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但是許瀠心并沒有告訴他的意思,說完就和他擦肩而過,又回到她原來坐的位置上,繼續開始寫病歷。 封睿將開好的醫囑送到護士站去,回來繼續寫今天的病程記錄,可是不論如何都無法完全專注于手頭的工作。 平時只要半個小時就能寫完的病歷今天花了四十五分鐘還不止。 在這中途他數次抬頭向許瀠心的方向看去,只看見她沉靜到面無表情的側臉,似乎在專心工作,又好像因為什么事而悶悶不樂。 他覺得很奇怪,想到她之前還挺高興地在想什么時候能漲工資,完全不是這副沉默的模樣。 后來是……37床家屬找她?不對,是找張師兄的,她去給病人解釋張醫生出門診了,回來之后就這樣了,所以是…… 是不是在病房的時候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封睿一邊寫病歷,一邊分神東想西想,嚴重拖慢工作效率,幸好本來工作也不算多,忙到中午也做完了。 吃完午飯后很多人都去休息了,辦公室里很安靜,封睿站在門口,看見許瀠心在低頭翻書,想了想,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然后從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聲道:“瀠心,你跟我出來一下?!?/br> 許瀠心一愣,回頭看了他一眼,有點不明所以。 封睿沖她點點頭,“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br> “……哦?!?/br> 想不到是什么事,但許瀠心還是很老實地起身跟在他后面出了辦公室,沒有任何人發現他們都不在這里了。 走到樓梯間,高樓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吹動了他們的衣領和頭發,許瀠心停下來,仰頭看著他。 “師兄,有什么事???” “你今天早上……”封睿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語氣,“為什么不高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許瀠心又愣了一下,抬頭對上他關切的目光,只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了頭來。 搖搖頭,否認道:“沒有啊,我沒有不高興?!?/br> “撒謊?!狈忸`托σ宦?,又輕又快地拍了一下她的頭,“你一早上沒笑過了,不是不開心,是什么?” 許瀠心眨眨眼睛,想問他怎么知道自己一早上沒笑過的,可是話到嘴邊,又沒能問出口。 封睿見她欲言又止,便又問了一遍,“……跟我說說?說完說不定就開心了呢?” 許瀠心抬頭望著他,猶豫許久,才終于問了一句: “師兄,你有被別人質疑過嗎?就是……不被信任,質疑你的能力?” —————— “你被別人不信任、質疑過嗎?” 許瀠心拋出的問題讓封睿愣了愣,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心里有點明白她為什么半天不高興了。 “怎么,有人對你說什么不好聽的了?”他挑挑眉頭,問道。 許瀠心抿著唇,點點頭,嗯了聲。 “37床?”封睿又問道,隨即又改口,“不對,他說不利索,是他老婆說的?” 許瀠心又點點頭,嗯了聲,脖子彎了下去。 封睿從側面看過去,看到她低頭的模樣,有風吹進她的白大褂里,吹得有點鼓起來,讓她看起來好像有點駝背。 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忽然想被什么砸了一下,悶悶的,有點酸脹。 他嘆了口氣,問道:“她說什么了?能告訴我么?” 他的語氣分外柔和,與平時的溫和或者冷靜完全不同,許瀠心扭頭看了他一眼,又匆匆避開。 然后將早上在病房發生的事說給他聽,一五一十,不帶任何個人感情地復述,連當時在場的人說的每個字都沒錯漏。 封??粗瓜卵塾闷桨宓穆暰€說話的模樣,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又有些想笑。 于是等她說完以后,就真的噗嗤笑了聲,“我怎么今天才發現你記性這么好???” 許瀠心語氣一頓,抬起頭有點疑惑的看向他,“……嗯?” 封睿搖搖頭,沒有回答她的疑問,而是扭頭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質疑???有啊,很多,經常遇到?!?/br> 他回憶著過往幾年的臨床經歷,給她舉例道:“我實習的時候輪消化科,跟的師兄人很好,教我很多,差不多到月底,我快要出科的時候,他覺得要考察一下看看我學到了多少?!?/br> “碰巧那天我們值班要收病人,來了個胃潰瘍并發上消化道出血的患者,師兄帶著我一起去,然后跟病人說,這是我們的實習醫生,你愿意讓他先給你看看嗎?” “然后病人很猶豫,啊了一聲,問說醫生你不給我看嗎?師兄說,我給你看也可以,就是想問問你愿不愿意給他看看?!?/br> “患者還是很猶豫,說,我是來給你看的啊,能不能你給我看?” “其實讓我看,也就是問病史和做體格檢查而已,并不會讓我制定他的治療方案,而且師兄就在旁邊,會及時糾正我錯的地方,就這樣,他也不放心,因為我只是個實習生?!?/br> 封睿是個說故事的好手,短短幾段話,就將當時的情景完整呈現于許瀠心面前。 然后告訴她:“他沒有惡意,只是不放心,僅此而已?!?/br> 許瀠心眨眨眼睛,嘆了口氣,有點苦惱地開口:“我知道,但還是覺得有點難過?!?/br> “每個醫生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啊,為什么……不能給年輕人一點機會,相信他們呢?” “這個問題很好?!狈忸|c點頭,先是肯定了她的提問,然后又道,“但是病人會覺得自己耽誤不起?!?/br> “醫生畢竟和其他職業不同,我們擔負著患者的健康,不能行差踏錯,我們戰戰兢兢,患者又何嘗不是,更何況很多時候年輕就意味著經驗不足?!?/br> 所以會有這樣的顧慮,產生不信任,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許瀠心聽了又嘆口氣,然后抬頭看向他,眼里充滿了疑惑和渴求的光。 “那……師兄,我該怎么辦呢?” 封睿一扭頭,撞進她干凈清澈的眼里,看著她似乎隱約流露出一絲依賴的臉孔,封睿忍不住心里一軟。 “以前我家發生過一件事?!彼俅位剡^頭,又看向窗外流動的云彩,陽光強烈,輕易地刺破云層,讓人不敢直視其光芒。 “大概是我讀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家里來了個人,說是爸爸老家的遠房親戚?!彼穆曇袈朴频?,聽起來像是盛夏午后的清風,寧靜又舒緩,“好像是得了一種很難治的病,來容城求醫?!?/br> “我爸問了下朋友,給他介紹了一個專家,他當面說好,轉頭又不知道去哪里怎么打聽了一下,回頭說覺得這個醫生不太合適,我爸好人做到底,繼續給他介紹,其中有兩個專家他有意向去看的,我爸不認識人家,托關系和人情幫他約好了,結果臨了他又覺得不好,就沒去?!?/br> “十幾年前的事了,我爸那時候還是研究所一個小兵,我媽在外地演出,回來才知道這件事,氣得夠嗆,轉頭就把那個親戚轟走了,他回去以后就開始向所有親戚熟人說我爸不講親戚情分,發達了就不認親戚,爺爺奶奶都被煩得跑來容城躲清凈?!?/br> “事情不大,但是后來我爸復盤整件事,跟我說過幾句話,我始終都記得?!?/br>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扭頭看了眼許瀠心。 見她正若有所思地聽著,神色間還有一點疑惑,忍不住笑了聲。 “他說,當你還弱小,是很難讓人一下信服的,你必須花比預計要多幾倍的功夫才能取信于他,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是必要的,那就不要抱怨對方對你的不信任,如果對方和你關系沒有親密到你心甘情愿付出這樣的時間與精力,那你應該學會取舍,轉而繼續強大自己,等你已經強大到一定程度,就算你說天是紅的,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說你說得對?!?/br> “人是會很容易跟從權威的?!彼辛寺曉S瀠心的名字,“瀠心,等你成了主治、副主任,甚至是主任,你說什么他們就會信什么?!?/br> 但是在那之前,你還需要努力充實自己,磨練技藝,還要學會將質疑看淡,將患者的不信任轉化為向上的動力,而不是只會低落和難過。 “從醫這條路,你需要用一生來走,瀠心,你做好準備了嗎?” 他最后的問號像箭簇一樣直擊許瀠心的心臟。 是啊,已經是規培的最后一年,明年此時,若是順利,她已經正式成為一個醫生,她準備好了嗎?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經歷了先是停頓,接著又猛然加快的過程,眼睛里的茫然逐漸散去,又重新恢復正常。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封睿注視著她的情緒變化,心里忽然有一股驕傲的感覺油然而生。 看,他的小師妹,是多么的聰明,一點即通。 “明白過來,不鉆牛角尖了?”他笑著問了句,沖她眨眨眼。 許瀠心頓時赧然,訕訕一笑,忍不住反駁道:“……我沒有鉆牛角尖?!?/br> 他的眉頭聞言立刻抬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對,沒有鉆,是我說錯了,所以……” 說到這里頓了頓,然后又笑起來,這次是連聲音都帶著笑意的,“你笑笑好不好?都一早上沒笑過了?!?/br> 之前那個疑問再次浮上心頭,她想問他是怎么發現她一早上沒笑過的,但話到嘴邊,再次失聲。 最后也只是依他所言,抿著唇朝他笑笑,連眼睛都彎了起來,像兩枚小小的月牙。 封睿確認她真不難過了,心里這才松口氣,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抬眼看看樓梯間門口,道:“回去吧?我們出來好一會兒了,說不定會有人找?!?/br> 許瀠心聞言點點頭,低聲應道:“那就……回去吧?!?/br> 心里未嘗沒有遺憾,她原本還以為可以和他多待一會兒的,畢竟這樣的獨處時光不易得。 “師兄?!弊吡藘刹阶叩介T邊,又停了下來,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謝謝你開導我?!?/br> 封??粗龑憹M認真和感激的臉孔,笑著嗯了聲,“誰叫你是我師妹呢,下次……如果還需要,也可以跟我說,有些事,說出來就不會覺得難受了?!?/br> 許瀠心重重點了一下頭,又朝他笑了笑,然后轉身繼續往病區里面走。 封睿走在她的后面,凝視著她纖秀的背影,好像又恢復了一貫以來的精氣神,腳步都有點歡快,不禁笑了笑。 這樣也很好,她在慢慢成長,總有一天,蒙塵的明珠也會洗凈灰塵,被所有人看到她原本就有的光華。 就是……如果能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將這顆明珠據為己有,就更好了。 他剛才應該趁機和她多待一會兒的,而不是擔心她和自己獨處會不自在就好了,想到這里,封睿忍不住對自己嘆了口氣。 “師姐,你剛才去哪里啦?”剛進辦公室,許瀠心就被師妹小姚叫住了,“剛才32床說她的氯吡格雷就剩今天的了,讓我們開藥?!?/br> 許瀠心哦了聲,忙去找32床的病歷,借機避開問她去哪里了的問題。 從護士站找到32床的病歷拿回來,正好聽見有人問封睿同樣的問題:“師兄,剛才你去哪兒了,怎么不在?” 忍不住眼皮一跳,立刻向他看過去。 封睿也不知道是無意為之,還是故意的,眼睛一轉,就看了過來,微微一笑。 許瀠心頓時緊張起來,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睜大了一圈。 見她一副做了虧心事似的模樣,緊張兮兮的,忍不住嗤笑一聲,然后看一眼問問題的人,“去洗手間也要告訴你?” “那倒沒有,好奇一下而已?!睂Ψ叫ξ貞?,又問起別的事來。 許瀠心見狀忍不住呼地松了口氣。 傍晚下班,許瀠心剛走到電梯門前按下按鍵,封睿就走到了她旁邊,一邊看手機,一邊低聲無意似的道:“你等下坐我車回去?” 許瀠心眨眨眼,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個其他組的博士生師姐開玩笑道:“師兄你怎么不說搭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