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
一股難受猛然襲來。 接著就聽見她說出了他也想到了的那番話:“你還有家庭,有孩子,不可能無底線的把積蓄花在這上面,你得心里有數,到什么時候你就支撐不下去了?!?/br> “還有插管的事,你們家里人商量一下到時候要不要做,如果不做,等普通病房有床了,就接你們上去,這樣你也能多堅持一陣子?!?/br> 同樣的話,每個醫生的從業生涯里,會跟很多的病人家屬說起,面前這個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甚至有的患者家屬,其實心里已經有了主意,卻一定要醫生來說這樣的話,說你們回去吧沒辦法了的,這樣,他們就會想著,啊,你看,醫生都說沒辦法了,那就不要浪費錢了吧。 好像那樣,心里的負罪感就會沒有了似的。 封睿垂著眼,看著自己胸前口袋里別著的藍黑簽字筆,聽見患者女兒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哭了出來。 “mama,那是我mama呀……” 她從來都很堅強,也很冷靜而有決斷,可是這個時候,她只是一個脆弱的、被母親的病情打擊到精神崩潰的、被失去母親的恐懼籠罩住的可憐的女兒。 她倒在丈夫的懷里,哭泣都不敢大聲,怕驚動病房里的母親。 舒檀拍了拍她和她丈夫的肩膀,沉默地抬腿離開。 封睿想了想,將口袋里的一包紙巾塞給他們,也跟著走了。 桌面上沒有喝完的熱奶茶已經涼了,夜班的氣氛陡然低落下來。 第二天,急查的痰培養結果確診卡氏肺孢子蟲,由它引起的肺炎很少見。 在接下來直到月底的一周多時間里,患者的女兒簽字放棄了有創搶救,一線治療效果不佳,剛好舒檀有一個病人出院了,病人吹著bipap呼吸機被接回到呼吸科普通病房。 而此時,封睿出科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下班前,他去了病房,看望病人,她昏睡著,胸口一起一伏。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來看她,真希望她能站起來走出這間病房。 他嘆了口氣,安靜地后退,然后輕輕地關上門。 轉身走了沒幾步,和匆匆趕來陪護的患者女婿迎面碰見,打了聲招呼,他問:“封醫生要下班了么?” “是,你辛苦了?!狈忸|c點頭,維持著溫和平靜的神色。 他回答說不辛苦,因為是自己的mama。 封??粗?,不知道為什么,眼眶有點發熱。 晚上和許瀠心一起去吃飯,他硬要她出來的,“我心情不好?!?/br> 然后兩個人沉默地在小區門口的某品牌連鎖店里吃了一份排骨蒸飯,又蹲在小超市門口吹著大冷天的風,一個吃著雪糕,一個吃著糖炒栗子。 許瀠心剝栗子殼的聲音嗶嗶啪啪,她剝出一顆燦黃的栗子仁來,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軟著聲音問他:“你冷不冷?” 封睿搖搖頭,低頭繼續吃著雪糕。 真甜啊,糖分直入心底,中和了堆積在心里的澀意。 許瀠心眨眨眼睛,動了一下,蹲得離他近了點,然后問道:“那……師兄你為什么心情不好???” 封睿沉默了一下,然后扭頭看了她一眼。 又飛地收回目光,“如果你的mama,得了很嚴重的病,不救是個死,救……要花很多很多錢,也可能會死,你救不救?” “救啊,為什么不救,你都說了,那是我mama?!痹S瀠心毫不猶豫地應道,“就算最后沒救過來,那我也盡最后一份心了,是老天爺非得要她走的,我也問心無愧?!?/br> “如果醫生跟你說你可以回去了呢?” “可以回去”這四個字放在這種語境里,可以表達的意思就不一樣了。 許瀠心頓了頓,然后應道:“我還是會堅持一下吧,堅持到我堅持不下去,萬一奇跡出現呢?” 封睿聽了她這句話,嘴角扯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嗯,希望吧?!?/br> 聽著語氣很低落,許瀠心愣了愣,忽然想到什么,臉色頓時刷一下就白了。 “……師、師兄……不會是阿、阿姨查出了……什么……吧?” 封睿一愣,隨即哭笑不得,“不是我媽,別瞎想,她好得很,我說的是我們的病人,之前病因不明確的那個,上周又回來住院了,情況……很不樂觀?!?/br> 許瀠心聽他提起過好幾次那個病人,聞言頓時訥訥,因不了解對方情況,也只好哦哦兩聲。 第二天是十二月第一天,他們都是去急診科入科,在辦公室門口遇見,相視一笑。 眼里有幾分不自覺就流露出來的期待。 急診科節奏很快,住院總兼教秘徐文斌的入科宣教速度也很快,帶他們在病區走了一圈,知道一下大概各個部門在哪里,就又回到辦公室。 “現在分配一下帶教老師?!彼幻嬲f,一面扯了一下臉上的口罩,在鼻梁上捏了捏口罩的鋼絲。 一個個分過去,輪到許瀠心和封睿,他抬頭看一眼他們,然后嘿地笑了聲:“你們都來急診了啊,我知道你們是一對兒,分開的話是不是不太好?” “這樣吧,你倆跟林澤吧,澤哥可是我們科有名的黑……呸,有名的勞模代表,你們要好好學習嗷?!?/br> 封睿&許瀠心:“……”確定過眼神,是個吃過瓜而且心很黑的教秘:) 第51章 你們又不是中學生,也該考…… 徐文斌給大家分配好帶教, 帶著一串人從小教室出來,往各個帶教醫生面前一帶: “老張,這幾個學生給你?!?/br> “老陳, 這兩個同學這個月跟你?!?/br> 輪到許瀠心和封睿, 他在辦公室望了一圈,沒看到人,嘀咕了一句:“人呢,哪兒去了?” 封睿聞言接了句:“好像剛才在一診室看到?!?/br> 加上實習,都已經在醫院待了有兩三年,跟急診打交道的時候并不少, 林澤是誰,他還是認得的。 徐文斌哦了聲,轉身出了辦公室,走到旁邊的一診室, 探頭往里一看,看見林澤正彎腰在辦公桌上寫著檢查單。 “叩叩——” 敲了敲門,徐文斌喊了聲人, “澤哥,給你送學生來了?!?/br> 林澤頭也不抬地嗯了聲,繼續寫檢查單。 徐文斌把封睿和許瀠心帶到了, 也就轉身離開去忙工作,留下他們倆在原地等候。 等林澤將檢查單寫好遞給患者,交代對方快點去做檢查, 抬起頭扭身一看, 看見倆學生站自己身后,愣了愣,然后哦了聲。 “你倆這跟我的是吧, 待多久?” 封睿應道:“都是兩個月?!?/br> 林澤點點頭,目光在倆人的工作證上凝了凝,“封睿,許瀠心,好,我們今天白班?!?/br> “還有個一線,葉遠,是你們師兄,有不懂的可以問他?!?/br> 說著往進來的高大青年那里一指。 封睿和許瀠心忙叫了聲師兄,葉遠擺了下手,然后笑著問了句封睿:“想出車不?現在要去六合花園接一個不小心摔跤可能有骨折的患者?!?/br> 好家伙,第一天來就出車。 封睿想了也就幾秒鐘,應道:“我去吧?!?/br> 許瀠心看他一眼,身子往旁邊一讓,就看著他頭也不回地出去了,就剩她一個人面對老師,一時間有點慌。 林澤倒也沒讓她尷尬多久,問道:“瀠心規培幾年啦?” “第三年了?!痹S瀠心應道。 林澤聽了還挺高興,又問她都輪過了哪些科室,問完以后笑道:“那挺好的,怎么開醫囑不用我給你講了,你找個電腦,看看病歷,熟悉一下常見病和常用藥,明天夜班有空了再給你們講課?!?/br> 許瀠心點頭應了聲好,跟著他出了一診室回到辦公室,今天是林澤白班,卻不是他的門診日。 急診的工作忙碌,尤其是早上,辦公室里擠滿了人,統共兩臺打印機,大家都在搶著要打印醫囑。 有人要打印病歷的,被同事阻止道:“你打病歷能不能等下再打,這么著急,檢查過了嗎?” 林澤找了個空位,坐下來開醫囑,許瀠心看了眼,發現沒有電腦給她用了,便拉了張凳子在他旁邊坐下,看他開醫囑。 林澤一邊開醫囑一邊跟她說著病人的情況,“3床是心梗進來的,現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br> “5床是有機磷中毒……” “8床是哮喘,來時端坐呼吸……” “9床是上消化道出血進來的……” 感覺攏共也沒幾個病人,聽起來病因也很常見,但實際上這些患者全都是躺在eicu的,光是這點,就足以讓許瀠心明白患者的病情絕不簡單。 看來接下來兩個月還是不好過。 沒過多久,窗戶外想起一陣救護車的汽笛聲,許瀠心分神看出去,看見車輛閃著車燈在窗戶外面停下。 車門打開,看見封睿從車上跳下來。 “什么問題的?”葉遠剛進來,林澤就扭頭問了句。 “上廁所摔倒,骨折?!比~遠一邊應一邊在柜子上找空白檢查單。 開了檢查單之后,等結果出來,給骨二打個電話,病人就送上去了。 封睿這時才進來辦公室,伸手拍了拍許瀠心肩膀,見她扭頭,便笑笑。 “你回來啦?”許瀠心小聲問道,“出車感覺怎么樣?” “還行?!狈忸寺?,然后彎腰橫過她肩膀,去看看電腦屏幕。 許瀠心不自在地往旁邊側了側身,將剛才林澤跟她說過的那些話都告訴他,然后告訴他林澤的工號和密碼。 急診科的忙碌超過封睿和許瀠心待過的任何一個科室。 中午十二點,門診醫生下班去吃飯了,診室交給值白班的林澤,剛進去坐下,就來了一家三口。 當爸爸的滿臉無所謂,當媽的一臉疑惑,只有當女兒的神色著急,許瀠心接過患者女兒遞過來的急診病歷本,看了眼患者信息,男,47歲。 她轉手將病歷本遞給林澤,等患者坐下來之后,先給他戴上電子血壓計的袖套。 等血壓結果的時候,林澤問道:“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爸今天生日,我特地從外地趕回來的,吃飯的時候他一直都在吐,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就帶他過來看看?!被颊吲畠航忉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