寺。 高門貴戶人家的父母疼愛子女,往往在子女剛出生的時候,便為其尋了名剎名觀的高僧高道做寄名師父,以圖與神佛結緣,保佑子女健康長大、一生順遂。 如簡銘疼愛歆兒這般,可以想見,歆兒剛出生的時候,簡銘也難以免俗,為女兒尋了京中名寺寶園寺做寄名處。 季凝又從奶姆的口中聽聞,歆兒的寄名師父,就是寶園寺的住持智禪法師。 恐怕也只有如常勝侯府這樣的人家,才能請得動智禪法師那樣的佛門高僧,為自家的小女兒做寄名師父吧? 季凝猜測歆兒應該是從身邊服侍的人的口中,聽到了自己今年的寄名符已經該被送到府中的話頭兒。 想必智禪法師佛務繁忙,一時之間顧及不到一個小小孩童的寄名符這種事,尚未想起來派人送到府中,也是有的。 而歆兒既然知道了寄名符這個由頭,又久在府中待著,想要借機出府玩耍游逛,亦可以想象。 季凝想到自己當初在季家的時候,也常盼著外出游逛,何況歆兒還是個那么丁點兒大的孩子? 她于是入了心,暫且安撫下歆兒之后,晚間便詢問了簡銘。 季凝的本意,幾個孩子總在府里悶著都會無聊,不如借著這個機會連大郎兄弟三個都帶上,一起去寶園寺,取了歆兒的寄名符,再上一遍香,為闔府祈福。 簡銘則替她想得周全,搖頭道:“大郎兄弟三個就算了!那幾個小子,定會給你招煩!” 季凝寬厚一笑:“都是自家孩兒,怎么會煩?而且,還有侯爺在呢!” 簡銘搖頭,道:“我何嘗不想與你們一同去?只是近來庶務繁忙,這幾日怕是脫不開身……不如等過些時日?” “歆兒的寄名符該換了,這個關系到她的福運,耽擱不得,”季凝忙道,“侯爺若能放心,我明日親自帶著歆兒去寶園寺,可好?” “如此,便要勞煩你了!”簡銘輕握了季凝的手。 “哪里至于勞煩呢?”季凝忍不住回握了他的。 兩個人于是心間同時有暖流流過。 簡銘穩了穩神,又道:“我讓郭青,帶著府中的侍衛隨行。安全方面,你放心!到時候可以盡情游逛一番,省得總在府中憋悶?!?/br> 季凝婉然一笑:“侯爺想得極周到?!?/br> 于是一夜無話。 第二日,簡銘早早起身,準備上朝。 臨出門前,他特意喚了郭青來,耳提面命地再三叮囑他出門的諸般事宜。 郭青喏喏聽了,又一再表示“定會護夫人和大小姐安然回府”。 簡銘這才稍稍放心,又特意地撥了十幾名自己的親信侍衛聽候郭青差遣,才離家上朝去了。 季凝用過朝食,便帶著歆兒,由郭青帶著眾侍衛隨行護衛,乘車出了府門。 一路之上,歆兒自然是歡悅的,總是忍不住掀了車簾往外看街上的風景,還時不時地和季凝嘰嘰喳喳地說話。 季凝其實心里也頗感慨—— 自她嫁入常勝侯府之后,這還是第一次出門。 耳邊行人交談的聲音,車馬轆轆的聲音,還有街邊鬧市中小販叫買叫賣的聲音……所有這些,都透著親切又陌生的感覺,讓季凝的思緒不由得飄散到極遠極遠的地方。 這么想著看著說著笑著,時間過得很快,一行人跨過了大半個京城。 巳時正,常勝侯府的馬車,在城南的寶園寺門前停下了。 早有知客僧人迎了出來。 因見來客是常勝侯府夫人并大小姐,知客僧人不敢怠慢,忙匆匆入內稟報。 很快,寺中首座親自迎了出來,說是主持此時趕巧不在寺中,還請貴客入寺中隨喜。 季凝是第一次以這樣尊貴的身份,面對府外人。 雖說出家人在方外,但寶園寺和旁的寺廟不同,主持智禪法師更是得過先帝褒贊的。即使是面對著寶園寺的首座,季凝也頗有些緊張。 幸虧有郭青張羅著應對,季凝于是在心里默默記下,又不停地琢磨著身為常勝侯府的主母,以后如何與不同的人打交道。 季凝一行被引入寺內用茶的當兒,首座便匆匆離去又匆匆回來,將歆兒的新寄名符用托盤送了來。 季凝于是忙謝過了他。 又照著簡銘昨夜與她說的,令郭青捐上一筆香火銀子。 首座自然先是客套一番,命手下僧人收下香火銀子之后,又向季凝說了好大一番贊頌的話,不外贊常勝侯和常勝侯夫人,并府中諸位貴人多福多壽等話。 季凝含笑聽了,心里不禁暗自感慨:有錢何止能讓鬼推磨?便是如寶園寺這種所在,也少不得這些俗世之中的俗套。不知那位主持智禪法師,又是怎生的模樣?是不是也難以脫俗? 季凝正忖度著,忽見那名迎接季凝一行的知客僧人快步進入殿中,伏在首座的耳邊說了句什么。 首座微怔,臉上閃過微妙的變化之后,便轉目看向了季凝。 季凝不明就里。 首座雙掌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含笑道:“吏部侍郎夫人到敝司進香還愿來了?!?/br> 他說罷,便不多言,只笑瞇瞇地瞧著季凝。 季凝聽得怔忡,恍然反應過來:簡銘的叔父,不就是官居吏部侍郎嗎? 所以,首座這副表情的意思是,問她要不要見一見那位夫人嗎? 那位夫人,不就是……簡銘的嬸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