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來年剛入五月,許思名和楊博遠才在異國他鄉同時松了口氣兒,他倆連軸轉了數月,才把公司扎下根兒以來接的首個大單搞定。 小型慶功會結束后,楊博遠便“勒令”許思名放了大假,他自個兒好歹春節時休了個足夠長的假,可這貨卻是天天耗在公司,壓根兒沒見他回國探個親啥的,楊博遠哪里知道,他現在哪兒還有所謂的家。 當然,人道上的關懷是一方面,這樣的個人突出主義不被允許也是一方面。 許思名當時將全部精力投入這份事業,以填補他其他方面的挫敗與空虛,后來接下這單大項目,更是激發了他濃厚的興趣和斗志,人情世故方面他自然無暇多想,現下看楊博遠的態度,再抽身出來琢磨一二,自然也能明白其中的微妙,于是便爽快的答應了。 姥姥的忌日快到了,清明他也沒顧上回去看爸媽,安排回趟國也就這么一件要緊事兒了,而且挑這個時候去,也正好避開了那些不想看見他的人! *** 回了故鄉,辦完正事兒,漫長假期竟還讓他犯了愁,于是他便也玩了一把緬懷青蔥歲月的梗,少時就讀的學校,去過的地方,見過的美景,吃過的美食......走了這么一遭下來,竟是悲歡離合,五味雜陳,不過也舒心寬慰了不少。 這晚,許思名洗完澡從浴室出來,舒坦的躺靠在酒店大床的床頭,百無聊賴間刷起手機,原本倒也沒打算看朋友圈,只是下意識的點了進去,劃了兩劃就瞅見謝宇剛剛發的一條狀態——三張照片加一段配字。 照片是:一大桌子佳肴酒水;一大家子親朋好友;還有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寫的是:閨女兒滿周歲啦!辛苦我的老婆大人【愛心】關鍵是,不負眾望為咱家再添新成員【鼓掌】當然,這個也要感謝我自己【害羞】哎呀總之今兒太高興了,大家伙兒吃好喝好啥都好! 許思名心下是一動,又點開第三張照片仔細看了看,小姑娘生的白白凈凈,乖巧的窩在mama懷里,烏溜溜的眼珠子不知正好奇的望著什么,娃的爹媽樂的眉笑眼開,謝宇一手攬著自個兒媳婦兒,一手意有所指的搭在她小腹上。 一個可愛的小生命,還是與自己有過交集的,許思名面兒上的表情都溫柔了許多,去年這時候,他跟林莫挑了一晚上小衣服小玩具,給謝宇寄了過去,他還記得那人興奮的就像是自己有了小孩兒似的。 想到那人...許思名又鬼使神差的將第二張大合照點了開,一張張人臉掃過去,卻并未見到他熟悉的那張。 大概是...太忙了,沒有回去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許思名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兒,隨后自嘲的搖了搖頭,他退出照片,隨手給謝宇點了個贊,便將手機扔在一旁,拎起擱在床頭的那本書看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思名的手機毫無征兆的響了,他有些意外,他走了快一年了,基本沒什么人會給他國內這個號碼打電話了,況且他這趟回來也很低調,畢竟回的不是s市,連葉包二人他都沒知會一聲兒。 許思名抄起手機一看,居然是謝宇,想必是剛才那個贊把人給招惹來的。 “喂謝宇,好久不見,恭喜你了,這都二胎了!”前男友的發小給自己打電話,雖然不知道會說些什么,許思名還是從容淡定的先寒暄了幾句,盡管他有些后悔自己剛剛因一時激動,點了那個贊。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兒空氣聲兒,然后傳來一個男人奇怪的笑聲,許思名有些納悶兒,連問兩句:“謝宇?是你嗎?” “嘿嘿嘿,許老師,原來你還記得我啊,我還以為...嗝...以為你這樣的貴人,眼里根本就裝不下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呢!” 許思名仔細辨認著,確定這就是謝宇的聲音后,他不禁皺了皺眉,一來,這人說話的腔調一聽就是喝多了,再者...這話聽著讓人很不舒服。 “你是不是喝醉了?要不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兒咱們明天再說,別讓你老婆擔心......” 謝宇似乎根本沒在聽他講什么,竟自顧自的嚷嚷起來:“其實我早就想找你了...許老師,可我他媽的慫啊,都...都不敢替自己兄弟鳴一句不平,他做過一丁點兒...對不起你的事兒嗎????你要這樣...這樣對他?!你們這些高知兒...才俊,都他媽沒良心的嗎?” 撒著酒瘋的埋怨斷斷續續冒出來,許思名也明白了這人今兒是興師問罪來了,他沒吭聲,默默聽著謝宇打完酒嗝,難受的哼唧了幾句,又繼續說道:“那小子死要面子的很,就為了你,跑來跟我借了二十萬,這也罷了,他居然...居然又回那地方唱歌去了,那里頭...呵,那里頭有些人看著人模狗樣兒的,其實都他媽是人渣!小莫剛過去啥也不懂才去那兒討生活,但他要真是那樣隨便的人,怎么會揍了那王八蛋一頓連工錢都不要就走人,現在居然又......呵呵呵,我他媽哪來的傻逼哥們兒,嗝~” “這傻子...這傻子還從沒主動開口跟我借過錢呢,多難的時候都沒有...呵,你說你憑什么?還這么對他?你他媽還是個男人么......” “老公?你給誰打電話吶?哎呦你又耍酒瘋呢是吧,手機給我,別鬧了......”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呃...內個,是許老師吧,不好意思啊,謝宇他喝多了,不知怎么就打到你那兒去了,他要是胡說八道了些啥你別往心里去哈!” “嗯,沒事兒......”許思名被醉鬼劈頭蓋臉的指責和一些不為他知的事實攪和的腦袋發懵,好半天才意識到電話還連著線,“那...你安頓他休息吧,我就不打擾了!” “誒好,許老師,實在不好意思!” 掛斷電話,許思名直挺挺的坐在酒店的大床上,腦子里全是剛才謝宇的醉后真言,雖然語無倫次、不甚悅耳,但不影響他聽明白。 原來那二十萬根本不是什么獎金,是他借的,拐彎抹角的放我這兒又是為什么?難道是為了顧及我的顏面,打算一聲不響的幫我承擔嗎...... 酒吧又是怎么回事?那個waiter好像說過,林莫是因為跟客人鬧得不愉快才離開的,是受了什么樣的委屈?還打了人?那這次又為什么回去...... 不是遇到了更好的選擇嗎?不是要舍棄我了嗎?為什么還要為我做這些...... 可那些照片、那段錄音、還有那個人的話...... 許思名極度混亂了,他將腦袋埋進臂彎里,拼命回想那晚與林莫在家對質時的場景,這是他這么長時間以來,一直逃避和封存的記憶,可當一點點揭開來的時候,卻發現只剩殘存的痛楚與絕望...... 林莫當時有沒有解釋過什么,甚至他自己說了些什么,腦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或許...那樣先入為主的極端情緒下,說出的話根本沒經過理智的允許,更聽不進對方任何一句多余的辯解。 許思名揚起頭搓了把臉,對自己的選擇性失憶痛恨不已,他其實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么想的,但手已經不受控制的點開手機,訂了一張次日飛往s市的機票...... *** 許思名隔街望著“遇見”的店門,到了此刻,都沒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來干什么的,難道是冷靜了一年,才想著平心靜氣的聽對方一句解釋嗎?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荒謬,又或許...只是想看看他。 許思名穿過馬路,在“遇見”店外徘徊良久,想著要么透過玻璃窗看那人一眼,看完就走,然而現實并未如他所設想,他晃了幾晃瞅了數眼,卻并未捕捉到那個身影,也不知是玻璃反光,還是他自個兒心里發慌。 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推門走了進去,昔日那么熟悉的地方,現如今,赫然透著一股子陌生的氣息,布置的細微變化不說,吧臺里的人,竟沒有一張他認識的面孔。 這是...換人了嗎?許思名尋思著。 店里客人不多,陌生的收銀女孩兒依然熱情:“先生,需要喝點什么,可以這邊點單哦!” 許思名回過神兒,走到吧臺跟前,想也沒想,順嘴報了名兒:“一杯紅茶拿鐵,唔...在這兒喝吧!” “好的先生,您稍等!”女孩兒的笑容跟卉卉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她干活時的麻利勁兒。 “內個......”許思名趁她不緊不慢打單的空檔,問道,“你們...你們店長在嗎?” 女孩兒疑惑的抬起眉眼:“店長?他在倉庫呢,您找我們店長是有事兒嗎?要不您稍等會兒?” 許思名心頭一跳,原來在的...他幾不可聞的應了一聲,正準備找個位置坐下,就見一人從那扇隱蔽的小門里鉆了出來,許思名猝不及防的對上那人的眸子,先是一怔愣,隨即是難以言喻的失望——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誒店長,正好,這位先生找你!”女孩兒柔聲細語的喊了一嗓子。 新店長也是一臉詫異,不過很快換上笑臉,迎了上去:“先生您好,我是這兒的店長,有什么可以幫您的?” 許思名定了定神:“哦沒...我只是很久沒來了,這家店是換了嗎?” 新店長露出個恍然的表情:“哈哈,原來如此,不是哦,店還是原來的店,只是員工還有我這個店長,都是新過來的,唔,布置也換了換,客人看著也有新鮮感嘛!” “那能問一下...之前那個店長呢?”許思名太會掩飾自己的情緒,此刻絲毫看不出他的焦躁。 “哦,你說小林吧,他走了,得走了...兩三個月了吧!” “為什么?” “嗐~人家現在咖位不一樣了,我們這樣的小店兒哪還留得住??!人出去鍍了幾趟金不說,還捧回來好幾個獎,老牛逼了!” “誒誒,可我怎么聽說他背后有金主,被包裝好了,直接就是內個什么財團旗下品牌的活招牌了!”吧臺里的女孩兒突然插話,兩眼中閃著八卦的光芒。 “嘖,你這小姑娘家家的,啥都不懂,就聽八卦了,小林是真有幾分能耐的,還當學徒那會兒,人聰明又勤快,有機會來了人自然能抓的住,他參加的那幾個比賽圈兒里可都是很有含金量的,那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入圍的,誒,你說是吧?”新店長沖吧臺里另一個年輕的咖啡師小哥揚了揚下巴。 小哥正端著剛給許思名做好的紅茶拿鐵,應道:“嗯嗯,我看了林店長那幾個作品,內話怎么說的來著...哦對,望塵莫及!反正我做不出來,心理素質也沒那么好......” “哈哈哈,瞧你那慫樣兒,你還年輕,怕啥!” 小哥苦笑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而看向許思名:“先生,您的咖啡好了,我給您送過去?” “哦不用,我自己來吧,謝謝了!”可話說完,許思名還盯著那杯咖啡,久久沒有動作。 “您跟小林認識?”店長只好又問,“是找他有事兒?唔...不過現在可能還真不怎么好聯系上了,之前我是聽廖老板提過一嘴,他現在應該不在國內,哎總之,人家今后走的路肯定不一樣了!” “沒,我就隨便問問?!痹S思名沒有抬頭,只是心不在焉的應了句,隨后又問,“對了,這兒之前的店員也走了嗎?揚子和...卉卉?!?/br> “嚯,您還真是我們這兒的老顧客啊,小林走了以后不久吧,倆人前后腳走的,問去哪兒高就也不肯細說,不過咱這行流動性高也挺正常的,嘖...指不定啊,還真是跟著小林吃香喝辣去了,呵呵呵!” 店長說的挺起勁兒,為免尷尬,許思名愣是干巴巴的扯著嘴角笑了笑,以示回應:“行,那你們先忙吧,我去那邊坐會兒就走,謝謝了!” “誒得嘞,想待多久都成,有啥需要隨時叫我們!” 許思名捧著那杯出自別人之手的紅茶拿鐵,選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雖然...已不是他常坐的那一個了。 杯中的樹葉花樣兒也很精致好看,他這個外行人看不出太多玄機,但若真要說出點兒什么不同,大概是少了那人手里的溫度和情分,咖啡入口,紅茶香猶存,卻掩不住苦澀的濃烈。 窗外的街景依舊熟悉,而“遇見”里卻是改頭換面般的陌生,僅短短一年光景,他如昔日一般坐在這里,卻已不得不就著舌尖兒的苦楚,感慨物是人非。 *** 許思名沒給自己太多逗留的時間,這一趟本就是一場心血來潮,或者直白的說...就是被荷爾蒙沖昏了頭,更何況最后還是撲了趟空,知道他過得好...對,是跟那個人過得好,他有一絲欣慰,但更多的是酸楚。 當然,喪是喪了些,可人終究是回來了,他還是擠著時間,打算去探望一下老師陸佑良,還有他為數不多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可不巧的是,這種臨時邀約怎么可能逮的到今年業務紅火、頻繁出差的葉包二人,許思名無奈,只得罵了他們兩句,然后又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了自己老師的時間,雖然他也知道自己這樣有些冒失。 陸佑良很快給他回了電話,聽語氣還挺高興,他告訴許思名自己在某會館參加個研討會,讓他在那附近找個茶館兒或者飯館兒,等開完了會直接過去。 掛了電話,許思名看了一眼陸佑良發來的定位,地方不算太遠,不用緊趕慢趕,可怎么就覺著有些眼熟。 等真到了地方,才知道為什么眼熟,背后那條商業街,可不就是他當時給林莫盤了店的那條街嘛...... 許思名有些哭笑不得,感慨造化弄人,便索性在這條街上摸排落腳的地兒,可溜達了半天,又不知不覺轉回到那家店對面兒了。 大概是去年中秋前后,包小凡給他發郵件說這店兒已經轉出去了,還把錢給他打了過來,這會兒他微微揚起頭,盯著店門頂上那塊兒牌匾瞅了半天——“莫名喜歡你”? ......這是個做什么的店兒呢? 日頭西斜,正好反光,壓根兒也沒法兒透過玻璃看到里頭是啥樣兒,許思名又瞇起眼瞄了一眼那店名兒,這才發現“莫名”和“喜歡你”中間嵌的是一個冒著熱氣兒的咖啡杯圖案,居然也是家咖啡館兒。 許思名愣了愣,然而下一秒,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樣兒的心態,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穿過這條并不怎么寬的街道,推開那扇門進去看一看,那大概是一種英雄所見略同的驚喜,也可能...是種被奪了心頭寶的沮喪和不甘。 他剛邁出兩步,手機卻在這時震了起來,是陸佑良。 “思名啊,我這邊兒結束了,地方定在哪兒了,我現在過來!” “選了家養生菜館兒,不過我現在人在街邊兒溜達呢,順便過去接您!” 掛了電話,許思名又望了一眼對面的店兒,這才轉身離開。 他前腳剛走沒多會兒,那家咖啡館的店門便開了,走出來個掛著圍裙的小伙兒,手里拎著兩大袋打好包的咖啡,出門沒走幾步又倒了回去,沖著窗口開著的細縫兒吼了一嗓子:“卉卉,出來幫個忙!” 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孩兒推門探出頭:“干嘛?” “幫我把圍裙取一下唄,這卡通圖我咋好意思穿出去?也就你想的出來!” 女孩兒白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手上兩個大拎袋:“要不還是等外賣小哥來送吧!” “沒事兒,又不遠,趁現在沒啥人,我當出去遛彎兒了,快,圍裙!” 女孩兒幫他摘了圍裙,又聽他囑咐道:“誒,順便幫我把那個牌兒修修,扣兒松了,總感覺要掉,走了??!” 小伙兒大步流星的去送外賣了,女孩兒將圍裙搭在臂彎兒上,轉身回了店里,圍裙上松松垮垮綴著個名牌兒,上頭倆字——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