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幸存者
“埃利爾,你這個精靈的叛徒!” 梅米昂怒喝一聲,劍光帶出一片幻影,刺向近在咫尺的埃利爾。 曾經的祭司長不緊不慢地閃走,留在原地的冰分身應聲破碎,冰塊化水,梅米昂刺進其中的長劍卻宛如陷入泥潭。 “凍!” 埃利爾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散落的水花凍成雕塑,寒氣大作,將長劍死死卡在里面。與此同時,白茫茫的寒氣凝聚成蛇形纏向近在咫尺的梅米昂。 不得已之下,影霜族長只好松手后撤一步,夜之領域中,受他控制的黑影藤蔓撲上來和這些寒氣凝成的蟒蛇糾纏不清,自己則腳下一蹬再度向埃利爾發起進攻。 “你們這是打算和我撕破臉皮了么?” 埃利爾平靜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憤怒,他面前升起一張水幕,像張開的口袋,無論梅米昂如何掉轉身形,左突右沖,始終正對著袋口。 見狀他止住腳步,身體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和寒氣糾纏不清的黑色藤蔓立刻散落在地上,宛如攤開的墨汁,與他融為一體。 “又來,你是三十歲的小孩子嗎?” 埃利爾背后展開一雙水藍色羽翼,漂浮于空中,原本在身旁懸浮的水幕口袋徹底攤開,靜靜飄在腳下,就像一張毯子。 “散!” 水幕在他的c控下迅速延展,準確地覆蓋地上每一寸黑影,連附著在墻角試圖攀上墻壁的也不放過。 一黑一藍兩張大網你跑我追,延展到最后都變成一層輕如蟬翼的薄片。 梅米昂知道自己逃不過,干脆將黑影集合于一點,不斷向上突刺,試圖強行突破覆蓋在其上的淡藍色紗衣。 但他的舉動就像躲在被子下的熊孩子想用膝蓋頂破被子一樣可笑,黑影拱起一道峰,頂上針尖般細小,水藍色紗衣也隆起麥鞘似的外殼,將梅米昂牢牢鎖在下面。 “好玩嗎?” 埃利爾輕笑道,手中光芒一閃,三十二公分的?;昴灸д葟椀娇罩?,杖尖上灑下細細的粉塵,均勻攤到紗衣上,柔軟的y體帷帳立刻堅硬如鐵,也成了梅米昂的牢籠。 魔杖回手,他像交響樂指揮家一樣揮舞著輕點幾下,鋪在地上的藍色立刻收縮,從邊緣包裹著攤開的黑影,最后縮成一塊長方體囚籠,其中的黑色y體凝聚成人形,變回梅米昂,滿臉怒意地困在里面。 后者抿著嘴唇,鐵青著臉,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一句臟話。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為什么仙吉爾不來幫你對不對?” 埃利爾撿起他落在地上的劍,輕輕彈了一下,帶著顫音的劍鳴蕩開一圈無形的波動,讓兩人旁邊的某處空氣出現了扭曲。 一個人的輪廓逐漸凸顯出來,正是剛才還在發表煽動性言論的仙吉爾。 現在高臺上只有頭帶王冠的蒂娜一人。 “你怎么發現我的?”仙吉爾冷著臉,無論是看向梅米昂還是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自然。 埃利爾還未回答,梅米昂就扔出一通粗俗的咒罵。 “greethehb!夜語家族的婊子!我就知道你和他有一腿!你們當年就搞在一起了對不對!你這頭欲求不滿的母鹿!你……” 雖說梅米昂和仙吉爾是明顯的盟友關系,但他粗鄙到如此地步埃利爾也聽不下去,魔杖輕點,濃郁的水元素立刻充滿囚籠,將這位影霜族長徹底凍了起來。 “謝謝?!毕杉獱柷飞淼?。 埃利爾挑挑眉?!澳悻F在不應該叫囂著要把我抓起來嗎?怎么還這么氣?畢竟我放走了重要的線索,還打傷了你的盟友,很有可能還要干擾你的計劃?!?/br> 仙吉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仿佛要看穿他內心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不起一絲波瀾。 “把他交給我,我不追究這件事?!彼_口道?!爸灰悴籧手這件事,我一定不會對你出手??梢詥??” 她的最后一句尾音顫抖,仿佛帶著懇求。 “這也是‘神’的旨意么?就把我從‘元素之主’冕下手中救下來的那個‘神’?!卑@麪栠有Φ溃骸斑€是說你真的對我‘舊情未了’,仍然‘藕斷絲連’?” 仙吉爾眼神黯淡了幾分,隨即恢復如霜的面容。 “我以水流之主伊蘇的名義宣布,從現在開始,前任祭司長埃利爾?晨風不再是高貴的夜之子,而是在逃的叛徒,y冷潮濕的布爾洛德將是他度過后半生的地方!” “rod”在精靈語中是地d的意思,布爾洛德是“鋪滿苔蘚的地d”,當初學會這個詞時沐言發自內心地覺得,精靈真是一個有趣的種族,連監獄都說的這么有情調。 冗長的宣判詞念完,囚禁著梅米昂的冰塊應聲破碎,等候多時的夜之劍圣用腳尖挑起長劍,再度向埃利爾刺來。 “這才是你嘛?!?/br> 埃利爾對夜語族長露出欣慰的笑容,周圍的元素瞬間仿佛潮汐一般涌動起來。 “傳奇程度的以一敵二我試過,但敵人是兩位族長還是第一次?!?/br> 很快,他的調笑聲就被元素碰撞發出的轟鳴淹沒。 …… 信仰歷776年1月25日,位于靜謐森林的精靈成立了銀月帝國,但消息既沒有通告,也沒有宣傳,甚至都沒有銀月盟成員之外的任何人察覺到這一點。 前任祭司長埃利爾被革除了精靈的身份,與他一樣不擁護帝國的少數強硬分子被一同押入大地x布爾洛德,現任祭司長由夜語族長仙吉爾擔任。 原本組成議會的四大家族也不再擔任議員,而是組成了四支軍隊。其余在半年前陸陸續續趕來銀月城的族群和部落都成了附庸種族。 “啥玩意兒???搞得跟要打仗一樣?!蹦竞泶宓拇彘L奧奇忍不住問精靈大使?!安皇钦f有大事兒要發生嗎?就這?” 冷漠的大使沒有理他,宣布完就轉身走了。 “這可咋整啊?!闭驹谝慌缘谋若斎滩蛔??!按謇锏尼套觽冞€沒長大呢,這咋就要打仗了?” 奧奇村長搭在比魯肩上的熊掌微微用力,后者疼的一陣齜牙咧嘴。 “你捏我干哈?” “把蘇珊娜送走可能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了?!?/br> 灰谷的白楊林,白光一閃,一道人影從天而降,“砰”的一聲落在一棵樹下。 這焦黑了大半的白楊樹還在艱難生長,一個接近九十度的分叉上印著兩個明顯的黑腳印,仿佛有腳掌冒火的人在這里駐足過。 人影落地后就陷入了昏迷,不少魔獸聞聲趕來,卻都被一股特殊的氣息趕跑了。 …… 露茜在驚恐中醒來,剛才發生的一幕對她而言就像一場噩夢。 夜已深,四下一片寂靜,沒有蟲鳴也沒有鳥叫。 不對,這不是靜謐森林! 精靈少女急忙爬起來,壓低身子,雙手握緊長劍。 靜謐森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鬧,晚風輕拂,沉寂了一天的昆蟲的小鳥都會鉆出來吵個不停。 入眼是一片布滿瘡痍的樹木,樹干上遍布焦黑,地上還有一條十米多長的裂縫。裂縫仿佛是溫度極高的銳物造成,開口狹窄,周圍的泥土已然龜裂干枯。 這是……灰谷的白楊林? 她第一時間確定了這一點。 半年前,伊莫特魯的天空燒的火紅,腐血狴混成的泥石流如海浪般碾壓過這里,之后留下一片死寂。 身為一名劍士的素養讓她警覺起來,腳下踩著輕盈的步子,緩緩繞到一棵樹后,屏住呼吸,不放過一絲痕跡。 少女的尖耳朵微動,正上方傳來y體蠕動的滑膩聲,一股發自靈魂的戰栗如電流一般遍布身體的各個角落。 她仿佛都能聞到并不存在的腥臭味,伴隨著夢魘般的記憶涌入腦海。 腐血狴! 露茜腳下一蹬,身子如飛燕一般疾飛向遠處,同時劍尖劃過一道殘月軌跡,之前藏匿的這棵樹應聲倒下。 “噗嘩――” 一大灘爛泥從天而降,地上的雜草瞬間被腐蝕成焦黃,嗤嗤冒著白氣。 露茜如臨大敵,但身體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顫抖,因恐懼蜷縮成一團。 在風之蒼穹的那場試煉中,她已經克服了對腐血狴的恐懼,少女明白一味的逃避不能解決任何事情,唯有鼓起勇氣才能避免讓余生在懊悔和自責中度過。 但現在唯一讓她疑惑的是,眼前的腐血狴為什么沒有那股難聞的臭味,而且傻傻站在原地,一點兒撲上來的意思都沒有,反而畏畏縮縮不敢上前。 一人一獸僵持間,一絲真切的腥臭味冒了出來。 是右邊! 露茜毫不猶豫,一邊緊盯著面前古怪的腐血狴,一邊向左閃躲,幾乎在她離開原位的瞬間,一張流淌著泥漿的破布口袋卷了過來。 第二只腐血狴! 這種魔獸沒有骨骼,全身呈半y態,所以魔核的純度極高,再加上平時隱藏在水灘、沼澤甚至是潮濕的泥土里,不易發現,腐蝕性又極強,因此價格非常昂貴。 但在高額的回報面前,從來不缺少搏命者。有人發現了它們的弱點――腐血狴張開嘴吞噬目標時,會露出內皮上蛛網般四散分布的血管交匯處,那兒是魔力和血y的匯聚點,也是魔核所在。 所以只要腐血狴暴露自己的命門,便有機會將其一擊斃命,還能完好無損地剝下魔核。一旦核心被剝離,這種魔獸就真的和爛泥沒什么區別了。當初在風之蒼穹,橡果體內的二層迷宮里,蒂娜就是這樣輕易解決了腐血狴。 露茜的哥哥羅迪也是這其中好手之一,他尤其擅長在刀尖上跳舞,也正是憑借這項本領養活了meimei,還為她提供了去蘇拉瑪的巨額學費。 但他只是名劍士,不可能像身為s手還全副武裝的蒂娜一樣。他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誘餌,勾引腐血狴吞噬自己,以此來爭取寶貴的一線生機。 就像戰士最終馬革裹尸,船員最后命喪大海一樣,他也在一次狩獵中被腐血狴吞噬,在生命最后關頭掙扎著從黃昏沼澤高聳的懸崖上跳下,同時竭力吶喊著讓露茜趕快逃跑。 …… 腐血狴一擊落空,發出低沉的嘶吼聲,仿佛在呼喚同伴。 露茜知道不能拖下去了,她向右奔跑幾步,讓兩只魔獸全部處于自己視野中,避免腹背受敵,然后握著劍主動上前,劍上的銀光照亮了漆黑的夜。 見獵物主動送上門,腐血狴立刻張開滴淌著泥漿的大口。露茜和它離的如此近,以至于都可以清晰看見它內壁上律動的血管紋路 …… “這些大家伙其實很好對付,它們張開的那一瞬間,最中間的魔核就會暴露……” “所以只要你沉著冷靜,在腐血狴合攏前一瞬間切斷魔核與周圍的脈絡,不僅可以殺死它,還可以最大程度地讓魔核完整……” “不危險的,一點兒都不危險,真的!不讓你去只是因為腐血狴長的太惡心了,所以小露茜見到腐血狴以后一定要第一時間跑開……” 這次我不會跑了,哥哥。 露茜迅速抬起右手,銀色的劍氣劃成一道圓弧,在腐血狴張開的r壁即將合攏的剎那猛地刺了出去。 旋轉的劍尖準確地將指甲蓋大小的魔核剝離了下來。 少女腳步微錯,在失去控制的爛泥落在身上之前彈了出來,繼續警惕地注視著遠處。 但眼前一幕讓她有些錯愕。 死于她手的腐血狴剛才發出叫聲,的確引來一只同伴,而且堪堪加入戰局,然而現在這名同伴卻被另一只腐血狴――就是一開始盤踞在自己頭頂,沒有異味的那只攔住了。 兩只腐血狴之間的戰斗就像兩坨爛泥互相摔打,它們引以為傲的腐蝕性劇毒y體對對方完全無效,就像兩個免疫對方法術的法師,無奈之下掄著法杖展開了r搏,一時間泥花四濺,一股濃郁的腥臭緩緩散開。 露茜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在蔓延,她顧不上搭理眼前的怪狀,拔腿就跑。 她記得分別前埃利爾的最后一句話。 “去你來的地方,千萬別回銀月城?!?/br> 她之前在對方的安排下,一直待在林精的樹屋附近,和那里的蕨類人、熊怪生活在一起,但那也屬于銀月城邊緣。 他指的是風之蒼穹? 露茜現在只能想到這個古怪的地方。 當初和那個叫夏穆的人類重返伊莫特魯后,事情的發展就出乎了她的預料。先是和阿瑪瑟分開,她和蒂娜兩人剛回到靜謐森林外圍就遇見了埃利爾大人,緊接著是仙吉爾族長,梅米昂族長……往日里她根本沒機會見到的銀月議會議員們都來了。 在經過一番簡短的詢問后,這群大人物對兩人的安置問題產生了糾紛。當然,爭執發生在隔音結界里,她并沒有資格聆聽,但這不影響她察覺到好幾雙貪婪的眼睛從自己身上掃過。 再然后,蒂娜被帶走,幾位族長走向自己時被埃利爾大人攔下。 “到頭來還不是手快有,手慢無?”大人當時這樣說著,然后就像剛才那樣把她帶走。 今天是她從風之蒼穹回來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回家”,埃利爾大人說要讓她見蒂娜一面。 然而從踏入銀月城的第一步開始,一股強烈的陌生感始終充斥心間。不同于以往的安靜祥和,人們變得易怒,暴躁,甚至野蠻。 從露茜出生到現在,她從未在任何一個精靈身上感受到“野蠻”這個詞。精靈們通常喜歡把它和“愚昧無知”搭配,用來描述卡德拉高地的獸人和曾經住在伊莫特魯的德魯伊們。 尤其是那個有一半精靈血統的族長古斯塔沃先生,身上貼滿了類似的標簽。 精靈們說他把這一半血統完全長在了頭上,所以是個十足的野蠻人。從他身上看不到一絲精靈的優點。 但現在的銀月城,讓她發自內心地抵觸。那些人甚至不如風之蒼穹的德魯伊們來的親切,至少那個叫尤彌爾的大胡子還給自己表演過變成六種不一樣的魚。 至于蒂娜…… 露茜無法想象自己的好友為什么會變成那樣,她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波動,就像失去了靈魂。 一般而言,精靈很少醉心于交際,因為漫長的生命中總要接觸許多人,過于熟悉和過分親密都會造成提前厭倦,所以每個精靈關系密切的好友屈指可數。 但露茜很幸運,曾經的她有疼愛自己的哥哥,和依德麗爾、蒂娜、阿瑪瑟三人關系都很親密,然而現在他們一個也不在了。 哥哥和依德麗爾死了,蒂娜變成了那樣,至于阿瑪瑟…… 她記得那天兩人離開伊莫特魯沒多久,那個方向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同時蒂娜驚恐地睜大了眼睛,要不是當時兩人被眾多族長團團圍住,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沖回去。 恍惚間,少女一口氣跑到了荒涼的巨坑中心,她無助地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雙月高懸于空,四下一片寂靜,兩次堪比小當量原子彈爆炸的法師自爆過后,這里成了真正的不毛之地。 “怎么辦,怎么回去?” “哥哥,我該怎么辦?” 少女站在最中心的小坑里,一股絕望慢慢涌上心頭,她用長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依舊站得筆直。 “會有辦法的,一定有?!?/br> 那天在伊莫特魯發生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閃過,然后定格在最后一場戰斗。 她想起眾人用狼血澆灌泥土,被吸收后土壤就綻放出光芒。 少女咬咬牙割破手掌,手心朝下貼在泥土上。 “彌婭保佑,一定可以的!” 仿佛她的祈禱真的被彌婭聽到了,血y滲入泥土的瞬間,白光一閃,她頓時消失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