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之旅(下)---不能愛上你(二十八)
題記: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女孩子在九十年代末期留學日本時發生的故事。 京都。 吃罷午餐,他們又去了三十三間堂等幾座寺院。林欣發現,這些寺院的建筑都非常樸素,看不到雕梁畫棟、碧瓦朱墻。唯一的例外是為紀念桓武天皇而建的平安神宮:丹漆綠瓦的應天門、白虎樓和蒼龍樓,還有朱漆的大鳥居,在京都古樸的建筑群落里顯得格外奪目,然而林欣卻覺得有些俗氣,還是更喜歡返璞歸真的風格。 寺院看得多了,林欣和安妮都沒有了初來時的新鮮感,反而是寺外立著的一些小牌子上的警句引起了她們的興趣。林欣指著一塊小牌子上的句子念到: 人生は長さだげではないのです 深さもあれば 幅もある (人生(的意義)不只在于(壽命的)長短,也在于其深度和廣度) 安妮聽了覺得好,又忙指著旁邊的一塊小牌子也念出聲來: 人間の眼は 他をみるようにできているために いつも自分を見失っている (大意:人的眼睛總是長在別人身上(是為看他(人)而生的),對自己(的言行)總是失察) 安妮不明白“見失っている”的意思,就去問天野。天野給她解釋了,莊司在一旁說:“真了不起!安妮小姐的日語這幺好!” 安妮笑笑說:“我還差得遠呢!” “喲,安妮小姐真像我們日本人??!”大家都笑起來。 安妮說:“在美國的車站或是公園,也能讀到這樣的警句。沒事路過看見了,有時還真會有點啟發呢。我記得在華盛頓UnionStation入口的拱形門上面就有這幺一句: HethatwouldbringhomethewealthoftheIndiesmustcarrythewealthoftheIhhim. 好像是SamuelJohnson說的?!?/br> 天野說:“UnionStation我倒是去過,不過你說的這句話我還真沒看見!” 林欣轉頭問安妮:“這句話到底想說什幺呢?” 安妮說:“我也說不大清。有人說這句話是想告訴人們,去一個新的地方旅行之前,應該做足功課,自己腦子里先有足夠的知識和思想,再去和當地人交流,就像商人交換商品一樣?!彼謴埩藦堊?,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后聳聳肩膀說:“別問我了!我也說不好!” 林欣暗想:在中國的公共場所,最常見的恐怕是“請大家愛護環境,請勿亂丟果皮”或是“請勿踐踏草坪”,再不就是“計劃生育,人人有責”之類的標語吧。 幸好天野和安妮已經把話題轉到了天野在美國的留學歲月,林欣松了口氣,也極力找出話題跟莊司聊起來。 傍晚,天野又帶著幾人去看“大念仏狂言”,據他說“大念仏”是“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來京都不看這個是會很遺憾的,而且這演出還是免費的。 “大念仏狂言”是在一座露天舞臺,四根細細的本色木柱支起帶著小飛檐的頂,檐下半米來長的深紫色垂幕從右至左上書三個白色的大字:大念佛。舞臺上鋪著深藍色的布,淡金色的背景幕布上面突出單獨的一棵蒼松。 臺下已經來了些人,以中、老年居多,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很少。林欣想起在國內,帶留學生去看京劇,也是同樣的情形。 舞臺左邊的臺柱上掛著個小木牌,用墨筆寫著“花盜人”三個字。天野指著那木牌子告訴安妮和林欣:“這“花盜人”就是我們今天要看的?!?/br> “我怕自己聽不懂他們唱什幺!”安妮擔心地說。林欣也點點頭。 天野說:“別擔心,這個劇最適合外國人看!沒有臺詞,都是動作?!?/br> 好像每次帶留學生去看的一樣----林欣在心里想。 快開演的時候,又陸陸續續地來了不少人。舞臺前設的幾排座位竟然都坐滿了,后來的人只得在后面站著。 莊司扭頭看看后面說“來的人還不少呢!” 安妮問:“莊司,你看過這出戲嗎?” 莊司搖搖頭說:“沒有!說來不好意思,我這也是次看大念仏呢!” 終于音樂起了,林欣只聽出了笛子和鼓。音樂的節奏非常緩慢,旋律也很單調,但是有一種幽靜的感覺。 首先出場的是一個穿黑色和服、戴紅帽子的男子,手里搖著扇子。 天野壓低了聲音說:“那個是有錢的主人(金持ちの旦那)!” 那旦那在臺上慢慢走了兩圈,對著臺下微微鞠了兩個躬,然后就退到舞臺的右側后方。 這時從舞臺左側邊幕又出來一個人,頭上蒙著白布、腰間插著把扇子,背后還背了長劍,舉止很活潑。 “這又是誰?”安妮附耳問天野,天野說了,安妮又附耳傳給了林欣。原來是旦那的仆人。那仆人在臺上比劃了半天,林欣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幺。最后他從舞臺右側的柱子上方用劍“砍”下了一束櫻花。當然是道具。 接著又出來了一個黑衣短褲的人,頭上纏著白布,腰間束著白色腰帶,短褲很短,腰間垂下一條白布來遮羞。 黑衣人和仆人在臺上你來我往的過了半天招,林欣看得是莫名其妙。最后那個一直站在后面搖扇子的旦那終于拿著扇子追著那黑衣人,黑衣人不住地向前作揖,好像是在求饒。那個仆人跪在地上用小木槌打一堆稻草,最后做成了一根繩子,去綁那黑衣人。但不知怎的最后竟綁了那個旦那。黑衣人退場,旦那拿起地上的木槌子追著仆人打著,兩人都下臺去了。 這出戲到此結束,臺下一片掌聲,有不少日本人在笑。 林欣和安妮對視了一下:兩人都是一頭霧水。那莊司在一邊也是一付百無聊賴的樣子。只有天野在賣力地鼓掌。 回去的路上,兩個外國女孩子不斷地問這問那。 先是安妮問道:“那個黑衣服的是誰?” “他是個盜賊?!?/br> “他是去偷旦那的花嗎?”林欣問。 “那櫻花也不是旦那的。旦那帶著自己的仆人去賞櫻花,賞完花就指使自己的仆人砍了一枝帶回去?!?/br> “那不是也跟偷差不多嗎?”安妮很認真地說。 “諷刺的意思就在這里!”天野很高興地看著安妮回答。 “那根草繩是怎幺回事?”林欣又問。 “是仆人打的,用來捆盜賊”天野回答林欣,眼睛卻看著安妮。 “盜賊都來了才打草繩,不是太晚了嗎?”安妮說。 “諷刺的意思就在這里??!諷刺的就是這種事到臨頭才準備的做法嘛!”天野更興奮了。 林欣心想:這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臨時抱佛腳”吧。 “我們真幸運,有天野在,不然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那干什幺!”安妮總結道。 次日天野和莊司動身去大阪,臨行前和兩個女孩子交換了聯絡方式,互相保證回東京后再聚。 接下來的兩天,她們去了奈良。出發前的那天上午,還趕著去看了京都市美術館的浮世絵展。 林欣一向喜歡浮世絵里的那些瑣碎內容:汲水、化妝、烹茶、哄孩子,給人非常親切的感覺。她特別喜歡鳥居清長的一幅美人:畫面上的女子輕蹙雙眉,回過頭來去檢視自己右手里握著的一只紫色小包,和抬起的右腳。那姿態真是優雅,構圖也非常含蓄,只畫了女子的半個身子,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覺。 兩人看一張,輕聲贊嘆一張。大廳里也有不少人,但是非常安靜。 忽然一個日本老頭湊過來問:“學生,你們是從什幺國家來的呀?” “美國!”安妮抬抬眉毛說。 林欣微笑著輕聲說:“中國?!?/br> 老頭笑瞇瞇地看著林欣說“中國沒有這幺高超的技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