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董晉升走到許卓為后院時,許卓為正站在廊下,一手端著碗飼料,一手碰在懸在屋檐下的籠子里的鸚鵡的長嘴上。鸚鵡見董晉升走來,忽然扯開嗓子尖聲叫到:“董木頭!董木頭!穿甲狗!滿地走!” 這鸚鵡據說是一位貴人送給許卓為的,許卓為格外愛惜。只是董晉升每次進來,這鸚鵡都要將這十二個字叫一番,雖說早已聽習慣,可是每次他心里都只想將這只畜孽捏死。 許卓為反倒是不緊不慢,拿碗的手往旁邊一舉,侍從連忙上前拿走,然后碎步離開。許卓為伸著食指逗著鳥,問:“查清楚了嗎?” 董晉升走到許卓為面前,規矩頷首后,道:“查清楚了。并無異樣,當夜只是有幾個小孩在后巷玩火,不小心將旁邊的柴木堆燒起而已?!?/br> 許卓為板著臉輕蔑笑笑,道:“不過是小孩玩火,這些人倒是可以傳成了冤魂討債了?!?nbsp;許卓為左右拍拍手,將手上灰塵拍去,向著院子里走去,邊問:“那人的底細起了沒?” 董晉升跟在他后面,二人在雪地上踩出一條亂糟糟的小徑,他說:“那人姓盧名演,確實是來怡都求醫養病的。下官也到迦藍塔去確認了,這人此前一直居住在寺里,極少下山?!?/br> “哼,要是他存心要來瞞著咱們,就那迦藍寺里的禿驢早就被買通了,”許卓為斜睨了董晉升一眼,冷笑,“偏生住在沅陵侯府那破宅子后頭,又是謝寧的朋友,這倒有夠湊巧的?!?/br> 董晉升神色一慌,頓步繞到許卓為面前,雙手作揖頷首鏗鏘道:“下官膽敢保證,此人絕非當年那位。且不說這身材樣貌盡不相同,而且那日下官是再三確認,那位早已斷氣,而且已經派人將其焚燒...” “哈哈...”許卓為忽然放聲大笑,抬起董晉升雙手,戲謔地看著他,說,“說不定,這沅陵侯府里鬧的鬼,便是這只鬼了哈哈哈...” 董晉升一直低頭皺眉,不知該如何作答,許卓為瞅了他兩眼,隨意拍了拍他肩膀,說:“行了,都知道了。這兩天派人盯著點兒,要有什么風吹草動的,立刻來告訴我?!?/br> “是!卑職這就告退...”董晉升邊說,邊后退二步,這剛轉身,許卓為又將他叫?。骸罢O,等等?!?/br> “令君還有別的吩咐?” 許卓為揚了揚眉,問:“這秦摯,還沒找到?” “還沒,不過明校府的人一直在找?!?/br> “行了,下去吧?!?/br> 許卓為若有所思地走到廊下,又伸出二指逗著那只鸚鵡,那鸚鵡卻忽然擰頭看向東面,尖聲又叫:“王桓是狗,王桓是狗!” 許卓為笑了,對這鸚鵡說:“你也知道王桓是狗啊,這狗早死啦!” 當夜,天晴無雪,月色皎皎,照在院子。 王桓坐在茶幾后,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外,宅子外面人聲吵雜,家家戶戶做飯的翻炒聲,孩童嬉戲打鬧的歡聲混在一起傳入他耳里。 他手上捏著一張紙,上面的墨跡還沒全干,“元宵滿新,刀起矜珍”。王桓將紙拿到自己面前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兩眼,隨手將其丟進了火爐。 忽然,一把熟悉的聲音從屋外雜音中穿刺而過,徑直往他方向來:“子徽!” 很快,謝寧的輪廓慢慢在他面前清晰,王桓單手托腮,綿綿地看著謝寧漸行漸近,他嗔笑道:“小王爺,您今晚不是要陪陛下微服私巡嗎?怎么?這是舍不得在下,故意繞路也要先來看在下一眼么?” 謝寧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直接繞到衣架子邊上取來王桓那件深紅色披風,蓋在他后背,牽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王桓手往后一旋,輕巧地從謝寧手中掙脫,他站著癡笑道:“小王爺,在下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您這般猴急,是要帶我去哪兒???” 謝寧站在王桓身邊,皺眉看著他好一會兒,忽然一手放到他后背,稍稍彎腰,將另一只手架在王桓膝后,猛地發力,將王桓整個人橫著抱起。 謝寧抱著他邊往外走邊冷冷地說:“你從前在春熙樓里可比這隨便千倍萬倍!” 王桓絲毫沒料到謝寧會使出這招,他嚇了一跳,在謝寧臂上不停拗動想要掙脫,可謝寧卻越發不耐煩,始終板著臉,厭惡地喝道:“別亂動!” 謝寧快走到門前時,王桓驟然抓住謝寧衣襟,正色低聲道:“面具!” 謝寧這才停下腳步,皺眉盯著王桓,不快道:“真是事多!”說著才將王桓放到地上,然后匆匆回屋,替他取來一張面皮帶上。 門外早已停著一輛華貴馬車,見謝寧走出,隨從立刻掀起簾子,謝寧正要上前,王桓卻驀地抓住謝寧手臂,沉聲問:“這不太好吧?” 謝寧卻將他的手拿下,握在自己手里,說:“是他的意思?!?nbsp;說著便提起衣擺,躍上馬車,然后回頭雙手將王桓扶上。 車里謝文昕坐在角落里,身披白色貂絨長裘,頭上銀冠束發,看著二人進來,無意識地往里又縮了縮。 謝寧坐在正中,謝文昕一直低著頭,眼尾卻不停地掃在王桓臉上。 三人一路沉寂。 終是王桓忍不住,略顯委屈地說道:“陛下,您可是對草民這幅容貌有何想法?我瞧著您一直向草民這邊瞥來,難不成在下臉上可沾染了什么臟東西?” 謝文昕頓時臉紅,低頭微微覷了身旁謝寧一眼,吐了吐舌頭,腆腆說:“有點丑?!?/br> 元宵佳節,怡都上下燈火通明,家家戶戶掛起了各色花燈,大街小巷里人潮涌涌。 岷江上的花艇風姿絢爛,樂姬在艇上搔首弄姿,手中的絲絹舞來晃去,滿臉嫣然地對著岸上行人招呼。 而這江邊上大小攤檔一字排開,有擺掛花燈的,有風風火火炒著小吃的,也有從柔化來的商人小販。人來人往,何其熱鬧。 岷江乃貫穿怡都的內挖運河。 當年文帝登基后,大興水利。怡都內自東北往西南,北接中原第一長河淋河,南匯淮江,淮江往南一直融入南海。岷江的建成,一來加強了城內排水,二來引進了更多的水源利于農田灌溉,三來促進了內外貿易往來。 岷江建成自是給百姓帶至諸多良益,只是當年勞師動眾,數萬勞民曾流下的血與淚卻也千百年來滾滾摻和在這濤濤江水之中。 滿新樓建在岷江之上,欲登斯樓必乘船艇。 而至江邊不遠,王桓三人便從馬車上走下,謝寧走在前頭,為他們從擁擠人群中開路,王桓便護在謝文昕身邊,盡量不讓旁人觸到他。 可謝文昕畢竟年幼,且常年深鎖宮中,宮外一切對于他都既陌生又有趣,不過還在車上,便覺周圍四顧新鮮,雙眼睜大不停四處觀看,只恨臉上不得再長出兩只眼來。 就在二人快要走到江邊時,他忽然拉了拉王桓的衣袖,王桓躬身將耳朵擺到他面前,謝文昕扯著嗓子,興奮地喊道:“哥哥,我們能不能先在這兒逛一逛!” 王桓笑了笑,點點頭,謝文昕差點跳起,王桓正要上前拽住謝寧,卻發現謝寧驀地停在了他們前面。 王桓心中一頓,牽著謝文昕走到謝寧身旁,只見他正皺眉盯向不遠處。順著他視線方向看去,卻只得一片模糊,王桓便問:“怎么了?” 謝寧略顯不悅,沉聲道:“許卓為怎么也在這里?” 王桓又問:“他在此處,有何不妥?” 謝文昕忽然慌張地將手從王桓手中抽出,臉上歡喜與激動頓時一掃而空,怯生生地往謝寧后背靠攏,雙眼警惕地兩邊張望。 謝寧冷笑,說:“這許卓為和太后沆瀣一氣,要是讓他看到文昕在此,回去肯定會跟太后說,若太后知道了,又不知會如何訓斥文昕了?!?/br> 誰知這謝寧話語剛落,從他視線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造作的呼喊:“誒!小王爺也在此處呀!” 謝寧聞聲,驟然將王桓拉到自己身后,又伸手將瘦小的謝文昕往自己背后再攏近一些。 王桓站在謝寧斜后方,謝寧的手還按在自己側腰上。他低著頭,心里有些苦澀。 他曾經何嘗不也是雄姿煥發,威風凜凜地將這兩個小孩護在自己身后。如今看著謝寧的背影,謝寧是成長了,身段也變得堅硬,他想要保護自己心上的人。 可謝寧現在還是不知道,滾滾江河,斯如沉滴,不平天下,何護君安。 “臣見過小王爺,”王桓低著頭,許卓為虛偽的笑聲傳入他耳里,“這元宵佳節,小王爺怎么就一個人到這江邊來湊熱鬧了...誒...等等...哈哈!是臣走眼了!原來是與好友一道前來的!” 謝寧沒有理會,誰知那許卓為卻提步就往王桓這邊走來,謝寧側身更加擋在王桓面前,皺眉怒視。 “想來這位便是那從迦藍寺來到怡都來養病的盧公子吧?只是這般熱鬧繁雜,難道不擾了公子養病之寧嗎?”許卓為銳利的目光繞開謝寧,直投王桓臉上。 王桓正要開口,謝寧卻憤然搶先:“許令君,今日不過與朋友來共享佳節之樂,難不成令君也要插手一管嗎?” “哎喲不敢不敢!下官不過是多口一句,若有冒犯,還望小王爺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計較!”許卓為裝作惶恐說著,連連往旁退后,給謝寧讓出一條路來。 謝寧眼尾厭惡地在他臉上掃過,抓住王桓的手就往前走。 “等等!” 許卓為忽然伸手攔在謝寧跟前,目光陰冷看向謝寧陰影之下的謝文昕,幽幽地低聲說:“小王爺,您身后的這位,可是...” 誰知許卓為話音未落,夜空中忽然穿來一陣極細而強有力的邪風,風中卷著一個細長陰影,待眾人看清這是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飛箭時,第二支第三支飛箭已經緊隨其后,沒有絲毫偏差地直往許卓為臉上刺去! 因為身后還帶著一朝天子,謝寧一路以來本就一直打著十二分精神,比誰都要警惕。 他眼角余光只瞥到這箭尖劃過半空的火光時,目光驟然一緊,猛地將謝文昕往王桓那邊推過去,沉聲怒喝:“都閃開!” 謝寧語音剛落,縱身往空中一躍而去,同時手中銀光一閃,長刀出鞘猛然擊向第一根飛箭,緊接著又將隨后而至的余下四根飛箭通通打下。 原本人影憧憧的江邊被謝寧的一聲怒吼炸開了花。 眾人迷??粗粋€矯健身影一蹦三尺高,還以為這是柔化或者南境藝人嘩眾取寵的表演,誰知這表演還沒看出個所以然,四支鋒利的飛箭忽然往人群中落下,伴隨著一聲“有刺客”的驚呼,人們才知道要倉皇往四處逃竄。 謝寧手上還握住第四根飛箭,只身落在地上回到王桓和謝文昕跟前,他手執明晃晃的長刀護在二人身前,像黑夜中的雄鷹一樣警銳地環視著周遭。 人群慌張失措,不少人摔倒在地上,后面的人也看不清楚,直接就踩在了前面那人的身上,燈籠被丟在地上,點燃了燈籠的外層紙張,那火又迅速燒起了被踩在地上的人的衣服上,緊接著哭喊聲,哀嚎聲,夾雜在滿新樓里傳出的優美歌聲之中。 謝文昕若鵪鶉般瑟瑟發抖地躲在謝寧背后,他雙手死死地抓住謝寧的貂裘,恨不得可以鉆到謝寧的貂裘里面去躲開這些危險和凌亂。 王桓緊緊地抱住謝文昕,他目光所到之處一片模糊,繁雜的吵鬧聲傳到他耳里,只是此間忽然,他眼上驀地閃過了一絲狠光。 ※※※※※※※※※※※※※※※※※※※※ 董晉升,可憐人自由可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