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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成碧頭痛的樣子:“姥姥整天念叨你,要回平海住,可她年紀大了我不放心?!?/br> 工作身體家人,幾句話寒暄后陷入沉默,疏遠的母子倆,一時找不到只言片語可聊。組里的同事在等,男人和孩子也在等。 下一次見面不知是什么時候,喬苑林以為會希望林成碧能抱一下他,此刻卻并沒有多強烈的渴望,也許真的淡了,在互相缺席的三千個日夜里。 他單調地道了聲“再見”,告辭去忙,沒有絲毫回頭。 可他忍不住會幻想,在忙碌拍攝的間隙,在低頭抬眸間,在與其他人交流后的短暫空當……他幻想林成碧在做什么,陪小孩兒坐摩天輪,買玩偶,或是一起拍下國慶留念的合照? 拍攝工作一直進行到天黑,晚上沿著海岸線有沙灘集市,民宿街上有花車巡回表演。喬苑林換手機拍了一些,發在朋友圈里。 預計一天半的工作量,大家省去吃飯和休息的時間提前搞定,除了攝影組明早要拍日出鏡頭,其他人陸續收工。 忙完,大家商量著去吃燒烤,喬苑林累了,隨便找借口落了單。 他坐在海邊的廣場上吹風,漆黑的海面上飄浮著一點星光。因假期游客量大,輪渡中心開放至凌晨,駛來的是最后一班船。 打開手機,那條朋友圈多了幾條評論。 應小瓊:嶺海島??? 老四:完了,我跳窗抓你那事又鞏固記憶了。 喬苑林沒翻到梁承的消息,對方今天好像要值班。他揣起手機,冷,將外套拉鏈拉到頂,望著逐漸靠近碼頭的輪渡。 若潭十層的研究室里,黑著燈,幕布垂落畫面血紅,幾名外科醫生聚眾看電影似的,在看這個月的手術記錄視頻。 墻上掛著一行標語:業余者的不斷實踐是為了達到正確,而專家的不斷實踐是為了不會犯錯。 梁承敞著白大褂,鼻梁上架著一只黑銀的細邊眼鏡,水筆在五指間旋來轉去。他一邊觀賞影像,一邊計較排在后天下午的手術。 主動脈弓部瘤,因動脈瘤樣擴張產生移位。術前評估差不多完成了,冠狀動脈造影、胸腹盆腔的薄層CT血管造影、經胸超聲心動圖……他在腦海過了一遍,轉念回憶外周血管的研究報告備份了沒有。 看完已經凌晨兩點,梁承搭電梯回心外科,經過自助機買了一杯黑咖啡。 在城西二監的那兩年,有位姓龍的大哥小學畢業,在地攤上買了本《黃帝內經》,從此沉迷中醫學不可自拔。奈何知識水平太有限,無知無畏,亂用藥把自己的小侄子給毒死了。 那位龍大哥曾道:“咖啡比煙草害人,遲早把肺喝成黑的?!?/br> 當時應小瓊接了句:“去你媽的,怎么不說把膀胱染成黑的?” 然后梁承因為沒忍住一聲嗤笑,被迫打了第一架。他無端想起這些,啜飲一口苦澀,拐彎到走廊上。 要不是被咖啡提了神,他以為產生幻覺——墻邊長椅,喬苑林摟著背包坐在那兒。 梁承記得對方說要去嶺海兩天,這是連夜回來了?他走去,在喬苑林的膝前蹲下,問:“什么時候過來的?” 喬苑林似乎在走神,瞳孔遲鈍地聚焦,從包里掏出一包小魚干,說:“給你帶了特產,原味的?!?/br> 梁承又問:“出什么事了?” 喬苑林吐槽:“漲價好多啊?!?/br> 梁承瞧著神情不對,拉喬苑林起來,帶到辦公室里。沒有別人,門關上,喬苑林立刻直勾勾看著他,像某種暗示。 梁承怕會錯意,說:“你怎么了?” 喬苑林道:“輪渡上的風很大,吹得我冷?!?/br> 梁承聽著委屈,但直覺喬苑林不是因為吹風而委屈,他上前捉住那雙肩膀,壓向胸口,說:“如果是想讓我抱,不用硬撐著拐彎抹角?!?/br> 剎那,喬苑林堅持一天的體面瀕臨崩潰。在林成碧那里的失意無限蔓延,他怕同事察覺,怕自己沉湎,怕東怕西,甚至要借一包小魚干為此時的投奔找個理由。 他抓著梁承的白大褂,聞見梁承身上的氣味,他安全了,也放棄了,說:“今天我遇見了我媽?!?/br> 梁承靜靜聽著。 喬苑林聲音發抖,不得已地給這段母子關系蓋上一章:“她徹底不需要再愛我了?!?/br> 從切割撫養權開始,到如今不知曉他存在的另一個孩子,林成碧仿佛完全是“康康”的母親。而之于他,是淡薄到連撫摸都吝嗇的身份了。 喬苑林沒有傷心落淚,只覺心里的一塊位置搖搖欲墜了許多年,終于挖去,空洞,凹陷,透著攪亂他呼吸的寒風。 他埋首在梁承的頸間,妄圖堵上,求道:“醫生,你救救我?!?/br> 梁承平靜的面容上掠過一絲疼惜,他很久沒想起林成碧這個人了,印象麻木,叫喬苑林的這句話喚起了知覺。 哄或安慰,他均不擅長,忖度一會兒,他打算用足夠壞的自身經歷來讓對比,以慰藉一二。 這時喬苑林先抬起了頭,眼眶微紅,啞著嗓子說:“對不起?!?/br> 梁承:“嗯?”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眴淘妨趾蠡诹?,對被父母拋棄的人傾訴,是另一種殘忍。 梁承問:“那下一次又傷心呢,還跟不跟我說?” 喬苑林搖搖頭:“不了?!?/br> 梁承記得八年前,喬苑林在天臺給林成碧打電話,打完背過身默默消解。他關了燈,將喬苑林扭轉一百八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