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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都是談恪想讓他看到的。 他越想越憤怒。 “我要下車,你停下?!?nbsp;謝栗突然開口。 談恪的車正行駛在一條快速路上。 他面對謝栗的突如其來的情緒,感到非常莫名:“你在這下車干什么?” 謝栗別著頭不說話??焖俾凡辉S路邊停車,也沒有供行人通過的人行道。他就是在故意找茬,因為他覺得自己氣得快炸了。 談恪打燈變道。外形普通至極的奧迪轎車從一條車龍中脫身,鉆進了另一條車龍中。 謝栗隱約聽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在又一個紅燈前停下時,謝栗再次開口:“我很想告訴你你爸爸和我說了什么??晌也恢罏槭裁茨悴⒉幌肼?。而且你也從來不說關于你自己的事情?!?/br> 他說著說著腔調就變了:“你是不是覺得沒有告訴我的必要?你是不是在心里想,反正只是個小男孩,我不值得知道你的事情?” 談恪回頭一看,謝栗已經滿臉都是眼淚。 他的心在驀然間被狠狠掐了一把。 謝栗從沒在他的面前哭過。因為謝栗一直都是陽光又開朗的孩子。當時撞破宋易喜歡的另有其人時他沒有哭,論壇上的事情鬧出來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的委屈。 別人都沒讓謝栗哭,他把謝栗弄哭了。 談恪一下就慌了。他趕緊打起雙閃,猛地扭了把方向盤,將車靠上應急車道。 他解開安全帶,急急地抽出紙去幫謝栗擦眼淚。 謝栗一邊推談恪,一邊哭著說:“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不喜歡我,虧得我還在你爸爸面前幫你說話?!?/br> 他扭過頭,兩眼都含著淚,憤怒地盯著談恪質問道:“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訴我?” 第46章 銀河系 六 面對謝栗的質問, 談恪無從回應。 他確實不知道該和謝栗說什么, 他也不想和謝栗談論談啟生。 聽見父親在初次見面的戀人面前評價他是如何追逐名利,如何拋棄科研而投身名利場,甚至用上了“教育失敗”這樣的字眼, 哪怕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景, 他還是感覺到難堪。 這種難堪不是他現在擁有的金錢地位和榮譽足以彌補的, 因為那些在談啟生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在談恪的人生中根植了更久, 更加洞悉他的過去的那些人,譬如沈之川和他的師兄 Carson,幾乎對這些緘口不提。 沈之川也不過是在被他氣得火冒三丈的時候,才拿那些事情來反唇相譏。 讓他和謝栗去聊這些,就像把一個城市最污穢的一面翻出來給外國來的貴賓看, 如何能做得到? 談恪一言不發, 只是半強迫地按住謝栗的肩膀要給他擦眼淚。 謝栗見他絲毫沒有開口的打算, 于是使勁推開了談恪的手:“我要知道理由, 你不能告訴我的理由?!?/br> 謝栗鐵了心要得到一個答案, 如果今天不知道為什么,他是回去連覺都沒法睡著的。這樣帶著隱瞞性質的回避, 仿佛他不是一個值得談恪交心的對象。 但談恪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把手里的紙揉成團, 重新坐回駕駛席里, 才開口:“栗栗, 你只憑著這件事就認定我是不喜歡你, 那之前我喜歡你的那些事情就都不算數了嗎?” 但謝栗并不吃這一套。 “那不是一回事, ” 他紅著眼睛反駁談恪,“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要哄我?!?/br> 喜歡和喜歡之間也有區別。 對小貓小狗的喜歡和對人的喜歡當然千差萬別。 謝栗以為談恪至少還要再說些什么,然而談恪只是重新拉起安全帶,發動了車子,打著燈重新融進車流中。 誰也不說話,車里除了胎噪,只剩下謝栗時不時吸鼻子的聲音。 從快速路下來拐兩個彎就到蘭大正門。 從長鯨到蘭大的這段路謝栗已經走過好幾次,非常熟悉了。過了這個紅綠燈,再在下一個路口左轉,十分鐘后就能看到蘭大那棟頗有年頭的漢白玉雕筑的石牌坊門樓的大門。 這段路既長又短,沉默像一堵立在兩個人中間的石墻,連空氣都被阻隔了。 謝栗忽然覺得離他不過一臂之隔的談恪其實非常遙遠。 蘭大到底近在眼前了。 謝栗抓著自己的包,心里涌起了無限的絕望。 談恪回避的態度只是坐實了他的想法。 談恪不會和他分享,也許是因為覺得他不能理解,又或是即使告訴他也不能改變什么。 這樣的心態之下,他對談恪而言,就是一個小朋友,或者更難堪的說法,一個消遣解悶的角色,只是這樣而已。 但謝栗想要的定位,在談恪生活中的角色,遠遠要比這個多得多。 謝栗感到絕望。 也許是年齡的差異,也許是他和談恪本來就來自毫不相關的兩個世界,偶然的巧遇將他們連在了一起,但總有一天會被巨大的差異隔開。 火星上有過水存在的痕跡,土衛六的巨大冰蓋下也有產生生命必須的甲烷。 但這些偶然的存在非但沒有迎來命運的巨大饋贈,反而在精密運轉的宇宙中被一一剔除出局。 不是每一顆曾經有過水和甲烷的行星最后都孕育出了生命。 大概他和談恪就是這樣。談恪對他的喜愛不足以消弭他們之間的分歧,而他也不能就此讓步,接受談恪給他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