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邢君平身?!眲f也擺出天子的姿勢,威嚴地說道。 既然你要擺譜,我就陪你擺一擺,看誰擺得過誰。 “謝陛下?!毙巷J不敢大意,恭恭敬敬地拜謝,這才直起身,卻不敢直視劉協。 一旁的田疇聽了,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笑容,嚴肅以待。 “聽子泰說,君曾避亂右北平?” “是?!?/br> “天下洶洶,百姓倒懸,君既熟讀詩書,修身齊家,何不攘臂而起,解民于水火,反倒一走了之?” 邢颙心頭一緊。天子沒有賜座,他就知道這次見駕不會太輕松,卻沒想到天子會這么直接,這么不留面子。 他想了想,拱手再拜?!俺急緯?,無濟世之能,只能獨善其身?!?/br> 劉協點點頭?!半m無濟世之能,卻有自知之明,也是好的?!?/br> 邢颙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君來見朕,是為何事?” 邢颙松了一口氣?!坝难喽甲o在河間推行度田,臣以為不妥,懇請陛下……” 劉協直截了當地打斷了邢颙?!坝难喽甲o度田有何不妥?” 邢颙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正自猶豫,劉協又說道:“又或者說,君以為度田就是不妥?” 邢颙有些遲疑。 他的本意,的確就是覺得度田本身就不妥??墒亲蛱旄锂牽戳丝?,又聽田疇、劉衡解說,也意識到度田并非告緍,不僅能讓失地的百姓安居樂業,從根本上解決游民問題,還能激發百姓的積極性,提高糧食產量。 同樣的土地,由佃戶耕種,和百姓自己耕種,區別很大。 對朝廷來說,影響同樣不可小覷。 那些土地在豪強手中,他們是不會按規定繳納賦稅的,朝廷財政空虛,什么事都辦不成,連官職的俸祿都發不出來。 總本而言,度田肯定是利大于弊。 但是,利用武力強行度田,終究不義。 哪怕他看了不少關于度田的文章,他依然堅持這一點。如果不能諫止,朝廷以后再和酒榷、茶榷,將鹽鐵之類的全部收回,幾乎是必然。 “臣以為度田可行,但不能強行推進,尤其不能以大軍壓境。急易生變,將士粗野,萬一戰事連綿不休,利民之舉也成了害民之政,陛下的一片仁心也成了荒政?!?/br> 劉協笑了,幽幽地說道:“邢君,這天下豈是一人之天下?當與士大夫共之。就算出了什么差錯,也不是朕一個人的責任,自有天下士大夫與朕分擔。你是士大夫,荀公達難道就不是士大夫?朕可沒有下詔逼他度田?!?/br> 邢颙一愣,突然抬起頭,打量著劉協。 劉協說得沒錯,荀攸在河間度田是荀攸的自發行為,不是朝廷下詔所迫。 邢颙鼓起勇氣?!案覇柋菹?,臣亦是士大夫,那臣可以反對度田么?” “當然可以?!眲f坦然說道:“別說你是白身,就算你是在職的官員,也有反對度田的權力。但是……” 劉協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沒有反對百姓安民樂業的權力,也沒有為為富不仁者鼓與呼的權力?!?/br> 第八百九十章 當頭棒喝 邢颙登時變了臉色,抗聲道:“陛下,臣雖無能,不為治國平天下,卻也不至于為虎人倀?!?/br> 劉協卻很平靜,淡淡地說道:“是么?” 邢颙都快氣瘋了,挺身而起,金剛怒目?!罢埍菹轮附?,但凡有不義處,臣甘受懲罰?!?/br> 劉協微微瞇著眼睛,嘴角挑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帶著些許嘲諷。 邢颙越發惱怒,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被人稱為“德行堂堂邢子昂”,一向以道德自許,如今卻被天子諷刺為富人搖唇鼓舌的趨炎附勢之輩,如何能忍。 田疇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心中卻是竊喜。 他略知天子手段,知道天子這是相中了邢颙,要將他收為己用。對他來說,這當然是好事。 劉協與邢颙四目相對,火花四濺了片刻,等邢颙的怒氣暴滿,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邢君反對度田,想必是覺得有不少人的土地雖然多,卻非不義之財,而是歷代辛苦積累而來?!?/br> “正是?!毙巷J怒視著劉協。 “那有沒有人的土地是巧取豪奪而來?” “……”邢颙語塞,氣勢頓時弱了一半,半晌才很勉強的說道:“想必是有的?!?/br> “那你反對度田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如此處置這些人?” “這……” 劉協擺擺手,又道:“想必是沒有的。那朕再問一句,就算他們的土地來得正當,那他們按照實際土地的數量繳納賦稅了?” 邢颙一聽,連忙說道:“陛下,依朝廷制度,賦稅隨戶,并不依附田畝……” “這是朝廷制度,還是民間慣例?” 邢颙一時倒不敢斷定,轉頭看向田疇。 田疇咳嗽一聲?!百x稅不隨土地流轉,朝廷并無明例,是民間慣例。本為圖省事,卻被豪強用于避稅。百姓賣了地,卻還要承受賦稅,更加入不敷出,必然飲鴆止渴,割rou補瘡,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流民?!?/br> 劉協點點頭,看向邢颙?!澳俏覀児们艺J為是朝廷制度吧。邢君以為,這是仁政還是惡政?” 邢颙的臉色越發難看?!白匀皇恰瓙赫??!?/br> “既然邢君也以為是惡政,可有解決之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