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夏花還待說話,大門口忽然傳來大強的叫喊,她心中一急,死死拽住宋海的胳膊,眼淚淌水似的往下流:“姨兄,好姨兄,看在咱倆小時候一起玩耍的情分上,你就幫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不用你做別的,只要你晚上替我開鎖就行,然后我自已去找他!姨兄,求求你了,我只去問他一句話,從此以后就再也不想著他了,姨兄,姨兄……” 宋海默默地看著她哭成淚人一樣,最后在大強跨進灶房時冷哼一聲,掙開她的手,拂袖而去。他走得很急,腳踝疼得厲害,可那點疼算什么?她的苦苦哀求,她為那個男人流的眼淚,都像刀子一樣毫不留情地扎著他的心! “姨兄,你的瓜子!”剛進屋的大強并未注意到男人鐵青的臉色,討好地將兩包瓜子遞了過去。 “啪!”宋海搶過瓜子狠狠砸在地上,數不清的黑瓜子觸地四濺,一片狼藉。 大強傻了,愣愣地看著遠去的宋海,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夏花聽到外面的動靜,知道宋海生氣了,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徹底粉碎,伏在炕頭低聲嗚咽起來。 夏花難受,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引起她與宋海這場不快的那人,也正承受著幾乎快要讓他瘋狂的折磨。 薛松本來覺得二叔逼他娶妻那會兒是今日最難受的一刻,可到了傍晚,他才發現,其實那不算什么。 日頭西沉時,二叔他們走了,沒了長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屋,今天她還沒有看他一眼,他想看看她。晌午吃飯那會兒他一直低著頭,因為心里沉悶誰也沒有搭理,自然更不敢看她,現在他敢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忍不住了。他想在她那雙溫柔的水眸里搜尋昨晚在她心頭留下的印記,他想知道對于他的親事,她眼底有沒有那么一點漣漪。 他看了看旁邊埋頭苦干的薛樹,抬腳往回走,他只去看一眼,看完就再也不多想了。 “大哥,你干啥去?”薛樹見薛松要走,也想跟著去偷會兒懶。 薛松頭也沒回,“我去喝水?!?/br> “那我也去喝水!”薛樹嘭的扔掉手里的鐵鍬,撒腿就跑,轉眼就越過了他大哥。 薛松頓住,后又覺得二弟在場也好,不會顯得他回去的太突兀,于是他繼續往前走。 可當他進了灶房,才發現兩人都不在里面,他猶豫著走到后門口,還未看向后院,西屋就傳來薛樹傻傻的聲音:“媳婦張嘴,我喂你吃棗!” “吃什么吃啊,我今天已經吃了好幾個了,你自已吃吧!等等,先去洗手,把這個棗也洗洗,手上都是土呢!”他聽見她這樣答,聲音有些氣惱又有些無奈,但他知道,她唇角肯定帶著淺淺的笑,是被二弟單純的傻氣笑的。 “我不吃,都給你留著!”薛樹討好沒有成功,反而被媳婦訓斥了,低頭看看自已的手,見上面的確沾了土,撇撇嘴,轉身又跑了出去,準備洗完手再進去陪媳婦。 葉芽怕他洗完棗不舍得吃,再把濕棗放回袋子里,便放下手里的活計,隨后跟了出去。哪想才掀開門簾,余光中就瞥見一個高大的人影面朝這邊兒立著,她心中一跳,故意裝作沒看見,徑自去了前院。 她出來的那一瞬,薛松緊張得渾身冒汗,隨后見她匆匆去了前邊兒,他又忍不住握拳,她為什么沒看過來,看一眼就那么難嗎?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隨著她移動,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薛松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卻正好瞧見葉芽抬手將一顆濕漉漉的大棗塞到了薛樹口中。二弟很饞,可他饞的不是棗,而是她的手,所以他貪玩地含住了她的手指,不讓她離開。于是,他只能震驚地看著二弟亮亮的眼睛,看著他微厚的唇含著她纖細嫩白的指,看著她的側臉于剎那間浮上粉暈,嬌媚動人,然后在她察覺自已的窺視之前,急急退后,心砰砰砰跳個不停。 怪不得有人老是念叨傻人有傻福,親眼看見二弟對她的“調戲”,薛松鬼使神差地生出一個念頭,要是,要是他也傻些該多好,那樣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去后院,二弟和她一起進來了。 什么都不說就走開,好像有些不妥,偏偏一時找不到話說,薛松尷尬地咳了咳,視線掃過鍋灶再落在她臉上,討好的話脫口而出:“弟妹,我去殺只雞,一會兒你燉了吧?”此話一出口,他便覺得十分不自在,想要別開眼吧,又怕錯過她的目光,只好緊張地盯著她,待會兒她看過來,他只看一眼,看完立即轉身。 葉芽卻頭也沒抬。她知道那三只烏骨雞是特意買給她吃的,若是薛松昨天說這話,她定會感動地又要胡思亂想了,可現在,她知道他對她的一切照顧都是為了她的身子,為了讓她早點養好然后給薛樹生個孩子,所以她很無愧地接受了,看著兩人中間的地面道:“大哥累了一天了,這種活還是讓阿樹做吧,阿樹,你去挑只雞殺了?!?/br> “嗯!”媳婦有命,薛樹痛快點頭,走到薛松旁邊又回頭問道:“媳婦,是殺大雞還是小雞?” 葉芽忍不住瞪他一眼,“當然是新買的大雞了!”自家養的小雞才多大,真是的,一天不說兩句傻話都不行! 薛樹嘿嘿笑,“大雞rou多!”說完大步走了。 葉芽搖搖頭,目光在薛松褲腿上掠過,快步回了西屋。晚飯熱熱晌午剩下的蒸餃就行了,薛樹殺雞還得些功夫,不如先回屋待一會兒。她算是決定好了,以后除非必要,除非薛樹在場,她會盡量避免與薛松或薛柏單獨在一起,她不誤會他們,也不給他們多想的機會。 門簾落下,阻隔了某人凝望的視線。 薛松覺得他快要瘋了! 他看著她和二弟說說笑笑,他明明就站在二弟旁邊,她卻沒有朝他瞥一眼,二弟一走,她也毫不猶豫地就走了,就好像灶房里根本沒有他這個人一樣! 胸口有一團火在肆虐,幾乎逼得他只想扯開那道門簾,走到她面前,逼她看他一眼。 可他到底還殘留著一絲理智,就那樣默默地站著看了一會兒,任由自已慢慢平靜下來。 平靜了,他轉身舀水喝。 清涼的水灌入喉嚨,驅散了一些隱在全身的煩躁,薛松覺得好受了一些,然后,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以前不是這樣對他的,她再膽小再羞澀,他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都會飛快地瞥他一眼,但是今天,她明顯是在刻意躲著他! 他皺眉,她為什么要躲他? “大哥,你愣在那里想什么呢?”薛柏進門,見他的大哥舉著葫蘆瓢遞到嘴邊,卻遲遲沒有喝水,只盯著水缸發呆,不由疑惑地問道,他還是頭一次看到大哥露出這副傻樣。 薛松迅速回神,喝完水放好東西,低聲問他:“買蜂蜜了嗎?”昨晚他去鎮子,醫館伙計說棗花蜜剛巧沒了,要今天才有貨,所以他叮囑三弟散學后買點回來。 “買了,”薛柏晃晃手里的小壇子,看了一眼西屋門簾,“我二嫂呢?” 薛松心中一動,指著西屋道:“屋里待著呢,你去拿給她吧,讓她收起來?!毖劬o緊盯著門簾。 薛柏點點頭,直接走到門口,聲音輕快地叫道:“二嫂,大哥叫我買蜂蜜回來了?!本退愦蟾绮辉诤竺媲浦?,他也不敢說是他買的,她那么容易害羞,萬一再因此多想躲著他怎么辦? 葉芽聽到他們說話了,不知道為什么,她既心暖又有點不舒服,咬唇默了一會兒,低頭掀開門簾,看著薛柏的衣擺伸出手:“勞煩三弟了,給我吧?!?/br> 薛柏沒料到她會是這副樣子,沒有意外的驚喜,沒有羞紅的臉,也沒有忐忑的不敢看他的眼神,她甚至看都沒看他!愣了好一會兒,他才木木的把蜂蜜壇子遞了過去,還想交待兩句食用的法子,她已經放下門簾進去了。 這還是他那個連他幫忙燒火,她都會臉紅說不用的客氣小嫂子嗎? 薛柏納悶地轉身,求助似的看向薛松,用眼神詢問:今天二嫂好像有點不一樣??? 薛松卻沒有看他,他盯著慢慢停止擺動的門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45晉江獨發 薛樹收拾好烏骨雞,提到灶房叫葉芽出來燉了吃,他覺得媳婦做的菜都特別好吃,所以沒想其他的。 葉芽應了一聲,哪想剛剛走出西屋,就見薛松從薛樹手里接過那只雞,回頭對她道:“弟妹,你歇著吧,今晚我來弄菜?!?/br> 語氣平靜自然,跟以往沒什么兩樣。 葉芽終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正好瞧見他也默默看著她,眸色幽深,眼神專注得仿佛一潭深水,根本無法令人看透。更讓她詫異的是,他好像一直在等著她看過去似的,她一抬頭他就用目光緊緊地鎖住了她,似乎是要看進她心里去,驚得她急忙別開眼,吶吶的道:“還是我來吧,大哥你去歇著?!彼亲右呀洸惶哿?,沒嬌弱到需要他一個大男人幫忙做飯的地步。 終于能與她目光相對,薛松覺得堵在他胸口一整天的郁悶都在那一眼中散去了。 他怔怔地看著她。其實那一眼太短暫,他根本沒看出來什么,可他就是喜歡看她驚慌失措地低下頭或別開眼的模樣,看著她細白的臉上慢慢浮現比晚霞還要動人的紅暈,以前他不知道什么叫賞心悅目,但現在他知道了,他喜歡看她,很喜歡,喜歡到無法忍受她無視他,喜歡到忍不住對她好,只為換來她的一點關心。他奢求的不多,不需要她也喜歡他,但他真的受不了她不看他,不與他說話。 理智告訴他不該招惹她,就這樣彼此保持距離挺好的,她一心一意與二弟過日子,他規規矩矩地做她大哥??墒?,當他已經被折磨的渾身難受甚至快要發瘋時,哪還有心思顧及理智?就像他不愿意讓她誤會他喜歡夏花一樣,他很想很想告訴她他根本不想娶妻,他明白她不可能喜歡他,絕不會在意他娶或不娶,但萬一呢,萬一她有那么一點點在意呢?他自作多情地不希望她受半點委屈。 至于她為什么突然改了態度,對他和三弟都很冷淡客氣,薛松心里有兩個猜測。要么是她察覺了他的心意,決定避嫌,要么就是他無意中做了什么惹她生氣了,她不開心,所以不想搭理他,連帶著也把氣撒到了三弟身上。 所以,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這樣被她無視的滋味太煎熬,他想恢復以前的樣子。 就先猜她是生氣了吧,那他就想辦法討好她。其實她身子不舒服,晌午他就不想讓她做飯的,但因為二叔二嬸在,他就沒說什么?,F在家里沒了外人,她可以好好歇著的,什么都不用做,沒人會覺得她嬌氣。 葉芽快要受不住了,她又不是木頭,被薛松那樣長時間地盯著,怎么會沒有感覺? 她以為她會生氣,可她沒有,她只覺得緊張,還有一點點委屈。是他警告她不要多想的,現在他這樣主動攬了她的活做,還毫不避諱地盯著她瞧,到底是什么意思? 見薛松還一動不動的,葉芽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低頭走到他身邊,伸手去搶他手里的雞,“大哥,你進去歇著吧,我已經沒事了?!彼挥盟眯恼疹?! 薛松被她難得的大膽行徑驚到了,沒有松手,目光落在她不自覺撅起的唇上,心頭狂跳。 葉芽用力,還是沒有搶過來,那只開膛破肚的烏骨雞被兩人拉扯地輕輕搖晃。 葉芽的倔勁兒犯了上來,她抬頭,第一次瞪著這個她不敢直視的男人:“大哥!” 薛松也是頭一次看她生氣,那雙黑亮的杏眼委屈又惱怒,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他喉頭一動,目光不禁柔和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弟妹,你身子弱,還是我來吧?!?/br> 葉芽的臉噌的紅了,就是這種眼神,就是這種語氣,他,他…… 如果真的不想引她誤會,就不要用那種眼神看人好不好! 短暫的呆愣后,她羞怒交加,扭頭跑回了屋。 薛樹就坐在北門檻上,看著兩人搶來搶去,最后媳婦不知道為什么跑了,大哥愣愣地望著門簾。他的目光落在大哥手里還在搖晃的雞身上,很是懷疑地對薛松道:“大哥,你會燉雞嗎?你做的一定沒媳婦做的好吃吧?” 薛松回過神,無奈地看他一眼,低聲訓道:“好吃不好吃,又不是給你吃,這是給弟妹補身子的!” 薛樹撇撇嘴,那只雞那么大,媳婦一個人根本吃不完,她肯定會分他一些的! 他想了想,見大哥已經開始剁雞了,飛快起身去了西屋。 葉芽正對著柜子上的蜂蜜壇子發呆,聽到動靜,扭頭看了薛樹一眼,沒有說話。 薛樹走過去抱住她,討好地親她的耳朵,“媳婦,你肚子還疼不疼?” 葉芽縮了一下脖子,搖搖頭,然后推他:“別鬧了,一會兒又把我頭發弄亂了?!?/br> 薛樹忙退后一些,替她理理腦后的頭發,抱著她的胳膊求著:“媳婦,那你去燉雞吧,大哥根本不會做飯,我和三弟都不愛吃他做的東西,要是讓他燉雞,肯定難吃死了,太白搭了,好媳婦,我要吃你做的……” 大哥做飯很難吃? 想到薛松剛剛堅持弄菜的平靜模樣,葉芽突地有點想笑,不由低聲問薛樹:“真的有那么難吃嗎?” 薛樹一本正經地點頭,“他煮粥,常常米粒都是硬的就盛出來,做菜也總是忘了放鹽,三弟小時候抱怨過一次,大哥就讓我學做飯了?!蹦谴稳艹詨牧硕亲?,所以他記得特別清楚。 原來大哥也不是什么都會做…… 這個發現讓葉芽心里的煩悶淡了些,見薛樹滿臉期盼地看著她,她想了想,決定不能浪費了那只雞。 “走吧,咱們出去燉雞,你幫我燒火?!?/br> 薛樹眼睛頓時亮了,笑嘿嘿地跟在媳婦后面往外走。 薛松還在暗暗回味她臉紅羞惱的模樣,心里甜滋滋的,根本沒聽到西屋低低的說話聲,等葉芽和薛樹走出來一起坐在北門口,他也沒有多想,只偷偷朝那邊瞥了一眼,想看看兩人到底在做什么。結果這一看,驚得他差點切到手。 她竟然在看著他! 偷窺被抓住,薛松急忙收回視線,低頭使勁兒剁雞塊兒,過了一會兒,覺得她應該回頭了,他又裝作不經意地朝那邊看了過去。 她還在看著他! 薛松徹底慌了,因為知道她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已,他覺得他好像連菜刀都不會拿了,胡亂切了兩下,最后實在忍不住了,抬頭問道:“弟妹,你在看什么?”努力讓自已看起來冷靜沉穩,其實手心已經出了汗。 因為有薛樹在身邊陪著,葉芽回答的很有底氣:“我在看大哥是如何做菜的啊,聽阿樹說你做菜特別好吃,我想跟著學學,行嗎?”說著,一邊很無辜地看著他,見薛松平靜的臉上終于露出一抹尷尬,她覺得十分暢快,憑什么就許他盯著自已看,她就不能看他?是他先讓她心里發堵的,既然他非要搶著干活,非要在警告她不要多想后還要這樣照顧她,那她就好好領了他的心意。 薛樹可不知道他媳婦說的是反話,還當葉芽真的要跟薛松學做菜呢,嚇了一跳,急著辯解:“我沒說大哥做……??!”話未說完,胳膊忽的被媳婦擰了一下,他立即委屈地抱怨道:“媳婦你干啥掐我!”挨了葉芽狠狠一瞪。 葉芽掐完他,知道自已的諷刺露了陷兒,反而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打量薛松了,扭頭看向門外,臉蛋紅紅。 薛松的緊張卻在看見她的小女兒嬌態后平復下來,心情大好,只要她不那樣客氣疏離,只要她開心了,他就是被她笑話諷刺又如何? 他一邊利落地切著雞,一邊很誠懇地對她道:“弟妹,其實我不會燉雞,一會兒還得你幫我看著點,告訴我該放多少油鹽,該燉多久火候,可以嗎?”眼睛看著菜板,并沒有瞧她,怕她羞得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