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沒有直接被人轟出去,春杏已經很高興了,趕緊將手里的東西放到柜子上,打開油紙包,露出里面紅艷誘人的山楂糕,臨出門前,她特意將半塊兒山楂糕切成了一指厚長的條狀,好方便品嘗。 胡掌柜眼睛一亮,“這是山楂糕吧?”說著,捏起一根嘗了嘗,“嗯,味道不錯,雖沒有我在縣城嘗過的好吃,但也差不多了。小姑娘,這是你嫂子自已琢磨出來的?” 得到夸贊,春杏大喜過望,“是啊,那胡大叔,您這是要收了嗎?” 胡掌柜捋了捋頷下短須,略微思忖后,搖搖頭。 “這樣啊……”春杏立即蔫了,都不好意思再問為什么,收起東西就要走。二嫂說的對,果然是她異想天開,人家根本看不上這種自家粗制的吃食。 看著春杏嘟嘴失望的可憐模樣,胡掌柜哈哈一笑,“小姑娘先別急,我不收你的東西,不代表你沒錢賺。我想過了,你們做完糕點再送過來,著實麻煩,不如你回去問問你嫂子,我想用十兩銀子買她手里的方子,如果她愿意,你們就過來,我先付你們錢,她只需要教會我的伙計做山楂糕就行了?!?/br> 春杏愣了愣,見對方神色認真,小心思飛快動了起來。 二哥家的兩顆果樹大概能收一百五十多斤的山里紅,就算全都做成山楂糕,每斤按鋪子里一般的糕點價錢算,也只能賺二兩銀子不到,再聽胡掌柜所說,山楂糕在旁的地方也有賣,算不得什么新鮮吃食,那么,與其日后辛辛苦苦走山路去集市上擺攤,倒不如輕輕松松賺個方子錢。 “謝謝胡大叔,我這就回去問問我嫂子?!贝盒有χ?,想了想,又問道:“若是我嫂子答應了,那您這里肯定要收山里紅的吧?” “哈哈,那是自然,小姑娘放心,你送來的山里紅,我給你五文錢一斤,不過咱們先說好了,在我們開始賣山楂糕之前,這件事你可不能告訴別人?!焙乒裥那椴诲e,孩子似的朝春杏眨了眨眼睛。 春杏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F在山里紅是沒人要的東西,在擺出山楂糕之前,沒人知道胡掌柜收山里紅做什么,哪怕價錢極其便宜,于那些人而言也是白得的錢,能賣錢就算好的??梢坏┛吹缴介夂?,知道山里紅有用,他們便會慢慢抬高果子價錢了。 “您放心吧,我們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春杏很痛快地點頭應承,畢竟,就算胡掌柜低價收高價賣,那也跟她們沒關系,她們已經得了好處,何必多嘴破壞人家的生意?“那您忙吧,我們先走啦!” “等等,這山楂糕你拿走???”見她轉身就走,胡掌柜趕緊喊道。 春杏回頭,朝他甜甜一笑:“不用了,那份就當是我們孝敬您的啦!”說著,牽著虎子,腳步輕快地出門了。 胡掌柜搖頭失笑,接著嘆息了一聲,要是他也有個這樣聰明會來事的閨女多好! 一直在一旁聽著的伙計忍不住問了一句:“掌柜的,我看他們不像是鎮上的人,估計是哪個村子出來的,沒什么見識,您就是給三四兩銀子,估計他們也能美上天了,何必一口氣說十兩呢?” 胡掌柜輕笑,“你懂什么?這種糕點手藝,就跟郎中的藥方似的,輕易不外傳,我要是去縣城糕點師傅那里求學山楂糕,出再多的錢人家也不會理我的。剛剛我給他們十兩,已經是占便宜了,倘若再少,我對不起自已的良心,為了幾兩銀子愧疚難安,何必呢?”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伙計兩眼,低頭繼續看賬。 伙計愣了一會兒,撇撇嘴,徑自忙活去了,在他看來,掌柜的有錢,所以才不在乎那幾兩銀子。 那邊姐弟倆走到街上,虎子很失望:“姐,你還給我買rou包嗎?”他知道jiejie很高興,可山楂糕白送人了,沒有賺到錢。 出門一趟就幫二嫂賺了十兩銀子,春杏心里美滋滋的,見虎子拉著一張小臉,笑著揉揉他的腦袋:“給啊,給你買兩個大rou包!” 虎子高興地跳了起來,“姐你真好,你……??!”還沒說完,后腦勺突地一疼,不知被什么砸中了,扭頭一看,便見旁邊地上躺著一塊兒被人咬了幾口的酥餅。 虎子大怒,瞪著眼睛飛快掃視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穿寶藍袍子的身影上:“是你!” 阿軒雙手撐腰,仰著脖子大笑:“是我扔的又怎樣?來啊,有本事來打我啊,看我不打你個鼻青臉腫,小胖豬!” “??!你才是小胖豬!”虎子氣得火冒三丈,掙開春杏的手,小牛犢子似的沖了過去。 阿軒瞥了一眼旁邊的筆墨鋪子,轉身朝遠處一條小巷跑:“這里人多不方便,咱們換個地方!” 虎子自然不怕他,緊跟而上,根本不顧身后jiejie的喝止喊叫。 等春杏追到那條小巷里時,兩人正在地上打滾呢,虎子一會兒在上面,一會兒又被壓了下去。 “你們別打了!”眼看兩人臉上都掛了彩,春杏急的不行,上前就要拉開他們。 可是,一個是個頭高些的大男孩,一個是又胖又壯的男娃子,兩人又都在氣頭上,誰也不服輸,好幾次春杏剛湊過去,就被暫時掙到上面的人揮手擋開了,終于有一次,輪到虎子被壓在下面,趁阿軒揮手擋春杏時,他猛地一翻身,硬生生將阿軒掀了出去,正好撞在春杏身上。事發突然,驚慌失措的春杏來不及避開,腳下一絆,朝后倒了下去。 “小心?!卑殡S著一道平穩的男聲,有雙手從背后扶住了她,待她站穩,便迅速退去。 春杏錯愕,可還沒看清對方是誰,那人已經擦肩而過,在她身前站定,她只能驚訝地看著他高大的身影,聽他淡淡地道:“阿軒,看來上次罰你還不夠,這次回去閉門思過一個月,年后元宵燈節你也不用去了?!?/br> “大哥!”阿軒張大嘴,都忘了拍打身上的土了。 虎子聽出來他受了很大的懲罰,幸災樂禍地笑了,但又有點怕這個神色淡然的男人,趕緊跑回春杏旁邊。他嘴角被打青了一塊兒,春杏又氣又心疼,蹲下去,一邊拿帕子替他擦臉,一邊小聲訓他:“下次你再跟人打架,我就再也不帶你出門了?!?/br> “姐,是他先拿東西扔我的!”虎子委屈地控訴道。 春杏剛要說話,余光中忽見男人轉過了身,她忍著沒有看向對方,那人卻朝她道:“在下林宜修,家弟頑劣欺人,林某代其向兩位賠罪了,這是清玉膏,有消腫祛瘀之效,還請兩位收下?!?/br> 男人白皙的掌心里托著一個精致的小玉瓶,虎子看著喜歡,本能地伸手去接。 春杏卻及時拉回他的手,側身朝林宜修道:“一點小傷罷了,您不用如此客氣?!闭f完便拽著虎子朝巷口走去,并沒有看林宜修一眼。 林宜修平靜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驚訝,待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搖搖頭,收好東西,回頭對阿軒道:“明日回家?!?/br> “???”阿軒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即苦著臉央求道:“大哥,咱們再在大伯家住幾天吧,縣衙好沒意思,每晚都要被他繃著臉檢查功課,背錯了就要打手板……” “你好好背書,自然不用挨打?!绷忠诵廾鏌o表情地瞥他一眼,轉身離開。 阿軒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后,暗暗將害他動手的虎子罵了一百遍。 * 走到小院門口,葉芽突然很緊張,拉住薛樹的手問他:“我頭發亂不亂?”吹了一路的風,一定很亂了。 薛樹很認真地看她,替她理了理劉海兒,“不亂了?!?/br> 葉芽松了口氣,心里的緊張卻沒有減輕多少,見薛樹疑惑地看著她,只好硬著頭皮往里走。 小院收拾地很干凈,西邊用臂粗的樹枝撐著十來張兔子皮在晾曬,也有幾張葉芽認不清的獸皮,她匆匆掃了一眼硝皮場子,薛松不在外面。 灶房門是開著的,葉芽也說不清為什么,朝薛樹做了個噓聲的手勢,跟他悄悄走了過去??刹诺皆罘块T口,一股濃郁的藥味兒就撲入鼻端,她心里一跳,口上喊著大哥,加快腳步朝東屋趕,掀開門簾,正好對上薛松驚喜卻又復雜的目光。 但葉芽的注意力卻落在躺在被窩里的薛柏身上,見他額頭敷著折疊成條的帕子,知道他病了,連忙小聲問薛松:“三弟生了什么???病了多久?你是怎么照顧他的?為何不告訴我們?”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薛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良久才在她埋怨的注視下道:“昨晚突然病倒了,郎中說是染了風寒,好在并不嚴重,休息幾日就好?!辈恢老氲绞裁?,他看看昏睡的薛柏,再看看滿臉憂慮的葉芽,眸色一深,道:“弟妹,我帶二弟去外面看看,你幫忙照顧一下三弟吧?!?/br> “嗯,我知道?!比~芽現在也沒有心思跟他敘舊,點頭應道。 薛松微不可察地嘆口氣,拉上有些茫然的薛樹走了。 “大哥,我想在屋里陪三弟……” “郎中說不讓三弟旁邊圍太多的人?!?/br> 兩人的說話聲漸漸淡去,葉芽側坐在炕沿上,低頭打量薛柏。 他大概是發燒了,往日白皙的臉涌上了不正常的潮紅,一雙桃花眼緊閉,可他睡得似乎并不好,長長的眼睫不時地翕動著,眉頭也蹙了起來。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成這樣了呢? 看著他明顯瘦下去的臉,葉芽心疼地厲害,拿起他額頭上的帕子,才發覺帕子上面是涼的,下面一層已經溫溫的了,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她將手輕輕覆上他濕潤的額頭,還是有些燙,連忙將帕子翻著重新放了上去,然后替他掩掩被角。正要收回手,被子下的人卻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 葉芽呆住了,愣愣地看著他修長白皙的手緊緊握著她的,她本能地想要抽出來,卻抽不動。 心跳有些快,哪怕她以前照顧過病人,知道這種事常有發生,但這樣被薛柏握著手,感受他手上驚人的熱度,她還是莫名地緊張不安,生怕被薛松他們瞧見,便想用另一只手掰開他的。 然,就在她快要碰到薛柏時,忽聽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么。 葉芽動作一僵,緊接著,薛柏又喃喃說了一遍。 這回葉芽聽清楚了,他說:“二嫂,你別看大哥,看看我……” ☆、73晉江獨發 薛柏的聲音很低很低,若不是屋子里太安靜,旁人根本聽不清楚他到底說了什么。 葉芽驚得久久都沒有反應過來,而這期間,薛柏似是做了什么好夢般,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唇角也微微上揚,帶了淺淺笑意,但他的手卻沒有半分松動,反而將葉芽的手拉到了他胸口。單薄的中衣下,少年平坦的胸膛輕輕起伏著,漸漸有異樣的溫熱透過中衣傳到她被他同樣溫熱的手按壓著的掌心,很快,那熱度又順著手臂蔓延到她臉上,讓她情不自禁的臉紅了。 葉芽再次試著把手抽出來,昏睡的人發出不滿的咕噥聲,清雋的眉瞬間又蹙起,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委屈? 葉芽馬上想到薛柏剛剛的夢囈,她不懂那短短一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聽起來著實委屈,有點,有點像在娘親面前吃哥哥醋的孩子…… 葉芽心中一軟。 那晚薛松跟她說過的話慢慢浮上腦海,哥仨娘死的時候,薛柏才六七歲大,年幼無知驟然沒了娘,他應該很不習慣很想他娘的吧?而現在,自已是這么多年里第一個照顧他起居的女人,都說長嫂如母,她雖不是長嫂,但在薛柏眼里,她是不是成了替代娘親照顧他的那個人呢?所以他在生病難受的時候,想要跟她這個嫂子訴訴委屈? 到底占了個弟字,哪怕兩人同歲,哪怕薛柏比她高半頭不止,葉芽大多時候還是將薛柏看成了需要她照顧的大孩子,且除了這個原因,她想不到別的能讓薛柏病中囈語喊她的緣由,因此,雖被薛柏拉著手,倒也沒有往其他方面想。 任由他握了一會兒,待他睡得安穩松了力氣,葉芽輕輕抽出了手。 南窗開著,明媚的陽光照了進來,少年臉上一片寧謐,葉芽放下心,出去尋薛松二人。 薛松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見葉芽出來,知道她肯定有話要問,便叫上薛樹一起走了過來,三人就站在溫暖的屋檐下說話。 葉芽疑惑地看著薛松:“三弟身子向來康健,怎么突然就病倒了?是不是你們沒有好好吃飯?還是柴禾燒得少,晚上涼到了?”話里不自覺地帶了一絲責怪,這些活兒都是薛松的事,出了差錯,他皮糙rou厚挺得住,薛柏可沒有他壯實。 薛松無奈地看著她:“沒有,家里好好的,只是最近學堂里接連有人生病請假,三弟大概是在那里染的風寒?!闭f完,見葉芽臉色并沒有轉好,他試探著道:“知道你最心疼三弟,可也不能把所有錯都怪在我身上吧?” 葉芽也意識到了她對薛松的遷怒,此時聽他這樣說,再對上他看似平靜卻深深凝視她的眸子,不由臉上一熱,剛想跟他賠不是,就聽薛樹不滿地道:“大哥你說錯了,媳婦最心疼我,對不對?” 葉芽沒好氣地睨他一眼:“什么你都要比,三弟是弟弟,他讀書辛苦,我當然要多關心一些?!?/br> 她神色坦蕩自然,薛松心念轉了幾轉,轉移了話題:“你們怎么突然過來了?” “媳婦做了山楂糕,很好吃,她說送來給你和三弟嘗嘗?!毖鋼屩鸬?。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想到薛樹放在柜上的那個油紙包,薛松目光灼灼地盯著葉芽羞紅的臉,聲音微?。骸坝袆诘苊孟胫摇腿芰?,咳咳,本來前天想回去看看的,剛要出門時又有人送了活兒來,不得不耽誤了。弟妹,你和二弟在家還好吧?” 葉芽垂著眼簾,看著他的衣擺道:“挺好的,哦,昨兒個阿樹挖了地窖,再過幾天就能收白菜蘿卜了,到時候讓阿樹給你們送點過來,省著還要出去買菜?!?/br> “你也來?!毖λ善沉司o挨著葉芽而立的薛樹一眼,強忍著才沒有去抓她那兩只偷偷動來動去的小手。十幾天沒有見了,他好想抱抱她,想到晌午過后她和二弟就要走了,薛松就特別希望時間過得慢點,最好,最好還能跟她單獨待一會兒。 他的目光太熱切,好像穿過了衣裳直直落在她身上似的,葉芽心里緊張得厲害,“到時候再說吧,有空我就過來。好了,你們忙去吧,我去屋里看著三弟?!?/br> “我也去!” “我也去?!?/br> 薛樹和薛松異口同聲地道,前者是真的想看看薛柏,后者則是要珍惜跟葉芽在一起的時間。 葉芽被他們逗笑了,“那咱們進屋后小點聲說話,別吵到三弟休息?!闭f著,率先走了進去。 三人剛坐下不久,春杏就領著虎子回來了。 看見虎子臉上的傷,薛松面沉如水,等到春杏說完來龍去脈后,他又覺得無可奈何,畢竟事情是那個叫阿軒的孩子挑起來的,虎子這么小,難免生氣沖動,只得低聲訓斥他以后要乖乖聽jiejie的話?;⒆友凵穸汩W著應了,脫鞋爬到炕上,抓起擺在中間的山楂條吃了起來。 人一多,自然熱鬧些,薛柏就是在熟悉的輕柔聲音里醒來的。他睜開眼睛,扭頭,就見葉芽盤腿坐在一側,正笑著與虎子說話,溫暖明媚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美好的像個夢。大概還在做夢吧,薛柏苦笑一下,閉上眼睛,可是,耳邊的聲音是那樣清晰,他倏地睜開眼,再看,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坐在那里! “二嫂……”他不可置信地叫道,聲音黯啞。 “啊,三弟你醒了啊,怎么樣,還難受嗎?有沒有覺得舒服一點?”葉芽飛快起身,繞過春杏姐弟,跪坐在薛柏身邊,伸手去拿他額頭上的帕子,春杏和虎子也都湊到了她左邊,滿臉關切地看著薛柏,叫他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