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之前簡銘剛剛回府,季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穿著戎裝。 那身衣衫皺巴巴的,還被季凝在心里悄悄嫌棄過。 然而現在,簡銘仿佛換了一個人—— 那身污突突的戎裝不見了蹤影,代之以一襲象牙白色的大袖衫。 腰間束淺色絲絳,絲絳勒出他勁健的腰身。 身形挺拔,肩寬背厚,標準的武將身材。 他不僅換了衣衫,而且應該沐浴過了。 季凝的臉突的一紅,慌忙垂下臉去。 因為她打量簡銘的時候,目光不經意間劃過簡銘的衣衫,剛好看到剪裁得體的大袖衫下勾勒出的,簡銘分明的胸肌。 驀地,宋嬤嬤之前教給她的那些閨中事,一股腦地涌了上來,季凝頓覺臉燙如燒。 不過,此刻可不是扭捏的時候。 季凝遂硬著頭皮迎上前去,斂衽盈盈而拜:“侯爺!” 季凝方才打量簡銘的時候,簡銘何嘗不在打量她? 看著眼前這個娉娉婷婷的女子,“美人如玉”四個字當真不枉。 素色的羅裙本就挑人,顏色越淺越是容易顯得人臃腫。 可是這素色的羅裙穿在季凝的身上,分毫不見入不得眼處。 簡銘的腦海中,閃過了宋玉的名句: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 簡銘的臉色沉了下去。 “嫣然一笑”之后是什么? 惑陽城,迷下蔡…… 簡銘暗自深吸一口氣。 他可不是陽城、下蔡那些會為美色迷了心智的男子! 穩了穩心神,簡銘面色如常地走上前幾步,虛虛扶了季凝:“在府中,不必行這些虛禮數?!?/br> 話一出口,簡銘皺了皺眉。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季凝說,不必這些虛禮數云云。 倒不是他如何地不在意禮數,而是……簡銘自問不是口拙之人,怎么只見了這個季氏兩面,言語就這般匱乏了? 這個兆頭,可不好! 兩個人因為離得近了,季凝身上淡淡的新沐浴的氣息,便自然而然地飄入了簡銘的鼻端。 簡銘面有微詫,眼中更有難得的異樣劃過。 “你沐浴過了?”他問道。 季凝頷首:“聽聞侯爺要開祠堂祭奠先人,妾身不敢不恭敬侍奉?!?/br> 簡銘聞言,一雙銳眸落在季凝的臉上,細細地盯了一會兒。 季凝微垂著眼睛,硬著頭皮迎接他的盯視。 她能感覺得到,簡銘在探究她。 她必得承受得住簡銘的探究,讓簡銘清楚地看到,她想要在這侯府中好生過活的誠意,以后的日子里,簡銘才會給予她該有的信任。 “你有心了?!焙嗐懚⒘思灸季?,終道。 季凝并不知道他的心里有著怎樣的波動,朝他嫣然一笑。 簡銘有一瞬的失神。 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簡銘重又變回了家主的模樣。 “爹爹!”之前撲過季凝的歆兒,此刻又撲向了簡銘。 相比她那三個畢恭畢敬立在遠處靜候吩咐的哥哥,歆兒可要膽大多了。 其實這又何嘗不說明,她最得簡銘的疼愛呢? 季凝心忖著。 便見簡銘沒有如之前那般抱起歆兒,而是摸了摸歆兒的腦袋,溫聲道:“不要鬧了!” 歆兒也知道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遂朝簡銘甜甜一笑,由著奶姆領了她。 她卻不肯遠離了季凝,扯著奶姆,挨著季凝站了。 季凝覺出這小小女孩兒是很喜歡和自己親近的,遂學著簡銘的樣子,也摸了摸歆兒的腦袋。 簡銘看著這一大一小的互動,尤其是看到季凝撫摩歆兒腦袋的位置,正是自己剛剛撫摩過的地方,眼神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侯府里開祠堂的規矩,都是現成的。 早有管家郭青帶著一眾奴仆,各自忙碌,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祠堂大開,季凝的面前,現出了十幾座供案,供案上高高低低地擺著許多的牌位。 每一個牌位上,都鏨著簡家嫡支的某位先祖極其夫人的名諱、封謚。 祠堂內肅穆莊重,季凝的一顆心也隨之肅然起來。 這里,就是昨夜她險些誤闖的地方。 回想昨夜的她,何等的狼狽驚恐? 然而現在,在知道了供奉在這里的,都是護國安民、報效盡忠的簡氏英靈的后,季凝覺得昨夜的自己,很有些可笑。 險些冒犯了你們,是我錯在先。 季凝看著那許多的牌位,心里默默道。 身旁人影一晃,季凝覺得手腕上一緊。 她怔了怔,側眸,意識到是簡銘走近了,隔著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簡銘寬厚的手掌,將他的體溫傳遞過來,雖然隔著衣袖,并不曾肌膚相貼,季凝還是微微紅了耳垂。 簡銘并未意識到自己的行為,讓對方羞窘了。 他亦側眸看向季凝:“一起進去?!?/br> 一起,進去? 一起進祠堂里嗎? 季凝張大了眸子。 所以,她可以進去嗎? 簡銘的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季凝的那雙因為張大而圓起來的眸子,讓他的心情極好。 顧及到此刻不是應該笑的時候,簡銘很快便抿平了唇角,平靜道:“你是府中主母,自然該進祠堂里,與我一起拜祭先人?!?/br> 主……母? 季凝咀嚼著這個詞的意味。 曾經,她那么討厭季府的主母黃氏,而現在,她也成了侯府的,主母了?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的微妙。 呆怔思索的當兒,季凝已經被簡銘握著,帶入了祠堂中。 置身于這偌大的祠堂中,季凝的心緒也瞬間被感染了。 可憐見兒的,她從小打大,都沒參與過季氏的祭祖活動。 并非她不想,而是不被允許。 這里面當然有黃氏作梗的因素在,可讓季凝覺得怪異的是,在這件事上,她的父親季翰竟然沒有堅持。 所以,父親不在意她嗎? 若說不在意她,似乎又說不通。 季凝還記得出嫁之前,父親特特地將那冊賬本,還有地契等物交到她的手里的情景。 季家并非大富,父親又頗內懼黃氏,那些東西,據他說是母親的遺物,合該留給自己的,這么多年來,父親該是怎樣地苦心經營,才躲過了黃氏的眼睛? 須知,黃氏的性子,石頭縫兒里都要攥出水來的慳吝??! 那么,一個問題再一次涌上季凝的心頭—— 她的母親,究竟是誰? 忽見簡銘上前兩步,向著先人牌位禱道:“列祖列宗在上,孩兒此次出征伐楚,已經安然歸來。孩兒沒有墮了常勝侯府的威名,常勝軍亦沒有驚掠百姓,沒有違背列祖列宗的訓誡……孩兒如今又娶了妻……請列祖列宗英靈在上,保佑闔府安康!護佑我大晉國泰民安!” 說罷,簡銘便又拜了下去。 季凝與闔府眾人,自然也隨之叩拜。 季凝一邊拜著一邊心里面有些別樣的情緒:關于她,簡銘只說了“如今又娶了妻”,還是“又”……這種感覺,不大舒服。 拜罷,簡銘轉回身來,以家主的身份,向府中眾人訓教了幾句。 大概是些安分守己、遵奉主人之類的話頭兒。 之后,簡銘便讓眾人散去了。 他自己則帶著季凝,又喚了四個兒女,到正房內說話。 季凝這般懵懵懂懂著,隨著簡銘或跪或拜,或上香或奉供,倒也將整個儀程囫圇撐下。 其實這些儀程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她也不過是個“傻子過年看鄰居”罷了。 正房內,簡銘在正位端坐了。 他招呼季凝在一旁側坐。 季凝謝了座,便也從容坐了。 此時,簡銘喚過四個兒女,令他們按照序齒上前見禮。 口中同時道:“這位季夫人,以后便是府中的主母。你們該當知道如何相待。莫失了我常勝侯府的禮數!” 說到最后一句,簡銘的臉色微沉。 這是在警誡三個男孩兒之前對季凝的不恭。 三個男孩兒喏喏垂頭聽著,一言不敢多發。 季凝亦微垂了頭,心中回味。 簡銘待她,到底還是脫不開一個“禮”字。 因為她是主母的身份,才要兒女們待她以“禮數”。 是不是任何一個女子,只要身處常勝侯府主母的位置,就會被簡銘這般要求他的兒女們? 季凝的心里,沒出息地翻涌上些酸澀之感。 終究只是為了安身立命,求一方存活的天地,她又有什么資格,奢求琴瑟和諧? 三個男孩兒各自帶著多少不一的不情愿,上前來向季凝行禮。 “這是長子簡揚,十二歲?!?/br> “這是次子簡譽,九歲?!?/br> “這是三子簡奕,他最小,如今將滿五歲?!闭f到最小的兒子,簡銘的嘴角帶上了幾分笑意。 季凝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微妙的不同。 她猛然間想起了宋嬤嬤,關于簡奕和歆兒之間相差年齡的論調,心里面陡生一股子不適之感。 “這是歆兒,大名簡歆,最小的女兒,今年剛剛四歲?!焙嗐懳丛煊X季凝的異樣,繼續介紹道。 “新阿娘早就認得歆兒了是不是?”歆兒歡叫著,作勢就要撲過來。 被簡銘眼一瞪,歆兒只得嘟著嘴,老老實實地向季凝行禮罷,猶躍躍欲試地想要撲到季凝懷里。 季凝瞧得心軟,便朝歆兒溫柔地笑了笑。 簡銘介紹罷,又訓了兒女們幾句,方命仆從們將他們各自帶下去。 他看看一旁的季凝,想了想,道:“府中的事務,將來免不了要麻煩你?!?/br> 季凝欠身道:“這是妾身之責,侯爺不必客氣?!?/br> “也好?!焙嗐扅c點頭。 他盯著季凝看了一會兒,方緩緩道:“你先不必急著回房。我已讓他們拾掇拾掇,晚間我們好安歇?!?/br> 季凝驚得圓了嘴巴—— 簡銘這是要……要和她,一起安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