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晚8點剛過,許思名洗完澡出來,用毛巾揉了兩把濕噠噠的頭發,順手把毛巾搭脖兒上,坐到了書桌前,抬手敲了下臺面上已經黑屏的筆記本。 被喚醒的屏幕上閃著一個未完成的課件ppt,他凝神片刻,想今晚一氣呵成把它趕制完。 扔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許思名抓起來一瞅,心下一緊,平時都是自己隔三岔五給姥姥打電話嘮幾句家常,姥姥很少會主動打給他,不會是出什么事兒了吧...... “喂,姥姥,怎么啦?”許思名趕忙接起電話,緊張的問。 “乖孫,你沒出什么事兒吧?”老人家音色清亮,語速雖慢,呼吸聲卻有些急促。 聽到姥姥氣道十足的沖著話筒喊,許思名才安下心來。 “哈?您乖孫我能有什么事?倒是您,突然打過來,害我窮擔心?!?/br> “哎呦,前兩天我眼皮跳的厲害,就怕是不是你哪兒不太好,又怕影響你工作,不敢給你打電話?!?/br> “......” 許思名心里嘀咕,這老人家某些不科學的第n感,還真是...準的邪乎,但進了趟醫院這事兒,肯定是打死也不能說的。 “放心吧姥姥,我都挺好的呀,您別瞎想,哎~您吶,下次不如說太想我了才給我打的電話?!?/br> 此時此刻,許思名說話的語調和他眼里柔軟的光,若是讓個稍微了解他點兒的人看見,都會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忘了吃藥,病的都出現幻覺了。 “哈哈哈~臭孫子還拿姥姥尋開心!嗯?怎么,最近有什么高興事兒?也給我老太婆說說?!?/br> “沒有呀,唔...可能就齊叔給介紹個活兒,談妥了,姥姥我跟你說,是筆大生意呢!” “好好,不過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呦,你工作那么忙,還要教書,我就擔心你身體吃不消吶?!?/br> “放心吧~公司那邊小凡挺能幫手的,領導...領導也算幫襯吧,學校那邊...今兒剛選了個助教,以后瑣碎事都丟給他做就成,唔~挺特別一小伙子?!?/br> 話已出口,許思名才突然發現,自己鬼使神差說出的最后那句話...真多余! 姥姥根本不關心什么小伙子有多特別,聽完匯報后開始自顧自的絮叨。 “嗯!那就好,照顧好自己?!?/br> “哎...擔子太沉了,你一背就這么多年,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別成天扣扣索索的,嚇跑了小姑娘哪還娶得到媳婦兒??!” “哎呦~以前內個...多好一姑娘,就這么......” “......”老人家這思維,簡直讓人無語,許思名忙強行打斷,“您這都扯哪去了,壓根不是那么回事兒?!?/br> 這事兒過去好些年了,對許思名而言早淡了,多解釋一個字都覺著多余。 “姥姥,我心里有本賬的,還的完,就是...可能時間久點兒,不過您放心,不影響我生活開銷,比前些年好很多了。而且,咱這邊兒郊區那個小破房子,看著有漲頭,您別擔心了?!?/br> “那個你自己留著,我這個破宅子反正也抵給你齊叔了,不如就讓他拿去,反正我也活不了......” “說什么呢!這念頭再不要有,不然我真翻臉?!痹S思名有些惱火的打斷了她,“那是您祖宅子,我是不會讓他拿走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又緩緩開了口:“孩子,你...別怪你齊叔,他......” “恩,我懂的,齊叔...是恩人,當年多虧他?!痹S思名緩了緩情緒,輕輕呼出口氣兒,岔開了話題,“話說您什么時候愿意來這邊兒陪我啊,還給您留著間房呢!” “不去!我還是喜歡住我的老宅子,哼~” 許思名想起之前接老人家過來小住,沒待兩天就天天鬧著要回去,說是住不慣,弄得他不知所措。 “行吧,有舅舅姨母照顧著我也放心?!?/br> “哼,內兩個沒良心的!” 許思名沒接話。 “哎...不提了,姥姥就想著你能好好過生活,娶妻生子,以后有人照顧你疼你,姥姥就安心了!” “......嗯嗯~”許思名突然覺得眼角有些發熱,他揚起頭,使勁兒眨巴了兩下眼睛。 現在的他,不敢給老人家承諾,但更不想讓她失望和擔心。 掛斷電話,許思名才看見一條未讀微信,來自剛剛他提起的那個“挺特別的小伙兒”: ——許老師,如果沒記錯的話,今兒你說過,沒有瞧不上我們這種討生活的人,對吧? ...... 這是哪門子問題?這人的腦回路...也是夠了,大半天都過去了,怎么還在想這個。 ——嗯,說過。 ——那可不可以理解為...我除了是你學生外,也可以成為你的朋友,是嗎? 許思名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一時竟感覺有些看不懂...... 一是他不知道這個“挺特別的小伙兒”腦子里又在想什么亂七八糟的。 再者...“朋友”這兩個字在他的意識里似乎遙遠而模糊。 讀書時會有關系還不錯的同學和室友,但交流的層面也只不過是上課、圖書館、吃飯...何況還是鮮少參加非必要集體活動的他,更別指望還能跟誰共筑永不干涸的友誼小河。 畢了業更是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互不打擾,畢竟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的為生活奔波。 工作以后,似乎更加沒有辦法界定這個詞了...... 沒錯,跟葉昊凡這樣沒心沒肺、大氣爽快、更重要的是沒有利益沖突的同事相處時也挺投機。 但他迅速設想了一下,如果像上次急性腸胃炎那樣的情況,他會大晚上恬著臉去麻煩人家嗎?幾乎在同一時刻,他不假思索的搖了搖頭。 所以...朋友關系到底應該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話說,我為什么要想這個狗屁不通的問題? 許思名開始對這個讓自己莫名廢腦細胞的問題感到煩躁,直接甩了一句: ——你覺得是就是吧! ——許老師...你這么敷衍的嘛【/:吐舌】 ...... ——那就是吧! ——66666666 許思名怕他沒完沒了,直接又回了條“我要備課了”,想終結掉這個無聊的話題,然后就把手機扔一邊了,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振了...... ——許老師,我其實就想說...可能你覺得自己只是個討生活的普通人,覺得自己碌碌無為,或者覺得不盡如人意,但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優秀的,是我身邊真真切切存在的榜樣,我會注視著你,努力! 我去......?? 這么浮夸的嗎?! 許思名看的啼笑皆非,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但出于禮貌,他還是努力的...回了一個笑臉。 這是林莫在t大夜大的第二學年了,當初林莫在選這學期課的時候,是下了很多功夫的。 營銷案例分析雖然是選修課,但他個人評估下來,覺著實用性比較強,跟自己目前的工作崗位契合度也高。 他對這門課的執教老師許思名的了解,也不像他自己輕描淡寫的那一句“看過簡歷”這么簡單。 他跟幾個前輩,甚至教務老師都打聽過這個人: 頂著t大學霸光環畢業的研究生,雖然年紀輕,卻已經積累了很多年的執教經驗,一畢業就被top5的營銷策劃公司“鼎晟”聘用,參與過多個大型營銷策劃方案的制訂和執行,近一兩年幾個大企業推出的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營銷方案,都有他參與或主導的創意...... 當時聽的林莫只覺的,這個傳說中的人物高高在上,令人仰慕不已。 開學第一周他又見到了本尊,更是暗嘆那人的舉止、談吐、氣質...就連顏,都是那么耀眼。 然而...他在臺上洋洋灑灑,受萬眾矚目;而他,只是百十來雙眼睛里的一雙,是角落里安安靜靜的一枚星子。 如果不是咖啡館的相遇,不是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他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想過,能鼓足了勇氣,上前搭個訕,用他竭盡全力假裝出來的鎮定、開朗、幽默,來掩蓋他內心深處的緊張與自卑,而這背后,則是他實實在在想表達的友善與真誠。 近距離的接觸確實令他欣喜不已,但那筆微信轉賬,卻還是觸碰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經元,將他藏在暗處的自卑感,再次暴露于失望之中。 他鉆了偏激的牛角尖,用了偏激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挫敗與心灰意冷... 他就是這樣一個直接的人,簡單粗暴的維護著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但!許思名上午說的話,又讓他意外的如夢一場,甚至聽到“毫無作為失意潦倒的窮老師”這樣的自我評價,竊喜萬分,有了一種“神壇上走下來的許老師其實離我并不遙遠”的錯覺。 晚上林莫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機械地邁著步子,腦子里回蕩的全是許思名白天一臉嚴肅誠懇說出來的話。 不知道是出汗出多了也會上頭,還是運動久了荷爾蒙分泌異常,他找了個角落癱坐了兩分鐘,怎么著就鬼使神差的掏出手機發了微信,沒頭沒腦的問出這么一句,似乎是一定要用“朋友”這兩個字,給自己打一針強心劑。 許思名說他要備課,林莫也隱約感覺到自己這個話題,可能無趣的讓對方想要終結對話了。 他在對話框里輸入又刪除,反反覆覆,最后還是咬著牙按下了發送,就是想單純執著的表達個自己的想法—— 無論你覺得自己什么樣兒,或是別人覺得你什么樣兒,反正你在我心里,就是這樣兒的。 簡直活脫脫一追星小迷弟! 發完,再看著許思名回的笑臉,他呆坐了好一會兒,突然雙手一攏,使勁兒搓了幾把自己的頭發,低聲哼了一句:“林莫啊林莫,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