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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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以為她被發現了。 二樓那個男人,他的眼神實在太陌生,太兇悍,也太有進攻性。 不過隨后她又很快推翻了這個想法。 她確信自己藏得很好,這是她勘景時特意考察過的位置,整場的視線盲區。他絕無可能會發現她。 心跳慢慢恢復平靜。 在一片驚疑不定的死寂里,松虞聽到劇場外傳來了隱約的撞門聲和高聲喊叫。她意識到救援的人已經來了。 幾秒鐘后,厚重的劇場大門轟然倒塌。 一群人出現在了場館盡頭。他們全副武裝,手持軍用激光槍,甚至戴著防毒面罩,仿佛天兵降世。冷色的霓虹燈管將他們一身防護服照得寒光粼粼,逆光之下,有種說不出的威懾感。 “都別慌?!闭咀钋懊娴娜寺曇魷喓?,“你們安全了,我們是來救你們的?!?/br> 這句話像根定海神針,離得近的觀眾遲疑地抬起頭,見到他們一身陣仗,立刻松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 救援有條不紊地進行,很快又有人搬醫療艙進來,將傷員抬出來。這群人訓練有素,行動高效、安靜又敏捷。 松虞調整鏡頭,想將這一幕也紀錄下來。 但突然間,或許是職業病發作,她察覺到一絲微妙的不和諧。 職業關系,她也跟星際警察打過幾次交道,她清楚那些人工作時的狀態:帝國是個龐大的、逐漸從內部瓦解的機器;吃官餉的公務員,則是生銹的齒輪。 這些人做事總有幾分輕慢和高高在上,從不好好說話,張嘴就訓人。 絕不可能是……這樣的周到和小心。 太刻意地扮好人,反而不像好人。 松虞本能地起了一點疑心。 也許今晚這場襲擊,根本還有蹊蹺。 她飛快地將機器關了,把攝影機的儲存芯片拿出來藏在身上。 遲疑一秒,又換了一張備用的新芯片進去。 攝影機肯定是不能拿的。這么一個大機器,太顯眼,會被盤查。 松虞彎腰低著頭,不動聲色地潛回人群里。 * 在劇場外的大廳里,松虞找到了季雯。 季雯顯然已經嚇傻了,又在打電話。她看到松虞走過來,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松虞的手,掌心又濕又燙,滿手是汗。 “我今晚就訂最早一班太空船回來?!奔决┱f,“爸你說得對,s星真的太亂了,好端端出個差,居然能出這種事……” 她轉頭問松虞:“陳老師您呢?要一起嗎?” 松虞想了想巨額的改簽費,公司未必會報銷,頓時有些猶豫。 但季雯繼續苦口婆心勸她:“s星這幾年一直鬧獨立,治安太差了。而且剛才我爸爸還說,明年就要換屆選新總督,正是亂的時候呢……” 松虞記掛著剛才拍的素材,只好同意了。 季雯歡天喜地,轉頭跟她父母繼續說話。大廳內早已擠滿了被疏散出來的觀眾,一張張驚惶的臉被紅藍/燈管照得變形,人聲鼎沸,亂成一團。兩人如同身在湍急洪流,轉瞬就被沖散了。 松虞正要再湊近去,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機卻振動了起來。 是公司老總李叢撥來的視訊電話。 她來s星很匆忙,沒帶智能眼鏡,不方便在公開場合接視頻電話。于是松虞匆匆向季雯比劃了個手勢,躲進旁邊的樓梯間。 李叢的投影出現在半空中。 “小陳啊,我看到新聞了,你們現在什么情況?” 實際上李叢比松虞大不了幾歲。但他總喜歡故意顯得老成,所以才喊她“小陳”。 松虞:“我和季雯都沒有事,今晚就回來?!?/br> 但李叢聽了這話,并沒有很安慰,反而露出幾分躊躇:“這么快嗎?其實我是想說,既然你們也在現場,不如趕快出個短視頻,一定能搶到熱搜?!?/br> 松虞臉色一沉。 這還真是個盡責的老板:她們剛剛死里逃生,而他半點不關心員工安危,倒還記得榨干他們的最后價值。 更何況他們明明是個電影公司,什么時候淪落到要跟花邊小報搶頭條了? 李叢看到她表情,就知道她什么態度。 他“哼”了一聲:“怎么?不愿意?拍短視頻你覺得太掉價?難道還想著拍長片?” 他提到了「長片」。 時下的電影有個趨勢——時長越來越短,節奏越來越快,內容也越來越輕松無腦。 通常的院線片,片長三四十分鐘,最長不會超過一小時。 但松虞兩年前的那部影片,卻堅持拍足了一百二十分鐘。 李叢一直堅信這就是她失敗的原因。 于是他一邊說,一邊舉起茶杯,骨碌碌地灌著茶水,發出惡心的口水吞咽聲。 咂摸咂摸嘴,繼續道: “兩年前你就是太狂妄自大了,不聽我的勸,非要那么拍。結果呢,票房慘敗。當時多少雙眼睛看著,多少人笑話你?也就只有我還敢用你?!?/br> “你別怪我總是揭你的丑,跟你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你自己想想,還有哪個老板會對員工這么掏心掏肺?你都二十六歲了,也不是小姑娘,該學會變通了。你看看人家阿春,還比你小兩歲,好歹解決了終身大事,你呢,你可未必能找到匹配度那么高的對象……” 夠了。 越說越荒唐。 松虞心想,她明明剛從鬼門關里逃回來,見過了生和死,為什么還要站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漆黑樓道,聽他劈頭蓋臉一通訓? 于是她故意冷冰冰道:“抱歉,現在拍不了。剛才太亂,我把攝影機落在現場了?!?/br> 然而李叢臉色立刻變了:“什么?你把攝影機丟了?你怎么沒把命也丟了?” 哦。 狐貍尾巴終于露餡了。 裝什么關愛員工。其實在他心里,他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都比不上那么一部不知道從哪個爛倉庫里翻出來的二手攝影機。 這句話算是徹底觸到了松虞的逆鱗。 她冷笑一聲,正要反駁他。 但就在此時,她聽到一聲低低的咳嗽。 ——這里竟然還有第二個人。 窗戶大開著,冷風灌進來,隱約還有一股煙草的草腥味。 松虞被吹得頭痛惡心,卻依然很清醒:她絕對不可能在這里,白白跟李叢搭臺唱戲,給一個不相干的人聽。 于是她對李叢說:“我等一會兒再打過來?!?/br> 也不顧他在對面大呼小叫,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很久很久以后,松虞再回憶起這個夜晚,仍然忍不住捫心自問: 她的人生,難道就是在這一刻改寫的嗎? 還是……比這更早? 但在當時,身在浪潮中的她,對于前路卻根本一無所知。 她只是站在臺階下,冷冷地問: “誰在那里?” 松虞等了片刻,無人作答。 于是轉頭看向空蕩蕩的樓梯:“那我自己上來了?!?/br> 咳嗽的聲音其實微乎其微,換個人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或者以為只是風刮到了窗戶而已。 但—— 都說了是職業病,松虞的耳朵和眼睛一向都很厲害。她不僅聽出來是咳嗽,還準確地找出了聲音的方位。 于是下一秒鐘,一只煙頭挑釁地扔到她腳邊。 “別過來?!睂Ψ秸f。 松虞下意識抬頭。她依然看不到他。他藏得極好,恰好在樓梯的死角,完完全全是她視線里的盲區。 這聲音卻令她一愣。 他的嗓音很低。 低沉,喑啞,像煙燃盡后的灰,燙進她心里。 “怎么不說話了?”那低沉的嗓音繼續道,“你的聲音很好聽,多說幾句?!?/br> 松虞:“?” 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被一個見不到臉的陌生人調戲。還是在這種場合。 奇怪的是,她的心跳再一次加快了。 砰砰砰,砰砰砰。 刻意壓低的嗓音,像是在她耳邊無限放大。 輕佻而誘人,像半浮在空中的煙圈,一圈圈落到她的臉上,不依不饒,勾纏著她。 誰能配得上這樣一把聲音? 鬼使神差地,松虞腦中浮現出二樓的帷幕下,那張若隱若現的、英俊至極的臉。 不過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這不可能。 他殺了人,還有閑心躲在這里抽煙? 當然,這個正在跟她說話的人,想必也是非富即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