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大順民風開放,女子并不像別朝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陪兒子讀書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此時話從武文德的口中說出,不知為什么竟帶著說不出的曖昧,仿佛要將愛茉當做一件稀奇的器物奉給柳云尚一般。 聽了這話,愛茉秀目冷然,偏偏那像貓兒般撫媚的面孔卻揚起若有若無的輕笑,她看不起自己丈夫將自己當做奉承的工具,可是卻也不喜歡眼前這位外表如梨花般凈雅,心靈寂寞又冷酷的蘭陵公子。 愛情與游戲本就沒有太大差別,夏風糾纏著花香,花香借著夏風傳到每個人的心里,這又能說是誰利用了誰?又是誰引誘了誰? 蘭陵的初夏短暫又溫暖,可是最高貴的夫人們盼望的卻是真正的夏天,那種熱的讓人不得不穿上□著肩膀的絲綢夏衫,讓她們盡情展現著身體的妖嬈的時候,也是夫人們愛情游戲的開始。 大順之風與盛唐極為相似,朝廷盡力提倡開化之風,貴族們也都趨之若騖,聽說幾位年輕的公主也都蓄養著大批的面首,各位高官夫人們的偷情更是極其平常。一時間無數風流女子與少年在這愛情與游戲交織著的世界里尋找著快樂。 蘭陵城向來為各位貴族的避暑盛地,夏日到來之際,便有大批的皇室貴族來此,這些京城之地的風流人物離了天子腳下,那些貴族夫人們離開了丈夫,便更加放縱起來,一時間到處都是飲不完的酒宴,唱不盡的曲子,蘭陵的風中都充滿了香艷迷離的味道。 而在這些數不盡的聚會中,明若夫人的宴會最是吸引人,這位夫人出身世家,自幼便已有艷名,后又嫁給了當朝有名的風流才子秦子衛,顯赫的身世和喜好風雅的性情,讓眾多的才子佳人,達官貴婦以被邀請赴秦夫人的盛宴為樂 可是秦明若最看中的人卻是愛茉,剛到蘭陵的第二天便親自召入府中,只說自己要辦一席夏宴,請全蘭陵的名士帶上夫人或是女眷賞花。 武文德聽說秦夫人選中了自己的妻子做陪伴,自然是高興之極,但又怕愛茉身體上留下的傷口被人看到,于是便只忍著鞭打她的沖動道:“這些日子且放過你,替我好好侍奉秦夫人,讓她勸勸秦大人給我個肥差,不然老子非打死你不可!”說著,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還有那個柳云尚,也給我打點好了,他們家跟著先帝打天下,在皇上眼前也能說上話,他說什么便哄著他,自然有你的好處?!?/br> 愛茉見他這般愛慕虛榮錢財,連妻子都拱手相送,不由恨的玉牙緊咬,抬眼冷笑道:“大人好算計,只是這如意算盤打的還不夠圓滿,您當初若是娶一個青樓女子,這會兒只怕那柳世子的兒子您也一并替他養了!” “你!”武文德大怒,眼中兇光畢露,一把抓住愛茉的衣襟道:“賤人!再說我就打死你!” 愛茉抬起頭,目光冷然又帶著嘲諷,只道:“打??!打花我的臉,你這個小小的蘭陵太守還有什么資本去勾搭顯貴,升官發財?!” 聽了這話,武文德已經抬起的拳頭不由又放了下來,目眥盡裂,半晌,才終究忍了下來,咬著牙道:“小□,先饒你不死,如果這次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把你剁成花肥!”說完,一把將愛茉推倒在地,恨恨地摔門走了。 夏日的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戶帶來一片光明,只是愛茉的眼中卻沒有亮色,明知道反抗會帶來更強硬的壓迫,可身體里的血液卻讓她忍無可忍。 人生就這么可笑,就算她一再地蔑視武文德的無恥,卻也改變不了這一生都要被他蹂躪的命運。說什么大順民風開放,那些夫人的放蕩不過也是在丈夫同樣放蕩的準則下被容忍,說什么文士風流,繁華昌盛,都不過是那鬼畫的美人皮,揭下來后便只有□裸的青面獠牙。 愛茉無淚,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早被絕望打磨的不見了蹤影,這世上還有什么能讓她傷心?只是突然之間想起了柳云尚,這位蘭陵公子飄然出塵,親切無間,眼睛中卻有著最遙遠的寂寞,那目光穿透塵世看向自己,那樣透澈明了,卻又沒有半分嘲笑。 是他不肯,還是根本就是不屑? 那日他是見過自己與程子敏的,他有著大順無尚榮光的血統,連皇帝都要敬他三分,這樣的人只怕是看慣了巴結奉承,所以才這般坦然自若的吧。 愛茉抬起手,修長纖美的手指晶瑩如玉,陽光穿透指間照在她的臉上,投下條條暗影,涂著紅色胭脂的柔美嘴角盈滿了笑意,只要她收緊手指,仿佛便能將那束陽光抓在手心里,抓住她想要的一切。 命運也是可以改變的,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木有人給花? 別有幽怨暗恨生i 夏夜的傍晚,花香浮動,穿過樹叢花海,只見姹紫嫣紅深處,衣香鬢影,歌聲撩人。 明若夫人的庭院里布置不同于一般人家只圖個雅致舒適,那是相當有講究的,亭臺樓榭、雕鏤畫棟都出自名家之手,連花草的選配也有說法。供孩兒玩鬧的園子種的是利于培養孩子性情的花草;供男人們舉辦宴會的地方,種的是大氣莊重又不失雅致的花木,供主人尋花作樂的地方,種的自然是帶有催情效果的花草。 只見連廊深處那片花叢中,早早就布置上了香榻小幾,紗簾蔓布,映襯著時遠時近的笑聲,一片旖旎。蘭陵各府中的風流貴婦或坐或倚,述說著自己經歷過的,或是聽來的各種風流韻事,說到盡興處,臉頰飛紅,似能滋出水來。婦人們旁邊均有俊秀少年跪地服侍,另有小童聽候指使。 明若夫人此時倚在正中的美人榻上,身邊兩個白衣少年或遞水果巾帕,或伏□來替她棰腿。她藕粉色提花的半透明外衫罩在曼妙的嬌軀上,卻是遮了手臂未遮肩,發髻也扎得松松的,盡是一派夏日的清新與慵懶。幽暗迷離的燈光映在她白皙淺笑的臉上,投下若有若無的陰影,將秦明若的臉描畫的妙不可言。 只見她抬手拂了拂鬢邊的發,笑著向坐在身邊的君愛茉道:“聽說太守大人請了蘭陵公子做從佑的西席,可是真的?” “回夫人,確有此事?!本龕圮孕Φ溃骸按笕耸终鋹蹚挠?,只盼他能早日成才?!?/br> 明若點了點頭,又說:“只是這柳云尚性格清高,一身的臭脾氣,聽說他只在書齋教書,從不上門,可是真的?” 君愛茉也笑道:“這倒是真的,從佑只能去柳公子府上讀書?!?/br> 明若聽了似是很感興趣:“只可惜,那柳云尚不喜熱鬧,縱是再大的宴席也不許在府上辦,如若不然,大家都可以見識一下這百年宅邸的風貌?!?/br> 蘭陵公子柳云尚,雖然性格孤高,但風儀天下,人人皆想親近,蘭陵城中的貴婦們更是趨之若騖,可怎耐此人不近風月,不解風情,再加上一身讀書人的脾氣,便是如秦明若這般美艷又身份特殊的貴婦也難得親近一次,不免讓人惆悵。 可愛茉卻不以為然,自從嫁了武文德后,日夜的折磨讓她心中那點殘存的少女情懷被碾的干干凈凈,那些你情我愿的花下情事,那些陽春白雪的情愛故事,到頭來不過是男女間互相算計,那書中的愛情故事,要么是沒有說完全,只挑好的講,要么是騙人的把戲??纱藭r見秦明若言語間似是十分惋惜,于是愛茉便笑道:“夫人風儀如畫,那柳公子就算是未曾赴宴,想必早已聽聞夫人的美名?!?/br> 秦明若聽了這話十分愉悅,輕輕一笑。 可這時,卻只見一旁坐著好久未開口的武從雪冷哼一聲道:“明若夫人,您難道不知道?柳公子雖然難見,可我家夫人卻是想見便能見?!?/br> “哦?”秦明若疑惑地看著她,又看看愛茉:“這可是真的?” 君愛茉聽了武從雪這話,便知她打定主意要挑撥離間,于是強壓心中氣憤笑道:“本來我與夫人一樣,見這柳公子一次很是不易,只是從雪聽說柳公子做了從佑的陪讀,于是擔心弟弟不聽話,便向太守大人薦了愛茉去做陪讀,不過是每次讀書侍奉在從佑身邊而已,并無其它?!?/br> “原來如此,”秦明若美目輕斂,笑道:“難得武小姐有心,是真的疼愛弟弟?!?/br> 武從雪本來見秦明若對柳云尚有意,便想借此機會挑撥她和后母之間的關系,可卻不想被說成是自己向父親推薦了愛茉,于是心中更氣,只怒目相向,卻作聲不得。 愛茉深知武從雪的脾氣,只怕這件事上她沒得到便宜,一會兒必在下件事上找回來,于是笑著向秦明若道:“聽聞夫人今天請了名聞天下的琴師,可當真?” 聽了這話,秦明若面露春色,淡淡一笑道:“說起來這位琴師倒也非天下彈得最好,卻是一個妙人?!闭f著,向身邊的少年道:“去看看公子準備好了沒有?!?/br> 那少年起身而去,不一會兒回來低聲回道:“回夫人,公子說時候就到?!?/br> 秦明若點了點頭。 這時只見庭院中燈光微斂,歌女輕吟般的彈唱漸去,夏風微拂,花葉婆裟,夏蟲低鳴,一盞桃花琉璃燈漸漸升起,粉色的光曖昧地暈開,一只琵琶輕輕撥了幾個弦,如碎玉落盤,而頃刻間又悠怨纏綿,相愛相恨至極。未及片刻,琵琶聲便停住了,一席大紅的幕簾之后,古琴聲響起,琴音裊娜,溫雅華美,如撥開樹叢驚見山中清泉,頓時讓人心下一片凈透,琴聲叮咚,帶著微涼的濕意,連綿不絕。 此時,卻只聽一個男聲唱道: 蘭陵月圓,花未眠,有美人睡云間; 明月低頭,思君遠,昔日秋水長天。 蟬鳴時節,八月夏荷,嫁與鄰家郎; 芳草不知須臾,巫山云雨過,幾番浪蕩。 一支紅杏,一曲樂府,憶情意多綿長。 相思如此,無端恨生起,不如歡愉。 紅鸞帳前,把酒今夜無眠。 …… 那聲音溫柔清雅,帶著男性特有的蠱惑人心的磁性,一首未畢,席上已有女子面含春色,秋水留情。 君愛茉看著臺上的公子,眼神有一瞬的迷離,之后卻輕輕一笑,身邊侍奉的少年遞上細瓷杯子盛著的花露,輕聲道:“夫人被迷住了呢?!?/br> 愛茉見了,接了花露輕抿,這才拍了拍少年放在自己身邊的手,指著那彈琴的公子輕笑道:“那人既是玉做的,必是玲瓏的心肝,這樣的人福壽不多,此時淪落到風塵地再想出來已是不易,你何必羨慕?” 少年見她一下子便猜到自己的心思,白皙的臉微紅,低下頭道:“夫人的心思豈不是比他還要玲瓏?”可話一出口,便察覺此言甚是不吉利,于是忙道:“小的多嘴,夫人不要當真?!?/br> 聽了這話,愛茉沉默了一下,繼而又抬頭看了看臺上那人,半晌也未言語。 少年有些擔心,卻又不敢多言,只能癡癡地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愛茉才笑了,輕聲道:“你去告訴跟我一起來的丫頭,準備更衣?!?/br> 少年聽了,這才松了口氣,忙起身而去。 此時,琴音已畢,黑衣琴師抱琴起身,緩步來到秦明若面前笑道:“無夜見過明若夫人?!?/br> 一醉山莊,公子無夜。 在蘭陵那些香艷至極又匪夷所思的傳說中,他是無數次歡宴的主角,黑衣如墨,三分笑顏,抬手間的漫不經心,以及坊間傳說的放浪形骸,是那些深閨女子夢中都不敢想的人。 而此時,他就站在面前。 秦明若仿佛一下子變成了二八少女,坐直了身子,面若桃紅,忙輕聲道:“公子免禮?!?/br> 無夜一笑,將手中琴交與身邊書童,這才道:“不知夫人可收到無夜的花箋?” “那是自然?!鼻孛魅舻溃骸岸嘀x公子帶來的厚禮,明若感念在心。只盼將來這北國的醇酒有人共享?!?/br> “夫人若不介意,無夜定相當陪?!闭f完,他又看了看秦明若身邊的愛茉和武從雪,緩緩開口道:“經月不見,夫人又添了幾位密友?!?/br> 秦明若聽了,這才笑著介紹愛茉與武從雪與無夜相識。 乍一見這般風流的公子,愛茉倒還好,可那武從雪自小養在深閨,何曾見過這般人物,又恰好是少女懷春的年紀,那雙眼睛幾乎就離不開無夜,目光流轉處,雙頰緋紅,只盼著眼前的公子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無夜見慣了風月,自是溫柔周到,那武從雪俏臉如桃,心中一面甜蜜,一面羞澀難當的心思,哪能不知曉,然只是微風扶柳般地一笑。 愛茉見了,沒有說什么,垂下眼眸,過了一會兒,找間隙推說去更衣,轉身離席。 無夜雖與武從雪談笑,眼角余光卻一直打量著愛茉,見她離開,只是留痕跡地微微一笑,將那酒杯又遞到了武從雪面前。小姑娘已然滿面春色,雖不盛酒意,也強喝了下去,于是無夜笑的更加溫柔。 君愛茉離席簡單洗了手,坐了一會兒,又加了件薄衫,這才走出屋子。跟著的小丫頭問:“夫人,剛陪您來的小公子來問,要回席上嗎?” 愛茉想了想道:“你先讓他回去,我去去就來,你也不必跟著?!?/br> 小丫頭聽了,忙答應著走了。 愛茉見身邊無人,這才款步提前,向那樹影花叢深處而去。 愛茉走去的地方,恰是樹木深處,時逢初夏,枝繁葉茂,愛茉一路撥開枝葉而行,不久便來到一處小小的荷塘,此時荷花尚未開放,只聞得荷葉清香。 不遠處,一位面容俊秀的青年公子仿佛已等候多時,見愛茉行來,這才轉身快步走來,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柔聲道:“茉兒,我等你多時了?!?/br> 愛茉被他抱在懷里,嘴角不由浮上一抹溫柔,低聲道:“敏之……” 程敏之身上有淡淡的紙墨香氣,總能觸動她心底最柔軟的一塊記憶,她被這個記憶縈繞多年,每個疼痛無法入睡的夜里,它是她最深的安慰。只是,夕人已去,空留遺恨,只有程敏之的手指撫過她的身體時,才能帶來一點點往日甜蜜。 “茉兒這幾日可有想我?”程敏之面含微笑,低聲道:“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以前不明白,現在才知道其中滋味,這些天不見你,既吃不好,也睡不著,聽說你要來明若夫人這里,才想了法子看你,卻也不知那傳消息的人是否可靠,只等的我心急?!?/br> 愛茉對于程敏之的這份情義,又是感動,又是享用,但她心知自己無以為報,于是只任他牽了自己的手,微笑道:“我知你心急,已叫人出來打聽過,誰知你來的這般早,我總是要在席上應付應付才能出來?!?/br> 程敏之聽了心下安慰,不由得輕吻她的手指:“我知道茉兒的心,哪里會怨你,縱是你再晚些……” “怎樣?”愛茉笑問。 程敏之白皙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卻堅定地道:“縱是等到天荒地老,只要茉兒心里有我,敏之便毫無怨言?!?/br> 聽了這話,君愛茉的目光漸漸柔下來,繼而卻伸手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半晌才憐惜地道:“敏之,你待我太好,只是,這世上恐怕容不了你我二人?!?/br> 程敏之捉住她的手緊緊握在手中道:“茉兒,我不怕,我不信我們的感情沒有將來??v是……縱是現在你不是自由之身,終有一天我會接你離開,放心,我已經想了法子,武文德這樣對你,總有一天遭報應,我定不放過他……” 愛茉突然伸手輕掩住他的口,低聲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且不要在這里說,被人聽去?!?/br> 程敏之聽了,這才住口,只握著她的手,唯恐一放開,眼前的人便不見了,愛茉也任他去。 “對了,聽說武從佑找了柳云尚做先生?”程敏之過了一會兒才道:“可是真的?” 愛茉輕輕回握了他一下,笑道:“沒錯,我正想告訴你,請了他最好,免得你進來做先生,我還不放心?!?/br> 程敏之還想說什么,愛茉卻又道:“我知道你的心,可府里人多口雜,武從雪又早知道你我的事,只是抓不住把柄,若你進來被她告訴了那老頭子,我倒是無礙,只是不想連累了你,他對我不論怎樣都罷了,若是對你下手,我心里如何過得去?!?/br> 聽到這兒,程敏之想了想,這才道:“茉兒的話有理,只恨我現在不能脫離父母帶你離開,如今只能先忍忍再說。況且論才情,那柳云尚確實在我之上,請他做先生,也合情合理?!?/br> 愛茉倒是笑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道:“呦,這話怎么這么酸呢,放心,過幾年你定然超他百倍?!?/br> 程敏之笑了笑,這才道:“我在茉兒眼里自然樣樣都是好的。不過那柳云尚倒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奇才,只是出身雖顯赫,如今卻只落為當今圣上的眼中釘,想要有所作為只有一條路可走,可柳家這一世英明他也要顧及,只怕他兩面為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