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
周云棠也跟著起身,隨著秦昭一道走向校場。 高臺離地數尺,麒麟古獸鎮壓著四方,將軍們站在高臺上。臺下將士們抬首仰望,肅然正氣,魁梧有方。 秦昭登上高臺之際,俯視將士們,目光梭巡許久,最后沉聲道:“你們是精挑細選的將士,代表的不僅僅是朝廷,還有你們自己。說得好聽些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而戰,說得自私些,你們站在這里是為了自己為了妻兒父母。前日一戰,擊退敵軍,孤已看過功名簿,報到名字的就來領賞?!?/br> 太子一席話公正言明,說到將士們的心坎里,尤其的那句‘你們站在這里是為了自己為了妻兒父母’聽得許多人心口一熱。他們死了沒有關系,軍功是會給妻兒掙來不少銀子的。 羅雄聽到太子的話后感覺不對勁,尤其是太子接過功名簿就要賞賜,他忙道:“殿下,不如先演練,結束后臣再給他們賞,時間不早,不能耽誤演練啊?!?/br> 秦昭不理會,手搭在書頁上,先喊道:“頭功是羅雄將軍,陛下記得,孤也記得,等回京后再大賞。接著是沈楠,二等功沈楠在何處?” 高臺上一瘦小的男子跑了出來,巴掌的小臉,身子矮小,尖嘴猴腮。 他笑著給太子行禮:“卑職沈楠,謝殿下賞賜?!?/br> 太子淡笑,夸贊道:“聽聞沈將軍神武,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武力,不如表演給孤看看?” 沈楠眼睛里的光色黯淡下來,看了一眼羅雄,不知道他記的什么功,這個時候是補不上的,他左思右想后才跪下道:“殿下莫要拿卑職開玩笑?!?/br> “孤沒有拿你開玩笑,這樣吧,營中來一兵,你指教一二,如何?”秦昭捏著功名簿不放,面朝著將士們,大聲道:“誰能贏了沈將軍,孤有重賞。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們敢不敢試試?!?/br> “敢……” “我來……” “殿下英明……” 此起彼伏的聲音交雜在一起,一浪接過一浪,險些將高臺淹沒。 臺上的將軍們聞聲色變,尤其是沈楠,朝著羅雄就要求救,他怎么也打不過那些蠻干的武人。 羅雄額頭冒汗了,卻聽太子在鼓勵將士們:“你們可曾知曉宣平侯?” 隱匿于暗中的周云棠微微驚訝,抬眸遠觀,太子站在高臺上,身影巋然不動,有若青松,更似青竹。 殿下道:“宣平侯十五出征,勇冠三軍,十七擊退敵寇,成為戍守邊境的猛將,二十人稱戰神。他與你們一樣,從士兵做起,智武雙全,蕩平邊境敵寇?!?/br> 周云棠聽著思緒開始飄了起來,不知從何時起,殿下對父親的過往比她清楚。 或許這些年里,她對父親知之甚少,相比較下,她對侯府乃至東宮的關注都超過了父親。 高臺上的那張臉輪廓分明,眸色銳利,就像是一只即將展翅高飛的雄鷹。 秦昭在她面前,好像就是一長不大的孩子,幼稚不懂事。周元兩家的親事在她的眼里就是秦昭對她的報復和懲罰,那么任性那么霸道,然而此時看著他,總覺得幼稚不懂事的是自己。 秦昭身材高昂,不說笑的時候,太子氣度展現得淋漓盡致,近乎于森然冷淡。羅雄看得心口發憷,不知怎地殿下竟想起來試探,他立即上前在臺下一比劃,挑了幾名心腹上臺。 秦昭不拒絕,甚至眉頭都不皺一下,頷首答應他的提議。 沈楠牙關繃緊了一下,在見到熟人上臺后勉強穩住自己,朝著他們拱手道:“不如一起來上吧?!?/br> 秦昭暗地里笑了笑,沒有出聲。 三人將沈楠圍在圈內,對視一眼后,就只見他們齊齊沖上去抱住沈楠。 其他人屏住呼吸,只見沈楠大喊一聲,猛地發力,三人就連連退步。 可見力氣不小。 臺下的將士們交頭接耳,周云棠小心地湊了過去,主動開口:“沈將軍這么厲害嗎?” “厲害他娘,那三人就是故意輸的,沈將軍……就沒見他cao練過,武功怎么樣沒人知道。但是剛剛明顯是打的假拳,糊弄殿下不懂武功?!?/br> “前幾日打仗的時候,我親眼見到沈將軍在湖邊喝酒,你說他是不是□□?” “噓,小點聲,別讓他們聽到了?!?/br> 周云棠一愣:“你們為何不揭發?” 其中一三十多歲的老將苦笑:“揭發也是沒有證據的,就算成功了,也會遭到他們報復的。前日我分明看見是他們周家軍打的勝仗,他們都不說話,我們說什么,自討苦吃?!?/br> 他一邊說,還一邊注意著周圍有沒有人偷聽,抬頭卻見小公子長得一張小白臉,膚白俊秀,那雙眼里就像是云霧甚重的深淵,讓人看不清。 他覺得沒有見過他,就好心告訴他:“我們是陳得將軍的部下,要不是羅將軍怕死不去支援,陳將軍也不會慘死。你就裝瞎子聾子,什么都不知,什么都說不了?!?/br> 周云棠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好像是先丟了宣化,羅雄才趕來邊境,原來還有這么一個故事。 她點頭感恩道:“好,我不會說的?!?/br> 高臺上的秦昭已然試探過多人,都是武功不俗,他甚為滿意,挨個夸贊,羅雄等人都喜在眉梢。 演練過后,秦昭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帶著人巡視著營地,藥棚處也去看得仔細。 日落黃昏的時候將營地里的每一處都看遍,將士們也都認得了太子那張臉。 羅雄盛情邀請太子留下吃晚飯,太子以夜路不好走為由拒絕,領著人打馬回府里。 一路疾馳后回到府里,侍衛長久等多日,見到太子就稟報今日的進展。 原來羅雄的兵中有不少人從宣化撤下來的陳家兵,副將不見后,就由羅雄接管。糧食先給羅家的兵吃,陳得的兵就只能最后吃,就連抵御寒冬的衣物都被貪了去。 周家軍好歹有自己的地盤,不用日日跟在他們后面受氣,而他們就是處處看著羅雄的臉色,心情好了給些糧食,心情不好全體受罰。 秦昭覺得不可意議,“沒有人反抗嗎?” “自然是有的,后來被活活打死,人多勢眾,哪里能打得過,逃出去就被按上叛黨的罪名?!?/br> 秦昭坐了下來,道:“你去試試他們的態度,若是可以,試試聯名狀,有證據在手就不愁羅雄會反咬一口?!?/br> 侍衛長聞言記在心口,又將些細節小事稟告殿下,到了亥時才退出去。 秦昭饑腸轆轆,回到屋里的時候桌上還留著飯菜,但人不知去了哪里。 菜都是涼的,他不高興地坐在椅子上,等了會兒就見到人回來了。 周云棠手中提著食盒,小臉上還染著黑,渾然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秦昭卻笑不出來。 周云棠將一碗面條端了出來,還冒著熱騰騰的氣,人不見了,就是去做面條的。 最簡單不過的一碗面條,清湯寡水,連根菜葉子都看不見的。 秦昭接過面條就吃了起來,周云棠托腮凝望著他吃面,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她就沒有說話。 等秦昭吃完后,婢女進來收拾碗筷,屋里放著熱水讓二人梳洗。 周云棠也用熱水將臉上的灰燼擦干凈,半晌后,秦昭大步走了進來。 兩人對視一眼后,周云棠壞心眼地將自己用過的洗臉水推給他用。 秦昭嫌棄得不行,“周云棠,你的膽子越來越大,心思是越來越壞,若在以前,絕對不敢拿臟水戲耍我?!?/br> 話雖這么說,可雙手還是伸了進去,以水擦洗自己的臉,最后又拿起周云棠用過的帕子擦干臉上的水漬。 一面嫌棄一面去洗,絲毫不在意自己被自己打臉。 周云棠聽話后就決定今晚和他分開睡,一人一床被子,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秦昭就愣了,“我都用了你的洗臉水,怎地還鬧脾氣?” 周云棠哼哼兩聲拿被子裹著自己,露出一張白凈小巧的臉蛋,眸色瀲滟著湖光碧影,朝他露出不屑的神情:“口中快活,床上失落,自古以來的道理?!?/br> 秦昭不肯聽她的好鬼話,“周云棠,給你個機會?!?/br> 床上的人往被子里一縮,耳朵聾了。 第72章 七十二 羅雄死了…… 邊境深夜寒涼, 與白日的溫差較大,兩人并肩躺著后,秦昭翻來覆地睡不著。 周云棠背對著秦昭, 感覺一陣震動后終于忍不住回身,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寒光閃過。 她一愣, 一側的男人翻身而起,一腳踢開朝她刺來的刀刃。 錦帳內的氣氛一時僵硬下來,呼吸間都帶著詭異。 秦昭拿被子一把將人裹住, □□間那把刀再度刺了進來,周云棠嚇得睜大了眼睛。 有人行刺殺。 秦昭倒是不慌,將人安置好后, 引著刺客離開床榻,以身擋著他的進攻。 太子會武, 武功不低,刺客亦是高手,兩人過了幾招后, 刺客竟未能討到好處, 接連的進攻都被太子擋了回去。 很快,他發現太子在意床上的那個人,下意識就轉了方向,橫刀朝著床榻砍了過去。 秦昭再度回身, 照舊一腳踢飛他手中的刀,刺客接連后退幾步,迅速翻窗跑了。 屋內頓時又安靜下來,李暉破而入,看了一眼窗戶立即帶人去追。 秦昭眸色甚重,站在窗口朝著人影消失的地方后看了幾眼。 更深露重, 今夜無星無月,庭院里的風聲就像是吹在了密林里,簌簌落落、陰森陣陣。 半晌后,李暉再度跑了回來,站在窗口對秦昭稟道:“殿下,人朝著將軍府跑了?!?/br> “走,去會會羅雄?!鼻卣殃P上窗戶,掀開錦帳的時候就看到周云棠蒼白的臉色,他的心不知怎地忽而就軟了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你先睡……” “我也去?!敝茉铺墓麛啻驍嗨脑?,立即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去收拾自己。 秦昭耐心地將她摁住,道:“羅雄的眼睛,孤遲早有一日給他挖了?!?/br> 他不是傻子,也知羅雄心思不正惦記著周云棠的美色,但眼下局勢不明,三軍將士以羅雄為首,貿然將人除了勢必會引得軍心大亂。 今夜無論刺客無論是不是羅雄的人,他都要去一趟將軍府。 也下定決心,不能留羅雄。 周云棠被他的戾氣包裹在一起,檀口微張,想說什么又咽回口中,揚起小臉后親了親秦昭的下顎,“那我等你回來?!?/br> “你又在誘我?!鼻卣寻櫭?,覺得自己的毅力都被她耗光了,折騰來折騰去,都被她死死掐著命脈。 分開睡的是她。 如今主動親他的又是她。 命都被她折騰沒了。 秦昭滿臉陰沉地離開臥房,打馬離開的時候還朝著宅子里看了一眼,摸摸被周云棠親過的地方,心口總是缺了些什么。 李暉跟著他后面騎馬,到了將軍府,羅雄早就在門口候著。 或許心中作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