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好不容易宴席完,江老夫人又和兩位姑奶奶客套了一番,便讓她們暫且住下。 江家老宅甚為寬敞,江老夫人占了主院福菊院,江文恪住的晴竹院,林萱來了以后客居在晚梅院,王夫人及王家幾位姑娘便占了地方寬敞些的雅蘭院,方夫人和兩個女兒住了清蓮院,卻蓄著一泓清池,只是冬日荷葉枯敗,景色冷清了些。方蘭君嘟著嘴道:“小時候每次來都是住在雅蘭院的,因我名字里頭有個蘭字,那兒寬敞許多,可以跳皮筋,要不住晚梅院也稱,現在冬天梅花開得正好,住著多美,偏安排我們來了這里?!?/br> 方夫人斥責道:“客隨主便,怎可如此失禮?” 方蘭君便一頭扎進方夫人懷里蹭道:“女兒只是抱怨一聲,并不敢在外邊亂說的啦?!?/br> 方夫人撫著她,心中已是一軟,笑道:“就知道你這猴兒精,都快七歲了,再過幾年都要議親了,哪里還能這樣嬌癡呢?!?/br> 方蘭君眼珠子一轉道:“若是竹君jiejie嫁給表哥,是不是我也有曦娘那樣漂亮的珠子戴了?” 一旁竹君已是滿面通紅道:“meimei快別這樣說?!?/br> 蘭君卻是撇撇嘴道:“jiejie老這樣拘謹,太不好玩了?!?/br> 方夫人卻是若有所思道:“傳說你們表哥在京里,宦囊豐厚,行醫所得報酬豐厚,想是真的,當年家里的家底我再清楚不過了,你們外祖母勉強發嫁了我和你們二姨媽,已是一貧如洗,后來你們外祖父、外祖母先后病逝,你們大伯傷心過度也去了,只留下你們伯母苦守著你們表哥,他當時也是長期纏綿病床,當時這一帶的名醫來看了多說活不成了,唉,當時我們家里也難,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卻是料不到天佑江家,恪哥兒居然治好了病,又考了太醫院當了御醫,接了你們伯母去京中享福,要不是此次京城被逆賊攻破,只怕咱們都再難見一面了?!?/br> 說罷又看向竹君道:“你才守完父孝又遇上國孝不好說親,年紀已漸長,在朱家橋本地議親不易,此次你伯母信上只說邀請你們來住一段時間,然而定是有在幾位表姑娘中選兒媳的想法,機會難得,你卻是要好好把握了,王家那幾位姑娘,都十分貌美,你的機會不大,我在這里不能呆太久,后日便要回去,正是年下家里事多,只留下你住在這里,你卻是要好好打算?!?/br> 竹君面色通紅,只訥訥應了。 蘭君卻是大叫道:“我也要住在這里!回家太無聊了!我不回去!” 方夫人斥道:“你jiejie是有正事,你留在這里她還要照顧你,再一個天氣寒冷,沒人照顧你受涼了怎么辦,還是隨我回去,我讓人帶你去看戲?!?/br> 蘭君只是不依,扭股兒糖似的黏在方夫人身上只是撒嬌。 雅蘭院內,王家三位小姐也在談論著江家。 含璞道:“都說伯母家豪闊,果然的,連個來打秋風的干外孫女,都舍得下死命的打扮了,那樣大的珍珠,我上次只在余杭縣縣令回家掃墓的小姐身上見過,只說要幾千兩銀子一串兒,最難得是都那樣大那樣圓,這么貴重的珠鏈就舍得給這么小的啞巴戴,也不怕折了福?!?/br> 含薰卻是趕緊輕斥道:“璞娘不要隨意亂說,仔細被人聽了去不好,沒準那是別人自己的呢?!?/br> 含璞撇嘴道:“我適才如廁已悄悄問過小丫鬟了,聽說那珠鏈就是文恪表哥送的,據說是富商病人的謝禮?!?/br> 王夫人嘆道:“原以為江家就此落魄了,孰料居然還有起來的這一天,就連你們祖母都多給了我幾個笑臉,從前說要回娘家,三次能許一次都不錯了,只是家中事情繁多,我住不了幾天便要回去,卻只能留下你們在這里好好玩一玩,元宵的燈節什么的都很好看,只是玩歸玩,需得謹言慎行,大規矩莫要錯了,我會把張mama留下來凡事有個提點,你們也做出什么不好看的事體讓爹娘姐妹們都丟了人?!?/br> 想了想又說道:“那萱娘也不過是得了你們伯母的歡心,才愛屋及烏,對一個毫無瓜葛的孤女尚如此憐憫,今后對媳婦定也是好的,你們伯母的性格我知道,雖然有時候有些不知變通認死理,對我們兩個小姑子卻是極為愛護,孝敬公婆,守節養子,每一樣都是做得極好,便是我也說不出她哪里不好來,今日你們也看到了,你們文恪表兄,一表人才,又是醫術高明,任過太醫的,聽說在鎮上開了家醫館,生意極為好,將來新皇安定后,只怕還是要召他入朝的,到時候就是有品級的官家夫人,你們卻是要各憑本事了,只一條,不論誰得了青眼,不許使絆子,姐妹之間須得和和氣氣互相幫扶的才好,這頭婚事不得,我自會好好給你們打算別的好婚事,莫要為這點小事抹殺了姐妹的情誼?!?/br> 三姐妹只得齊聲應了。 過了兩日,果然兩位姑奶奶都家中有事先回去了,卻都是將女兒都留下了,方夫人到底沒拗過蘭君,留了下來,也千叮囑萬叮囑了一番,留下奶mama照顧,才不放心的去了。 當下江家老宅一下子多了幾個鶯鶯燕燕的女兒,倒是熱鬧了許多,江老夫人從前雖是有林萱相伴,到底是個寡言的性子,雖然溫柔體貼,卻是話少,如今幾個表小姐個個能言善道,笑語解頤,江老夫人心情頓時舒爽許多,江文恪本事母至孝,看母親高興,對幾個表小姐也一盡東道之誼,年下雖沒有出遠門,在附近鄉鎮診治都不忘給幾個表妹帶禮物,□周到,溫柔斯文,卻又將幾個表妹們心里的那點意頭都挑了起來。 ☆、62速不速之客 這日新雪初晴,江老夫人有些不舒服,特特讓下人去通知了幾位表小姐不必來請安了,自己隨意耍耍,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找下人要,別拘謹了。 林萱早晨聽說江老夫人不太舒服,安頓了曦娘和福哥兒后,因才下雪,也不許曦娘跟著了,便自帶了針去福菊院給老夫人扎針推拿。 江老夫人看她如此周到,心下暗嘆:若真是得了這樣的媳婦,也算是不錯的,可惜不是自己和她過一輩子,男人的心都是喜新厭舊的,若是哪一日自己兒子又喜歡上了其他女子,她和前夫留下的孩子就是扎在心上的刺,到時候自己和她又待如何相處呢。 便閉著眼睛和她扯家常,只問她見過幾位表妹覺得如何。 林萱笑道:“自然是個個都是好的,看著都是禮數周到、溫婉大方的好姑娘,想是江家出去的姑奶奶們十分盡心教導?!?/br> 江老夫人笑道:“我這兩個姑奶奶,確實是公婆教導有方,最是賢良淑德的,江家又出美人,要不是當時江家著實落魄了些,來求親的人定是要踏破門檻??上н€是命運不濟,大姑奶奶那邊就不說了,王家是戶勢利人家,看到江家無甚借力之處,初嫁過去很是吃了一番苦頭,好在肚子爭氣,連生了兩子兩女,才堪堪算站穩了腳;二姑奶奶卻沒大姐的好運氣,嫁過方家一直不開懷,當時江家勢弱,不能替她出頭,夫家那邊到底還是納了個良妾,生了一子一女,那竹君就是良妾生的,聽說那良妾很是有些不安分,二姑奶奶直到老大了才懷上一胎,生了蘭君,結果時運不濟,二姑爺居然一場病過世了,到今年才堪堪的出了孝,二姑奶奶昨日還悄悄兒地和我哭訴說那妾生了一子一女,卻守不住清寒鬧著要出去改嫁,她一時惱火也放了出去,如今只想好好的將蘭君養大,好好陪送出去便罷了,那兩個妾生的,她也懶得管,隨他們自去過活,我卻不知如何勸解她才好,唉,想是從前二姑爺一直寵著那良妾,傷狠了她的心?!?/br> 林萱若有所思,笑道:“說到這個我卻是想到從前聽說過的一樁案子呢?!?/br> 江老夫人好奇道:“什么案子?” 林萱道:“有個老婦,年輕的時候頗有些積蓄,侄兒以及女婿侍奉她如同侍奉母親一般,誘得她所有財產后,便翻臉不認,她老無所依,便去官府告了她侄兒和女兒女婿,不料官府認為,她已經出嫁,則于她本宗已是異姓,而她的女兒也已經出嫁,與她也是異姓,無論是她的侄兒還是她的女兒女婿,收養她都是格外容情,但是不供養她,按律也是無罪的,后來官府了解到她亡夫尚有一庶子隨外室在外,已經長成,則認為既有此子,則當供養嫡母,不養則律當重誅,于是便移牒拘喚,不過到底是從無撫養之情,過去也是依附于人,勉強得口飯吃罷了……”(注) 江老夫人聽了倒是沉默了,之后笑道:“果然聞之者足以戒啊,如此我找個機會再勸勸二姑奶奶才是?!?/br> 林萱笑道:“也只是一聽,二姑奶奶教女有方,不至于到那等地步的?!?/br> 江老夫人笑道:“你這才是年輕不知世事了,出嫁女嫁到別人家,便要以夫家為重,到時候也有自己的難處,如何能兼顧到寡母呢?!?/br> 林萱也只是笑,手上卻是不停,很快便一一推拿過,江老夫人喜她聰慧,又探她道:“這幾位表小姐,你看哪一位可堪為你大哥的妻室?” 林萱愣了下,趕緊笑道:“幾位表小姐都是初識,我如何能知,我看個個都不錯的,還是看娘和江大哥自己喜愛最好不過了?!?/br> 江老夫人觀她神色如常,不過略微訝異,心中已是了然只怕是自己兒子一廂情愿了,心中不覺又爽然若失,只覺得自己兒子如此之好,怎的卻是沒有奪得佳人的心。 花開兩枝,各表一枝,卻說兩家表小姐在院子里蹴鞠聊天了一會兒,卻都覺得有些玩膩了,含薰便提議道:“不如我們來聯詩吧?!?/br> 竹君笑道:“倒是清雅,只是須得定個題目才好,如今冬日,無非是詠雪詠梅?!?/br> 蘭君撇嘴道:“這里景色不美,還是晚梅院那里的梅花好看,成片的,這里就孤零零的幾株,開得也不美?!?/br> 含璞笑道:“不如我們一同過去找萱表姐,一同玩豈不有趣?!?/br> 大家欣然答應了,便吩咐了下人一會兒將茶點送到晚梅院,便一行人往晚梅院來了。 誰知到了晚梅院,香附卻是迎上來施禮笑道:“今晨聽說老夫人身上有些不好,我們小姐已是去替她針灸了,不知道諸位表小姐要來,失禮了?!?/br> 含薰笑道:“原是我們偶然興起,想要踏雪尋梅一番,卻是不告而來,失禮在先了,不知老夫人病情可嚴重?廖mama只說了是偶感風寒?!?/br> 香附笑道:“應是不打緊的,不過是我們小姐一向都給老夫人推拿,順便兒針灸一下罷了,諸位表小姐先請里頭坐坐,我們小姐應也是快回來了?!?/br> 眾人走了進來,果然見院中紅梅盛開,趁著新雪,紅艷艷一片,冷香襲人,果然煞是好看,蘭君已是驕傲地說:“我就說了還是這里的梅花好看吧?!?/br> 香附看她們喜愛,便笑道:“一會兒婢子便派人折幾枝送到各位表小姐房中,以供賞玩?!?/br> 眾人心中暗自心驚,想不到林萱寡言少語,居然有這樣一個百伶百俐善解人意的妙婢,相比之下,自己一行長住在鄉下,身邊服侍的婢女都是粗蠢之極了。 香附卻是一徑將她們讓入正堂,只見堂上擺設素淡大方,很快熱茶便送了上來,蘭君喝了兩口茶,轉了轉眼珠子道:“萱表姐不在,卻不知曦娘在不在?我們既然來了,不如去和她玩一玩,冬日無聊,也好做個伴兒?!?/br> 香附趕緊道:“曦小姐在那邊同福哥兒在一起頑,乳娘帶著他們呢,只是曦小姐有些怕生,只怕忤了各位表小姐,倒是不美了?!?/br> 含薰心知她明明是怕她們驚著了她家小小姐,卻反過來說得含蓄,剛要就此作罷,不料含璞卻是笑道:“這有什么,我小時候也是極為怕生的,見人多了慢慢就好了,都是親戚,多相處相處有好處呢,我們自然是緩緩地和她說話,斷不會驚到她的?!?/br> 說罷便站了起來作勢要香附帶路,蘭君也活潑地站了起來躍躍欲試的說道:“我有個表弟也是不愛和人玩兒,但是就喜歡和我玩兒,我們一定能玩到一起的啦?!?/br> 香附見狀,不好再推搪,只好便引著她們往西廂房走去,心中暗暗祈禱小姐快回來。 西廂房甚是暖和,應是燒了地龍,四角均放著水盆以防太干燥,又供著梅花,清香撲鼻。曦娘一身蔥綠襖子,撒著褲腳,脖子上仍戴著那令人嫉妒的珠鏈,正在窗下的榻上專心致志地玩一堆花花綠綠的木塊,將它們一個一個的搭起來,木塊形狀各異,方圓三角等各式均齊全,搭起來煞是好看。對面福哥兒躺在搖籃里,乳母手里捏著個撥浪鼓在逗著他玩,他也咯咯的笑著,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看到她們一行人過來,乳母略有些局促的站了起來。 含薰趕緊道:“我們是來看看曦娘和福哥兒的?!?/br> 那乳母是個老實人,卻只是低頭應了,并不搭話,香附趕緊笑道:“曦娘子快看,是幾位表姑姑呢?!?/br> 曦娘烏沉沉的大眼看了她們一眼,又轉過頭去看那些木塊,并不理她們,倒讓眾人都尷尬了一下,香附只有勉強笑道:“我們曦娘有些認生?!庇终埶齻冊谖堇锏囊巫幼?。 一旁坐下竹君卻是看到榻前幾上有個十分精美的銀壺,小巧玲瓏,壺身上精工雕著兩條栩栩如生的金鯉追戲,鯉魚的鱗片卻是片片金色鑲嵌于上,兩只眼睛是晶瑩剔透的紅寶石鑲嵌,壺蓋上有一粒手指般大的紅寶石做頂,壺兩耳卻又雕著兩只彎著的小銀魚環,吊著兩個小鈴鐺,扣著一條銀鏈子,十分精致貴重,她忍不住拿起那壺賞玩,不料榻上的曦娘已是跳了下來,奪過那壺,又坐回榻上,警惕的看著她。 竹君不禁面上尷尬,香附趕緊解圍道:“這是曦娘從小用來喝水的銀壺,不愛讓人碰,除了我們小姐,其他人也是不許碰的?!痹瓉磉@只銀壺,卻是初陽公主小時候不愛喝水,?;屎竺y作局精心設計了奇趣的圖案,做了個小小的銀壺給她,可懸掛在身上賞玩,又可哄她多喝兩口水,宮變那日,她正掛在身上和乳娘游園,后來遇賊乳娘被殺,林萱救她出來時也一并帶了出來,本來已是收好了,如今正逢冬日,因屋里燃了炭盆,極是干燥,正是要她多喝水的時候,因此林萱又將這壺拿了出來哄她喝水,果然她仍有記憶,珍之重之,愛之若寶。 諸位表小姐卻是看到一個小小女童居然喝水都用這樣金貴的東西,都不禁愕然,竹君趕緊笑道:“是我不該動了曦娘子的東西,表姑姑對不住你啦?!?/br> 曦娘卻只是不理,緊緊護著那銀壺,又轉過頭去,香附只得笑道:“并不是什么稀罕的東西,不過是做得奇巧些哄孩子罷了,諸位表小姐見著好看想看看罷了,曦娘以后玩熟了就好了?!?/br> 眾人心里知道那樣大的紅寶石,又是純銀打造,金箔做魚鱗的,哪里可能價值便宜,心中只是暗暗猜測也不知是江家的東西還是林萱的夫家的東西。一旁的蘭君卻是又被旁邊桌子上一個草籃子里頭裝著的一疊整整齊齊的布書給吸引住了,那封面五彩繽紛,她忍不住拿了一本來念到:“龜兔賽跑?這是什么東西?” 卻看到曦娘已是又迅速的下了地板,沖過去把書搶了過來,表情十分兇狠,蘭君還是個小孩子,在家又是方夫人老來生的唯一嫡女,人人寵愛的,幾時受過這樣的對待,已經面紅耳赤,惱怒道:“我不過是摸摸,又不是要你的東西!” 曦娘面上只是冷冷的,香附一個頭只有兩個大,只得上前勸解道:“曦娘,小表姑只是看看,我們一起看看好不好?” 曦娘面上泛起敵意,只扭頭直接往睡房里頭跑進去了,乳娘趕緊也追了進去,外邊的福哥兒看到沒人理他,也撇了撇嘴,哇哇地大哭起來,香附只得過去抱起福哥兒哄他,又歉意的對著蘭君笑了下。 一時屋里場面十分尷尬,含薰頗覺下不來臺,別人已好心提醒過不要來,自己一行人還要來,結果鬧得大家都不開心,只好勉強笑道:“小孩子還小,以后熟了便好了?!?/br> 卻看到門簾一挑,原來林萱已是回來,披著素白大氅,看到她們只笑道:“卻不知道諸位meimei來了,太過失禮,還請到前頭坐坐,吃些點心?!备8鐑簠s是看到娘親已是嗚嗚地伸出手去,林萱怕身上的冷氣薰著了他,只不接,讓香附好生哄著,便引著她們到了前頭,又招呼著喝茶吃點心,她們哪里還有心思詠梅聯詩,只得略坐了坐,聊了些家常便告辭出來,各自回房不提。 蘭君惱怒的摔了門簾走進堂屋才道:“什么小門小戶教出來的小家子氣的小丫頭?!敝窬参克溃骸爱吘惯€小,又是個口不能言的,對人戒心大些也是有的?!碧m君看了看她,冷笑道:“jiejie怕是看到別人這么小的孩子就能用那樣金貴的水壺,緊著去心疼未來小姑子的孩子去了吧,今兒那壺你看得最認真了,卻不知你這樣自己親妹子不顧,上趕著做叭兒狗,也不知道別人領情不呢?!?/br> 一席話直噎得竹君也面紅耳赤起來,卻是沒法和小孩子分辨,只得自己回房氣惱去不提。 ☆、63宵元宵驚魂 轉眼上元節便到了,今年是國喪,并沒有大辦,不過已是快出了三個月,民間并不很是講究,江南又是遠離京城,因此唐棲鎮街道上還是高高低低的擺上了花燈,只不敢燃鞭舞龍,大張旗鼓而已,才入夜便已有迫不及待的佳人才子,在河邊持燈漫步,猜謎買燈。 江老夫人已是讓江文恪早早在鎮上最大視野最好的福田居定了包廂,這晚便帶著江文恪、林萱及一眾表小姐們一同去了那兒吃飯,那兒窗子寬大,既臨河又臨街,位子極好,正合適觀燈賞景,吃完又可在水邊走走消食后耍一番便可回府。正在包廂里邊吃邊說笑的時候,卻是有人來通報,顧姨媽一家子也正在隔壁吃飯,說是過來拜望。江老夫人大喜,連忙叫人快請。 只見顧姨媽和顧家老爺當頭走了過來,身后跟著一個面色蒼白,五官秀氣的青年,正是他們的獨子顧愷,旁邊站著一個身量頗高,面目頗為俊俏的少年,卻是沒有見過。一番廝見,才知道原來那個男子卻是顧老爺的侄子顧怡,從小當親子養的,比顧愷小兩歲。 原來顧愷自幼多病,數次眼看著都快不行了,請遍名醫,顧老爺乃是嫡支,又是做布生意的,家資百萬,子嗣方面十分著緊,不料半輩子只得了一個兒子,其余妻妾均無所出,聽了算命之言,道需抱養個假子來壓一壓便好了,沒辦法便從宗族內落魄的家族里選了個遠房侄兒抱到膝下養著,因恐顧姨媽傷心,并沒有直接過繼,只先養著,原只打算若兒子有個萬一,便過繼過來,便是兒子能僥幸長成,也能做個臂膀。不料居然這一壓居然顧愷病怏怏的也長大娶妻了,只是兒媳沒選好,還是和離了,之后便難議親,到底沒有留下子嗣,而顧怡卻是助著顧家老爺在外頭跑生意,卻是十分得力,對顧老爺又十分孝順,顧老爺十分欣賞愛重他,又起了過繼之意,卻礙著顧姨媽強烈反對,便也就這樣拖著,如今卻也是正忙著替他議親。 這些林萱卻是后來回去后才聽江文恪說了,她一貫謹慎,看到有外人來,便已是悄悄的后退些,將頭低了,眼觀鼻鼻觀心。不料顧姨媽卻是沒有放過她,只親親熱熱地持了她的手向顧老爺道:“這就是我妹子新認下的干女兒了,真正是個賢惠知禮的,又精通醫術,我妹子的耳鳴全靠了她日日堅持推拿針灸方好了許多,如今的小姑娘,能這樣耐心孝順的已是不多了……”好一通夸,林萱只得低頭做謙虛狀,卻看到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看過來,心中只覺得十分難捱。 好在江老夫人看她不自在,已是又去牽著顧愷的手好一陣安慰,因是第一次見顧怡,少不得又給了見面禮,又問他年齡、哪里讀書,現在做什么,一輪話把話題給岔開了。 好不容易顧家人才走了,江家人吃得差不多,江老夫人便笑道:“文恪帶著諸位meimei們都下去耍一耍,莫要辜負了這圓月良宵,我便在上邊看著你們玩玩就好了,我年輕的時候,可是姐妹們中猜謎第一的?!庇址愿酪槐娖蛬D緊緊跟隨,不許走丟了。 江文恪便站起來應了,林萱也帶著曦娘將準備好的花燈點燃起來,這花燈卻是林管家早就送了來,是一盞小巧玲瓏的琉璃鯉魚戲蓮燈,點燃后鯉魚遍體紅光,晶瑩剔透,旁邊小小一朵粉蓮花襯著碧葉,點燃后居然蓮花還會徐徐轉動,十分趣致,林萱在現代早就見過玻璃燈,見了這個也只是贊其精巧,倒沒有覺得十分貴重,便拿了來給曦娘點著玩,卻不料雖然高祖發明了玻璃,到底古代工藝有限,這樣精致的琉璃燈,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因此一時倒讓旁邊諸位只準備了綢緞、紙糊的花燈的諸位表小姐百味雜陳,尤其是蘭君,小孩子本就好新奇愛攀比,她精心準備了個十分大的蓮花燈,如今卻看到別人的蓮花鯉魚燈如此光華燦爛,精美絕倫,不覺心頭又慪氣起來,竟對期盼已久的逛花燈也索然起來。 一行人還是邊說邊笑的下了樓街道,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處處蓮燈燦爛,仿佛風將半邊天的星子都吹落在地上一般,美不勝收,曦娘打著小燈籠,一路走,一路發現賣的燈統統沒有自己的精巧,一路上不少羨慕的目光,她小小年紀已是知道自己手里的燈難得,也高興起來,拉著林萱的手直往前走,又記得前邊的橋下有臭豆腐吃,只拉著林萱的手指著那兒,面上滿是開心渴求,林萱心里一軟,難得看她開心,只讓香附和乳母抱好福哥兒,自帶著曦娘往前看燈去了。 而后頭幾位表小姐正纏著江文恪猜燈謎要好看的燈,蘭君已是得意洋洋的拿到了第一個由江文恪猜到的花燈,眾人看她年紀小都讓她先選,她選了個大的兔子燈,正想炫耀,卻看到曦娘和林萱早就不見蹤影,不覺泄氣,嘟囔道:“唐棲這小地方,連盞華麗些的燈都找不到?!币慌灾窬B忙安慰她道:“元宵玩燈,不過是為了祈福的好意頭,上仙眼中,終生平等,斷不會看哪個的燈更貴重便更賜福多一些的,自己開心是最重要的?!?/br> 一旁江文恪聽她說得有道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笑道:“表妹說得頗有禪意,倒是知人生真義的?!碧m君雖然在家時??床粦T竹君,到底知道不能在外邊拆自己姐妹的臺,只是撇了撇嘴,又指著其他大的花燈要猜,竹君卻頗為靈慧,一下子便一連解了幾個燈謎,連含真都忍不住笑道:“一向見得少,竟不知竹君表姐這樣聰慧?!苯你∫残χ澰S道:“閨中女子,能如此解書著實難得?!敝窬昧速澰S,面紅過耳,燈下更覺弱不勝衣,風流裊娜。 晚飯過后,街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曦娘到底是得償所愿吃了兩塊臭豆腐,心滿意足,眉開眼笑,林萱看人潮洶涌起來,有些擔心曦娘被擠到,便抱了她起來,找了個人少些的岸邊站著,東張西望尋找江文恪他們打算會和,卻看到前邊兩個少年帶著仆婦走來,正是顧愷和顧怡,顧愷看到她抱著曦娘在旁邊,便上來稽首行禮到:“表妹怎么一個人在此,表哥呢?” 林萱抱著曦娘不好還禮,只得欠身回禮道:“正是暫時走散了,正要找他們呢?!?/br> 一旁顧怡之前在包間里頭人多,沒注意到這個老垂著頭的干表妹,如今燈下卻是發現這位干表妹目光清澈,眉目娟好,與那幾個未嫁的拐彎表妹相比,這位干表妹脂粉不施卻膚質如玉嘴角含笑,自有一股風流形態,便笑道:“人多,表妹抱著孩子,走丟了不是好耍的,我們送表妹回去吧。這鎮上有一些輕薄子弟,遇到了反而不美?!?/br> 林萱心中暗驚自己托大了,只顧著讓曦娘開心玩樂,倒忘了這里不是現代,獨身婦人出行很是不安全,趕緊謝道:“多些兩位表兄了,煩勞護送了?!?/br> 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已是能遠遠看到江文恪一行正在前邊廊橋上賞燈,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氣,便又轉過頭向顧愷和顧怡致謝,那邊正是謙讓,卻忽然聽到前邊有人驚叫,然后又有人驚呼到:“有人落水了!” 林萱想到福哥兒,大驚轉頭,卻是看到原應當在香附身邊抱著福哥兒的乳娘已是不見了!她們一行人全都擁擠在橋上看著水里驚呼,卻人潮擁擠一時動不了,水里沉沉浮浮著一個女子在掙扎,林萱嚇得魂飛魄散,她的福哥兒!這樣冷的天!已是不假思索,將曦娘遞給顧愷,三步接兩步已是邊解大氅便跑到最近落水點的岸邊,推開跳入水里,奮力游了兩步,發現身上的棉衣浸濕了水十分沉重,邊趕緊解掉棉衣,冬夜的水里十分冰冷刺骨,她咬著牙硬是游到了那女子身邊,手已迅速的拉住那女子的手,心中卻是一輕,那女子手腕十分纖弱,穿著綠衣,應當不是乳娘,她便游到女子身后用力從腋下抱住她,輕喝道:“別動!” 那女子已是嗆了不少水,神智仍有些清醒,便停止了掙扎,又將單手攬住她腋下,要往岸上游,卻發現那女子身上的棉衣吃透了水,十分沉重,她力氣不夠,竟是被她墜著往下沉,她趕緊努力踩水,將女子頭往上抬,又去解那女子的披風,水里太冷,她手指麻木,十分不靈活,好不容易解開披風,卻仍是十分沉重,心中暗道要糟糕,卻看到已是有船過來,伸出漿來接應,她趕緊用手拉住漿,心中舒了一口氣,有救了。 船上正是顧愷和顧怡,他們看到林萱跳下水救人,卻也知道水里寒冷,貿然下水救人十分危險,已是趕緊叫了河里的船家,給了厚賞去接應,幸而來得及時,顧怡先將那女子拉上了船,然后將林萱也扶著船舷上了船,船上顧愷原抱著曦娘,曦娘卻是趕緊掙脫了不顧林萱渾身濕透已是撲了過來,滿臉驚懼,林萱濕淋淋的又不敢抱她,只能柔聲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比タ茨锹渌?,滿面青白,已是昏迷了過去,卻正是方竹君,船家已是指揮著船上的漁婦,將她翻了過去趴著控水,顧愷看林萱全身發抖,解了身上的大氅給她都披上,林萱凍得牙齒咯咯響,也不推辭,只趕緊搓著自己的手腳讓血液循環。 船在顧怡指揮下已是靠了岸,岸邊江家仆婦早已清理趕遠了岸邊的閑雜人等,趕了車輛過來,江老夫人在岸邊驚懼交加地指揮著仆婦來將方竹君和林萱都扶上車馬,香附已是趕了過來扶住林萱,林萱緊張的道:“福哥兒呢?” 香附面色青白,道:“我看福哥兒有些想睡,便讓乳母抱著回包間去了,小姐你沒事吧?” 林萱果然在岸上人群里頭看到了乳母抱著福哥兒,心里才松了一口氣,道:“沒事,先換了衣服,擦干頭發,喝點熱姜湯應該就沒事了?!北汶S著香附上了車,解掉濕噠噠的衣服,將干布使勁摩擦自己四肢到發紅,香附替她擦干頭發邊說邊哭道:“小姐你也就小時候學過一兩天游泳,如何能貿然下水救人?這樣寒冷的天氣,便是水性老道的也不敢下水救人,您看剛才就沒人下水,您才剛剛生了孩子沒多久,怎么能如此莽撞,若是有個好歹,卻叫曦娘和福哥兒怎么辦?!?/br> 林萱擁著毯子總算回暖過來,嘆了口氣道:“我哪里有如此舍己為人,適才我以為是福哥兒乳母落水了……若是福哥兒有個好歹,我寧愿自己死掉都罷了?!币慌缘年啬镆矂倱Q好衣服,聽到此言卻是緊緊的摟抱住林萱,林萱撫摸她頭發道:“曦娘嚇壞了吧,是為娘的不是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