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季凝又問道。 她的語聲還是溫和的。 待小孩子自然不能粗暴,否則會給在小孩子的心里留下陰影。 季凝想到自己小時候被黃氏苛待,是怎樣艱難長大的,便不忍心對眼前的幾個孩子大聲了。 她可不想將來,等這幾個孩子長大之后,厭惡自己,便同自己厭惡黃氏一般。 嗯,她已經想象若干年后的將來了。 簡揚剛一見到季凝出現,本能地心里面便打起鼓來。 身為幾個弟弟meimei的長兄,簡揚很有身為長兄的責任感。 他初時面對季凝的問話的時候,很有種季凝可能接下來就訓斥、責罵甚至懲罰弟弟meimei的感覺。 他更害怕季凝會把這件事捅到他們的父親那里,簡銘可不會和風細雨地同他們說話。 兄妹幾個之中,父親也只會對歆兒溫和。 想到這里,小小少年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幸好,季凝沒有現出他以為的兇神惡煞狀。 簡揚定了定神,又畢恭畢敬地回答道:“回主母話,是歆兒的貓,撓傷了二弟。二弟吃痛不過,才哭鬧起來的?!?/br> 他顯然已經看出季凝也對歆兒格外疼愛,怕季凝因為偏心而苛責簡譽。 季凝怎會看不透他的小心思? 這個小小少年,明知歆兒最得疼愛,還敢將這種話說出口,倒是很有個做兄長的擔當樣子。 季凝臉上的溫和笑意未散,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br> 她接著垂頭看著一早撲到她懷里的歆兒:“團團為什么會抓撓二郎???” 歆兒聽到簡揚的回話的時候,就嘟起了小嘴兒:“都怪二哥!哼!” 季凝眉一挑,方要開口,旁邊的郭青突然說話了:“夫人,郎中來了!” 郎中來得這么快? 季凝怔然抬頭。 就看到郭青引著一個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 王郎中竟然是個女子? 季凝頗為意外。 待得看清來者的臉,季凝更覺得意外了—— 眼前這個背著藥箱,一臉“我不高興”表情的年輕女子,竟然是當初在季府的時候,宋嬤嬤受傷之后,來給宋嬤嬤醫傷的那位女郎中。 季凝到如今還記得這個女郎中言辭不善、仿佛隨時隨地全天下都欠她似的模樣。 不過,平心而論,這個女郎中的醫術確實了得。經她之手,宋嬤嬤的傷,好得極快,最終也只留下了很淺很淺的疤。 她怎么會出現在常勝侯府? 郭青無從得知季凝和這女郎中之間的過往故事,賠笑正向季凝介紹,道:“這位林娘子,是咱們侯爺的救命恩人,最是醫術了得的!方才阿全出門去請王郎中,偏巧遇到林娘子路過,便請了林娘子入府來?!?/br> 頓了頓,郭青又忙解釋道:“小人想著,給二郎君醫傷是最緊要的?!?/br> 因為給二郎君醫傷最是緊要,也就不拘來者到底是王郎中還是林娘子了。 只要醫術應付得,季凝倒不在意誰給簡譽瞧傷。 她疑惑的,是這個林娘子,明明就是醫館中地位極尋常的一個醫者,連供奉的邊兒都搭不上,更不要說和王郎中那種專門在侯門貴府中行走的供奉了。她是怎么入了侯府眾人的眼的? 要知道,侯門深似海,侯府之中就是個尋常奴才,眼界都非尋常富戶可比,他們怎么能瞧得上一個普通的醫館郎中呢? 能讓這些人遵奉的,是因為這個林娘子,被簡銘所重視嗎? 那么她,又是如何救的簡銘的命的? 從被郭青引進來,到郭青向季凝解釋的過程中,那位林娘子的腳步就沒停下。 她更是看都沒看屋內旁人如何,只一味地朝著簡譽快步走去。 她拉過簡譽的胳膊査視的時候,季凝剛好聽完了郭青的解釋。 “這是為了二郎好,不妨事的?!奔灸?。 她這是肯定了郭青選擇了請林娘子入府的決定,雖然這其中的緣故,季凝仍困惑不解。 驀地聽到季凝的聲音,正托著簡譽胳膊查看的林娘子動作一滯,隨即抬頭看了一眼季凝。 只看了一眼之后,她便又低下頭去,應付病人。 那一眼季凝看到了,季凝也覺察到了,這個林娘子認出了她。 這人是個好郎中,眼里心里唯有病人,所謂“醫者父母心”。 季凝默默贊賞。 簡譽手背上的傷口其實并不深,看起來只是幾道貓爪子抓得破口出血的痕跡。 然而林娘子的表情,季凝瞧著頗為凝重。 “取胰子來!還有清水!馬上!”林娘子沉著臉吩咐道。 不等季凝吩咐,郭青立馬吩咐下屬快去照樣準備。 那名仆從剛拔腿要走,林娘子又一道肅然的聲音,道:“最普通的胰子,越普通越好!” 那名仆從忙得令去了。 富貴如常勝侯府,要尋到平民百姓用的胰子,也不容易。 還是郭青又撒出去好幾個人,才最終在一個低等仆婦的房內,尋到了一塊用了一半的胰子。 清水是早就預備下的。 林娘子挽了袖口,露出半截小臂。她并不嫌棄,拿了那塊胰子,沾了水,一遍一遍地清洗簡譽的傷口處。 郭青之前見林娘子露出半截小臂來,便極有眼色地驅散了眾仆從。 屋內只余下了季凝帶著小桃,歆兒兄妹幾個,以及不肯離去的張娘子。 郭青是個壯年男子,林娘子雖然不忌諱,但是郭青為人君子,不想玷了她的名聲。 他正猶豫著是留下侍奉著,還是避嫌地離去的時候,張娘子瞧出端倪,熱絡道:“郭管家盡管放心去,這里有我照應著呢!” 郭青皺了皺眉,看了看滿目關心地盯著被正被林娘子治傷的簡譽的季凝,到底還是緩緩點了點頭:“有勞?!?/br> 季凝盯著林娘子為簡譽清洗傷口的動作,不由得問道:“林娘子這是為二郎清洗傷口,以便涂藥嗎?” 孰料,林娘子眼皮都沒抬:“這點子傷,也至于涂藥?” 季凝:“……” 既然都不用涂藥,你洗個什么勁兒? 林娘子此時足足為簡譽清洗了一刻鐘,才停住手。 她自顧將自己的雙手洗干凈,才抬頭看季凝:“那只貓呢?” “???”季凝呆了呆。 “趕緊把貓抱來給我看,不然你們闔府都中了貓瘟,別怪我沒提醒!”林娘子面無表情道。 一聽到“貓瘟”兩個字,簡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不要得貓瘟!嗚嗚……”他抽噎著。 簡達太小,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看到二哥哭,知道肯定不是好事,也皺著小臉兒要哭。 簡揚聞言,臉色泛白,一雙眼睛緊盯了簡譽被撓傷的手。 張娘子看到簡譽哭,已經沖了過去,一疊聲地哄著:“二郎君不哭??!等老奴打死那只貓,替你出氣??!” 歆兒則愕然地張大了嘴,用力搖頭:“團團沒有貓瘟!你不要殺團團!” 小桃望著眼前亂局,擔心地看向季凝。 季凝只好勉強笑向林娘子說:“林娘子是說,二郎被貓撓傷了,就會得上貓瘟?” 林娘子不耐煩地撇了撇嘴角:“得不得貓瘟,要看那只撓他的貓是否有貓瘟。要是那貓有問題,你們闔府的人,說不定誰哪日就被它撓了咬了,命短的幾日之內怕水怕光抽搐而死?!?/br> 簡譽聽了,哭得更大聲了。 張娘子更急了,跳起來,大喊著:“那只貓呢?快抓來打死!” 季凝蹙眉。 這張婆子也不知是當真疼簡譽,還是故意如此渲染吵鬧。 “別嚎了!”林娘子顯然更不耐,突然一嗓子。 這么一嗓子,張娘子仿佛突然被噎住了,簡譽也驚得不敢發出哭聲了。 林娘子嫌棄地白了一眼簡譽:“我說必死無疑了嗎?男兒漢就這么點子膽氣,虧還是侯爺的兒子!” 簡譽聞言,果然憋著不哭了,哪怕把小臉兒憋得通紅,也不肯再掉半滴淚。 季凝很想為林娘子叫好,尤其林娘子一吼之后,把張婆子也給撼住了,這可不得了。 可是,季凝聽林娘子說著“侯爺”,心里面就別別扭扭起來—— 這個似乎時時刻刻滿臉不高興的女子,季凝見過她兩面,何曾見識過她對何人發自內心地恭敬過? 也就只有,對簡銘,她稱心誠意地喚了一聲“侯爺”…… 這種太過明顯的區別待遇,讓季凝鬧心起來。 此時,突然一個白絨絨的影子,落在了屋子中央。 “團團!”歆兒驚呼一聲,沖過去,一把將貓摟在了懷里。 林娘子眉毛一動,“呼”地沖到了歆兒的面前,一把扯住了貓毛兒。 團團:“……” 歆兒:“你別殺我團團!” 林娘子則朝歆兒冷颼颼地笑:“小姑娘,你的貓要是害了病,可用不著我殺它,就多的是人殺它?!?/br> 歆兒到底年紀小,被她一嚇,登時渾身哆嗦,雙手一松,團團就落入了林娘子的手中。 “團團!”歆兒喊著,眼角都沁出眼淚來。 林娘子根本不搭理她,特別老到地掐了團團后頸的皮毛。 團團原本掙扎著、揮舞著爪子,甩著尾巴的,這會兒像是被點了xue般,一動都動不得了。 林娘子微微一笑,也不管旁人如何反應,徑自捏起了團團的一只爪子。 她剛想翻開貓爪細看,突然團團發出了悶聲悶氣的一聲“喵嗚”。 緊接著,就聽到“呱呱”的叫聲,一只白肚綠皮的大蛤.蟆,從團團鼓溜溜的嘴里掉了出來,剛好跌在地面上。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