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宣朝初建,九階行級制為譜之下,上層士族為鞏固且壟斷自身地位不受動搖,利益勾結,家族聯姻無疑是其中最方便的手段。 王程與謝蓁蓁青梅竹馬情投意合,是省下了王礪和金氏的一份顧慮,然而到了他們小兒子王桓身上,自然也要替他選取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兒。 當時怡都之內豪門士族里唯一與王桓年歲相近的,只有長白孟府的獨女孟詩云。 孟詩云比王桓年幼六歲,在父母命媒妁言而定下婚約時,孟詩云不過年方十四。王孟二人之間的來往充其量不過年幼時宮中太后膝下有過玩鬧。 只那時的王桓獨享云端,還未對婚姻之事上過半點心,只是想想,若自己最后無論如何也要娶一位夫人,而與孟詩云之間四舍五入算下來,也稱得上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總比之帶一位素未謀面的人進門要好,所以當時定下婚約之時,他也不曾反對。 但好景不長,王程家中自刎而亡,金氏因過度哀傷,不久之后也跟著撒手人寰,而這時王桓偏生忽逢大病,一病便是數月不醒,醒來后也是早不若從前。 一波二折下來,王府也是明白人,讓人家堂堂侯府金枝玉葉在這時再嫁病夫,不說掛了自己的臉面,對人家也是過意不去。所以這樁婚事很快便草草了結,自此王孟兩府再無聯系。 到了后來王桓其實也曾想,這一紙婚約幸好早早一刀兩斷,不然后來王家所發生的種種,倘若孟詩云到那時真的嫁了進來,那才叫做拖累了人家好好一姑娘。 只是這時候謝寧忽然這么沉重一問,王桓雖當下怔然一刻,卻也立刻明白其中為何。 不久前謝文昕提出要替謝寧立一位夫人,志在要讓自己離開謝寧,而謝寧自是不肯,只是謝文昕畢竟天子,拒絕一次還能看在多年情分上姑且稱為婉拒,可再有,那便是抗旨。 謝寧的心思,王桓最清楚不過。 此時謝寧目光如矩地凝在王桓眸上,王桓卻淺笑道:“若在下當年并未重病,又怎得小王爺如今日夜寄念,連被郡主禁足也想要強出門而探望呢?” 王桓話語間輕佻,謝寧臉上驟然染上微紅,眉間皺起,頓然將王桓的手甩開,轉身走到窗下刀架前,冷聲道:“誰說我是要去看你的?” 王桓也不惱,臉上笑意更加不減,走到放著刀架的案臺邊上,一邊手肘落在臺上,半側身托著腮,目光膩在謝寧臉面,輕聲又道:“若小王爺并非要到府上相聚,如此夜里,又是要到哪里去相會良人呢?” 謝寧驟然狠狠瞪了王桓一眼,本想斥責,最后出口卻只是埋怨道:“更深露重,出來也不知道穿厚一點!” 不等王桓反應過來,謝寧便將其揪著帶到炕上坐下,又拿來一張狐裘蓋于其身上,轉身想要到火爐里再添柴火,王桓卻忽然探身抓住謝寧手腕。 謝寧回頭之際,王桓溫和道:“小王爺您在身旁,勝過柴木燃火,難得相聚,過來陪我坐會兒吧?!?/br> 謝寧垂頭片刻,卻覺王桓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冰冷如霜,他心中亦只剩一聲長嘆,便轉身坐到他身邊,將王桓雙手握在自己掌中。 爾后無他,因各人心中皆有顧慮,話中也是多有避嫌,王桓亦無久留便離開了王府。 行至沅陵侯府門前,還能見到昨日清晨被明校府的兵馬踐踏后凌亂的痕跡,大門上的的交叉封條也已經被撕開。 夾著雨氣,王桓路過的時候雖然都看不清楚,但是他卻仍然站在大街上,隔著濃霧面無表情地凝視許久。 直到巷子里的那條黃狗不知為何忽然跑到了石階上,拉扯著脖子對著那兩扇大門“汪汪”吠叫三聲,王桓眸上凜然劃過一道陰冷的光,隨后便往窄巷里走去。 回到小宅子里,王桓坐在銅鏡前,一張憔悴不堪的臉倒影在銅鏡里,銅鏡上的金黃光澤也難掩蒼白。 他微微偏頭,陰鷙的目光勾在鏡中人的那雙丹鳳眼上,仿佛有些不太看得清,他又靠前了一些,呼吸落在冰冷的鏡上形成一層水霧,王桓慵懶地抬起左手食指,在鏡上寫下了一個“丁”字。 初陽微上,王桓剛在炕上稍稍合眼歇息不足一個時辰,門外邊傳來兩陣錯亂的腳步聲,王桓煩躁地將自己的腦袋往被子里縮了進去。 誰知這時“咿呀”開門聲后,便聽見青樽憂心忡忡地問道:“祁大夫,您說咱是不是不應該來的這么早,萬一公子他沒醒,咱們不就吵著他了?” 祁緣卻不屑悶哼一聲,說:“那小子要真睡得著,那是天雷滾滾也鬧不醒他。就他現在那心里那些破事情堆著,莫說咱現在說話聲了,就剛踩進這窄巷子里那點兒腳步聲他都能說把他給吵醒了...” 如此憤世嫉俗的話聲剛落,王桓憤然一手掀開被子,平躺床上,郁悶地盯著梁頂。 祁緣一推門進來,看見王桓那樣子,冷笑一聲,目光還停留在王桓身上,卻半側著臉對青樽說:“你瞧你瞧,我剛剛說什么來著?青樽你可別說話了,待會兒他可又要把自己睡不著給賴你頭上去了!” 青樽只嘻嘻笑了笑,便提著菜籃子往后廚走去。 放下藥箱子后祁緣便走到王桓身邊,剛側身坐下,兩指已經落到王桓露在被子外的手的脈上,只片刻,祁緣卻卒然皺眉,煞有介事地盯在王桓臉上。 “行了,別嗔了,您來來去去的也就那兩句話,”祁緣這剛張開口,“你”字都還沒說出,王桓就懶懶地搶先說,“這都過了這么多天,而且謝蓁蓁又出門去了,我要再不去,知行那性子能不闖出來嗎?還不如先下手為強,省得要他跑出來了,還拿不準又得碰上個什么事兒?!?/br> 他邊說著,邊雙手撐在床板想要坐起,祁緣雖又急又怒,但眼見王桓力不從心,他又凈是口硬心軟忍不住要上前扶他一把。 “但凡您王二公子要是肯聽我半句話,您真覺得我樂意天天在這兒叨嘮你嗎?”祁緣不甘示弱,狠狠瞪了王桓一眼說道。 這時青樽正好捧著一盆溫水進來,祁緣只好先退回到桌邊上坐下來。王桓擦過臉后,忽然若無其事地沉聲問道:“白遺那邊有消息了嗎?” 祁緣怔了怔,說:“秦摯還在迦藍,白遺信上說他打算今晚入夜后便進城?!?/br> 王桓將帕子都回到銅盆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青樽端著盆子出去之后,祁緣覷著青樽離開的背影,又說:“說來那只丑鴿子也忒通曉人性了,知道玉嫣最近不得出來,居然都曉得往我柒月齋飛來了?!?/br> 王桓意味深長地睨了祁緣一眼,笑了笑,懶洋洋地說:“你這么一說,倒是叫我想起那綠豆老鴿湯的滋味兒,嘖嘖…等會兒得跟青樽交代一下?!?/br> 祁緣原本正拿著手爐子往王桓那邊走去,王桓這不咸不淡的話落到他耳里,他忍不住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將手爐隨便丟到他被子上,正想說出“沒良心”三個字,王桓卻又搶在前頭。 手爐被抱在雙手里,王桓臉上笑謔漸漸凝固,他偏了偏頭,說:“秦摯只能步行進城,加上他身上有傷,從迦藍到東城,大概需要走上一天。你看看找個辦法,將這個消息告訴溫劍,在秦摯去到丁府之前,這件事必須得傳到許卓為那里去?!?/br> 王桓還沒說完,祁緣眉心漸漸皺起,盯著王桓半晌,疑聲問道:“你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想放過他,為什么還要費盡心思救他?” 王桓手指在手路上輕敲,冷笑一聲,又道:“他是早晚都得死的,可是這死,必須死得有價值?!?/br> 外面忽然一陣風吹來,將兩扇敞開著的木門吹得搖搖曳曳,祁緣皺眉看著王桓,只覺得身上無端發涼。 這時青樽剛好端著煮好的茶水進來,祁緣心里沉長嘆氣,便走過去扶著他走下床。 祁緣忽然像想起什么,便又問道:“說來我早之前就想問你了,明校府里頭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時候安進去的?” 王桓站在床邊上,青樽剛放下茶盤便從架子上取來一件深灰色的錦衣替王桓套上,然后還不忘給他添上一件鼠絨披風。 盤腿坐在桌前,左右偏了偏頭活動了脖頸,他才幽幽道:“我是真沒這本事,能在半死不活這年里還安插一個人到明校府里頭?!?/br> “溫劍是我父親當年的一個門生。我還記得那時候他的家境就一般,為了進廉溪館也是費了不少功夫。這人平日里閑著沒事就愛耍刀弄槍,又剛巧趕上那時候明校府初初辦起,父親見他那陣子有事沒事就往人家門前去,便算是送了他一個人情,給他在里頭謀了份差事。不過這溫劍倒也算是個老實人,后來沅陵侯府出事那檔子他還三翻四次想著要來幫忙,可我父親哪會想毀他前程,才堅決和他一刀兩斷?!?/br> 王桓邊說,邊拿起茶壺往二人的杯里倒滿茶水,自己拿起面前一杯送到嘴邊,輕輕吹開茶上白沫,呷了一口,嘴角驀地拂起一絲狡詐的笑容。 余光里瞥見青樽走遠了,他才若無其事壓低聲音又道:“要不是溫劍這人還算知恩圖報,你以為當年那會兒真的往里邊隨便給誰塞點兒銀子,就能把我這條命從董晉升眼皮子底下拿出來嗎?” 祁緣方拿起茶杯的手驀地停在半空中,他眸上稍瞬即逝地閃過一絲微寒,余光掃過王桓臉上,良久才把杯子送往嘴邊。 見祁緣沒有說話,王桓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見他臉上神色黯然無光,便打趣兒道:“怎么?都這么多天過去了,還沒能見上人家玉嫣一眼?” “我說你這人轉話題也轉的忒快了點兒吧?”祁緣瞪了他一眼,又悶悶不樂地說,“不過這事兒確實也奇怪,這幾日春熙樓那邊說是說玉嫣身體抱恙才撂了牌子,可又不見他們往里頭請大夫,我這幾次前去想要替她看上兩眼,誰知道都被她叫走了?!?/br> “蘋姨呢?”王桓又問。 王桓雖然低著頭輕吹手里茶上白煙沒有看他,但祁緣心里頓然想起那日在伽藍離開前秦摯的話,他瞄了王桓一眼,見他面無異色,只低聲說:“蘋姨倒也沒什么,之前還有時不時到齋里來找我師父的,可最近也少了,我到春熙樓時候見她也沒什么異常,想來也是玉嫣自己的意思吧?!?/br> 王桓意味深長地笑笑,又說:“人家不見你也有的是道理。好好一姑娘,人前人后多少公子哥兒烽火戲諸侯那點兒為博紅顏一笑,可你倒好,整天端著一副正兒八經的臉,哄女孩子這一套可不行...” 祁緣臉上忽然一陣紅暈,惱羞成怒地伸手往王桓肩前一推,低聲罵道:“也就你會!說得自己跟個情圣似的,就你那耍流氓的功夫,哄哄你那小王爺可還成,也不知道是誰每次都把人家給氣走了,然后自個兒在這兒瞎矯情!” 王桓不惱反笑,腦子里忍不住又想起昨晚謝寧那副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輕輕搖了搖頭,覷了祁緣一眼,又說:“你最近找不著你玉嫣姑娘,倒也省下不少時間吧?既然如此也別閑著了,幫我到西城的梨香居捎一盒百合榛子酥回來吧?!?/br> 不久之前的云片糕那茬已經讓祁緣心里有了陰影,如今只要一聽到王桓口中說出任何糕點名字,他都不由得提起心眼兒。 他謹慎地往外瞧了眼,故意壓低聲音,探頭向前問:“你這又是得了什么消息?” 看著祁緣那副緊張的神態,王桓反倒覺著莫名其妙,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瞬間哭笑不得,卻佯作深沉道:“你還別說,這事兒也真的費了我不少心思才打聽到。不過啊,您要是自小跟知行一起長大,您自然也就能知道他最愛吃梨香堂的百合榛子酥了?!?/br> 祁緣無奈。 王桓只微微笑著搖搖頭,看了看屋外/陰沉,淡淡地說:“這兩日京怡都又要下雨了,要想讓知行呆家里,總得先讓他心頭顧慮安下來?!?/br> ※※※※※※※※※※※※※※※※※※※※ 圣誕快樂,祝大家都有一個暖暖的圣誕節。 (總感覺那只黃狗戲很多... (鴿子戲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