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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還是難以張開口。程光的存在感太強。 雖然視聽被阻絕,但阻絕不了人的氣息。 謝栗攥著自己的手心默數,以期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是程光還在等著,也許下一秒就會開口 -- “栗啊,你好了嗎?師兄還有事呢”。 這樣的想法愈強烈,就愈發張不開口。 突然頭發被人揉了一把。 謝栗掀開眼罩。 程光舉著一張紙站在他面前,紙上寫著:師兄不催你,不著急,咱們慢慢來。 程光就是那種理科學院最普通的男生。黑框眼鏡,寸頭,運動鞋,格子襯衫,常年背著一個不知名品牌的黑書包,冬天再套一件三原色羽絨服,不善言辭,有點木訥。第一次給老婆送花想搞點創意,結果買了一束康乃馨配小雛菊,學別人給老婆買口紅,結果買了三只一模一樣的死亡芭比粉。 程光結婚早,妻子是英語老師,孩子才一歲,家里事情很多。但他從來不找借口把事情推給謝栗做。相反,在得知謝栗的身世后,時常不動聲色地照顧自己的師弟。 謝栗壓著淚意,使勁點點頭。 他有那么好的師兄,那么多關心他的人,他憑什么爬不起來? 謝栗再次把眼罩帶回去。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跳個不停。 他的身體還是緊張,但師兄無聲的等待,令他在黑暗中生出了一絲與自己的身體對抗的勇氣。 第一句話干澀地從喉嚨眼里蹦出來。 自己的聲音經過骨骼傳播進入大腦,聽起來模糊又奇怪。 程光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句話,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他努力把嘴巴張大,讓自己的聲音清晰而響亮。他費勁地區分長短元音,重重地把舌頭咬在上下齒之間,盡力發出一個標準的齒音。 謝栗背誦得緩慢而沉重,聽著不像是歌功頌德的文章,倒像是給誰葬禮上的悼詞。 他摘掉眼罩時,出了一身汗。 程光遞給他一張紙:“快擦擦汗?!?/br> 謝栗不安地接過來:“師兄,你覺得行嗎?” 程光猶豫了一秒,非??隙ǖ卣f:“行,我覺得沒問題,絕對沒問題?!?/br> 星期四晚上,謝栗給方教授發信息,說自己這周有些忙,下周再去看她。 方教授很快回信,囑咐他安心學習,別擔心書稿的事情,有時間再來做客。 他把所有的業余時間都花在了背誦那篇演講稿上。程光白天在辦公室里給他當聽眾,晚上回家睡覺,夢里都是尊敬的領導老師,和系主任剛剛植發過的半禿腦門。 離獎學金復試選拔還有三天,謝栗收到了一封新的通知。 復試地點被改到了長鯨資本的頂樓會議室。 復試形式也有改動。候選者將以匿名的方式進行演講和問答的錄音。評委對匿名錄音進行評選,在評選結果公開前,誰也不會知道錄音提交者的身份。 也就是說,公開演講取消了,面對面問答也取消了。 謝栗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抓著程光大喊:“師兄我有救了!” 晚上在自己寢室里,謝栗突然回過味來。 怎么會突然改評審改場地,還改到了長鯨資本的頂樓會議室? 謝栗隱約懷疑是談恪的手筆,可能還和自己有關,但這么想未免也太自作多情。 他一把將自己裹進被子里蒙住,生怕這點自作多情叫人給發覺了。 復試當天早上,沈之川還專門過來了一趟,提議開車送他過去。 謝栗哪敢勞動他師尊大架,自己坐地鐵過去了。 謝栗到的不算早,接待廳里已經坐著好多人。他才坐下,上次見過一面的前臺小姐便來請他。 前臺小姐帶著他上了八樓。 長鯨資本規模不算大,主要雇員都集中在AM*部門,加起來四百多號人。還有一小部分在方顯手底下做量化*。 這層樓謝栗上次來過,他以為前臺還要帶他去那間待客會議室,沒想到卻被直接領進了談恪的辦公室。 前臺替他打開門就走了。 謝栗只好自己進去。 談恪的辦公室不大,到處都是顯示屏。墻上掛著三臺,桌上還架著四臺,人被嚴嚴實實地擋在后面。 謝栗走過去,才看見他正帶著耳機和人打電話。 談恪聽見聲音,皺著眉抬起頭,看見是謝栗,表情頓時舒緩了些。他朝謝栗招招手,示意謝栗過來。 謝栗聽見他在和人講英語,語氣又重又嚴厲,不由得放輕了腳步,慢慢湊過去。 他在辦公桌旁站了好一會,談恪才結束了通話,摘掉耳機丟在桌上,神色有些疲倦。 謝栗對談恪穿西裝的樣子總有種強烈的距離感。他一時間局促起來,胡亂地打了個招呼:“談先生,您好!” 談恪哭笑不得,抬頭看他:“準備好了嗎?” 謝栗點頭:“我背了很多遍,還和別人彩排過,應該沒問題?!?nbsp;他猶豫了一下,“而且通知我們評審規則改了,不需要公共演講了。我覺得我沒問題?!?/br> 他說得認真又肯定。 談恪臉上帶出一點笑意:“等會你是最后一個,你后面不會有人的。進去以后別緊張,慢慢講?!?/br> 他沉吟了一下,又說:“里面是自助的錄音設備,聲敏拾音,沒有人監聽,外面的工作人員也不會聽到。出來以后會有人帶你去聽你的錄音。如果你自己不滿意,我就叫他們把你的名字劃掉,你的錄音也不會被交上去。沒人會聽到你這次演講,大家只會以為你是自動落選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