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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并不失望,挽袖起身道:“你若是不愿意也無妨……” 失神的洛姣終于記得回過神來,急促地打斷他道:“我愿意?!?/br> 宋書閉上嘴,靜靜地盯著洛姣。 洛姣被他澄澈清明的眸子看得有些躊躇,聲音低了一些下去,重復道:“我說,我沒有不愿意,我只是……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我愿意的?!?/br> 如果做皇帝可以保護她想要保護的人……她愿意的。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朝代,她只有爬得比所有人都要高,才能去做她想做的事情而毫無顧忌。 如果二公子……哥哥不想當皇帝的話,她做女帝也是可以的,一樣能保護他。 她想要這樣的權力太久了,被鎖在深宮中十幾年,一日也接觸不到外面的世界,她幾乎每天都在惶恐、畏懼每一個和她接觸的人,害怕他們跟自己接觸的深意。 她從小就聽話,娘讓她扮丑、讓她裝傻,她都一一照做,因為她知道她們別無選擇。 娘還在的時候,她們幾乎從來不出宮門,墻頭那棵梅花樹就是她想象到的宮外最大的世界。那時,能每日躺在娘懷里吃點熱乎乎的饃饃、聽娘講故事,就是她最大的奢望。 娘時常會告誡她,說你如果出了這座宮殿,就會遇見壞人把你抓走,你就再也見不到娘了,但壞人只抓聰明的孩子,你裝傻的話,他們就不會在意你了。 她從小就習慣了這樣一出宮門就要裝瘋賣傻的樣子,一直到六歲,方家出事,母親把她托付給舒妃娘娘,從此消失不見。 舒妃對她很好,她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某種程度上也很優柔寡斷,她很早之前聽人提起,舒妃當初之所以被貶,是因為她娘入宮時她不顧皇帝正在打壓外戚專權,跪在御書房外,請求皇帝收回成命。 所有知情人都覺得她是害怕芳貴妃進宮后得了專寵,搶去了她皇后的風頭,皇帝也用“善妒”的名義順勢發作,將她貶為妃位,重新扶持了一位背景平凡的美人上位。 她被貶后行事十分低調,洛姣后來覺得,她娘將她托付給舒妃,正是看中了她的低調。 一個傻子皇女和一個不受寵的嬪妃,威脅不到任何人。 除了宮女太監們偶爾的落井下石,他們就像深宮中的一處幽泉,從頭到尾都古井無波,來來去去也無人在意。 她一直對瞞著舒妃自己并不傻的事情,舒妃從不提她母親去了哪里,也不要求她喊自己娘,洛姣那時還小,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時常假裝偷跑出去玩,實際上滿宮里找她娘到底在哪里。 那時錦衣衛并不森嚴,也讓她鉆了很多空子,有一次終于讓她找到了。 她聽見她娘的聲音從一處破敗的宮門里傳出來,從朱紅大門的的小門往里面看,她娘坐在一處橋上,不遠處是女人們的撕扯喊叫聲,為了一塊饃饃大打出手,形象全無。 撕扯中,饃饃掉下了地,滾落到門邊,沾了灰,但沒人注意,她娘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后朝這邊走過來,蹲下去,破舊的白布衣裳揩在地上,那只拈起饃饃的手也布滿了抓痕和老繭,不復她記憶中柔和。 她小聲不安地叫:“娘?!?/br> 她娘抬頭時從小門處看見了她,愣了許久,手里的饃饃被身后撲上來的瘋女人們搶回去,她看見她娘踉蹌了一下,有些狼狽地撲到門上,那張原先風華絕代的面容上滿是風霜。 她娘從小門伸出手來摸她的臉,問她怎么來了,讓她趕緊回去。 她不肯,著急地問:“娘,你們是不是沒有吃的?我回去給你拿!” “小點聲,”她娘捂住她的嘴,回頭看了一眼,“不用了,娘不餓,你不要再到這里來了?!?/br> 她問:“為什么?” 她娘微笑著說:“你救不了我,姣姣。你看娘現在這樣,是不是很難看?” 她小聲回:“一點也不難看?!?/br> 娘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女人。 她娘無奈地摸了摸她的頭,隔著朱紅的大門低聲對 她說:“這是失敗者的樣子,你要記住。一定要好好活著,聽娘的話,不要像娘這樣,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br> 第49章 貼身 “宋師有點恍惚?!?/br> 她塞了一封信給她, 讓她回去。 洛姣很聽娘的話,再不舍也只能離開,她問娘自己不能再來這里, 那以后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娘依舊那種帶著憐愛的表情,微笑著不回答。 她一步三回頭,信就揣在懷里,一直走到看不見娘的地方了, 她才飛快地跑起來,跑回宮里拆開信來看。 她在信里知道了她還有一個哥哥,送給靖康王做養子, 和她同歲,若將來有一天哥哥來找她,那就要她助哥哥一臂之力。 這封信很長,零零散散寫下里很多話, 而她年紀還小,為了讀信,她花費里很多功夫。 等到她完全把信讀通, 她母親自縊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 她娘就死在那個朱門緊閉的冷宮里, 伴著夏夜里的蟬鳴, 沒有在這偌大的皇宮里激起一滴水花,從始至終, 除了舒妃聽聞消息時面對著冷宮的方向出了會神以外,無人問津。 自那之后,她在宮里,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嵐姨只能偶爾入宮來看看她,妙慧自己也不受人待見, 幫不了她什么,舒妃對她的所有都不了解,她只能一個人一步步往前走,摸索著前行,心中渴望有一日能飛出這金碧輝煌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