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節
夏冰這才仰起腦袋,怒視著樂呵呵的埃里耶。 杜春曉也站起來,看著被撂倒在地的兩個殺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奇怪啊,杜小姐?!卑@镆幂p快的語氣道,“按您的個性,一定不會在意這兩個人的性命,怎么在那么危險的時刻跳出來救人了呢?” “因為在阿加莎女士的小說里,波洛偵探總要在好幾個嫌疑人面前解開謎底,揪出真兇。如果人太少,我會覺得自己還不夠像個偵探?!倍糯簳源鸬美碇睔鈮?,眼里閃爍著希望之光。 【2】 畢小青站在客廳內,腰桿筆直,面色鐵青。秦亞哲則坐于酸枝椅上,悠悠然喝一盞茶,他似乎一點也不急,只等答案揭曉的一刻。埃里耶東張西望,似乎相對案情來講,對琳瑯滿目的古董更感興趣,可見財富在每個人心中都占據著重要位置。夏冰已熟門熟路,便沒有太多拘束,只一臉正色坐著。 “也沒什么,今朝過來,無非是想請五太太認個人?!?/br> “昨兒不是去醫院認過了么?”畢小青穿著白色硬綢長棉襖,領子漿得極挺括,讓她的下巴不由得抬高,講話顯得傲氣十足,“一個是大明星琪蕓,誰會不認得?另一個臉上有疤的男子,卻是沒有見過的?!?/br> “五太太誤會了,今朝要您認的,是另外一個人?!倍糯簳孕Φ?,“一個死人?!?/br> 畢小青也不言語,只定定望住客廳大門的方向,似是已做好準備等著。 “五太太……哦不,是畢小姐……也不對,應該稱呼秦大小姐吧?” “杜小姐,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啊?!遍_腔的竟是李治,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前。 “我有沒有亂講,秦爺心里頭最清楚了,是不是?” “杜小姐,有話快講,不要耽誤時間?!鼻貋喺鼙成先缁馃话?,仿佛有只蟲子在啃咬皮rou,所以恨不能當即離座,浸在雪水里涼快一下??赏瑫r,他的焦慮又來自于杜春曉那句“秦大小姐”。這幾個字預示著諸多秘密即將被揭穿,有他知道的一部分,更有他不知道的,所以他必須忍住疼痛,坐到最后。 “我一直奇怪,既然您的五姨太在外邊偷人的事情是鐵證如山,您又對她下了‘毒手’,又緣何她死里逃生的事情連我都查到了,您卻是不知道?更何況人還躲在那么顯眼的地方,除非人脈廣闊,可布下天羅地網的洪幫二當家睜只眼閉只眼,否則又怎會放過她?您不是把您的另外三個小妾都處理掉了么?女人嘛,就是衣裳,脫了一件,可以再買十件新的。但女兒就不一樣了,那是您的貼心小棉襖,哪是說丟就丟的?更何況,您這個女兒,講得好聽點兒是父親的心肝寶貝,難聽點兒,卻是您手下的爪牙。有些事情讓弟兄去辦放心,但有一些更重要的,關系到身家性命的,卻還得讓血rou相連的親人去做,最無后顧之憂,可是這個道理?”杜春曉邊講邊蹲在地上,用塔羅擺出中阿爾克那的陣形。 中阿爾克那陣形共布十張牌,中間兩張牌十字交疊,上下左右再各擺一張,最后右側呈斜翅狀布四張。 “你這話說得可奇了,我能幫秦老爺辦什么事?”畢小青冷冷開了口。 “當然是大事!”杜春曉翻開十字狀交疊中底下的那張現狀牌——正位的隱者,“你看這張牌,說明事情辦得還不太妙,該找到的東西都藏著,所以麻煩大了?!?/br> 說畢,她已翻開現狀牌上頭橫壓著的障礙牌——世界。 “我一早便跟施二少講過,邢志剛、斯蒂芬、高文與您之間,必須存在某種利益交易,所以才闖下大禍,這個禍端,還包括黃浦江上接連不斷的浮尸。我很早以前聽一個包打聽講起過,如今最賺錢的是紅土生意,大半個上海灘的煙土都從黃金榮那里出貨,別人分不到半個子兒,上海老街上大大小小幾十個鴉片館,秦爺可都是有份照管的,這也不是什么秘密??墒侨私K會見錢眼開,這才出現了所謂的‘小八股黨’,盤踞在松江口一帶,專門打劫過往的潮州幫與兩廣幫運往英租界的鴉片。原本對于這樣的事體,大當家黃金榮黃老爺,自然是要管的,他來管,誰來做呢?這任務便落到秦爺頭上。秦爺您后來搞出的‘大八股黨’便專門負責秘密沿途護送,一遇‘小八股黨’作亂,便去擺平。不過張嘯林亦非等閑之輩,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當與之結盟才是上上策,二人聯手做這些黑買賣真是再好不過。每個月不要多,劫兩三趟便可,其余的自按正常渠道流入上海,既能給大當家交代,又能中飽私囊,果然是一舉兩得哪! “但是秦爺手下的人,其實也是跟著大當家做事的,所以這個您親手組織的‘大八股黨’對您來講并不可靠,還得用盡辦法打點堵住那班兄弟的嘴。與其如此,還不如秘密招兵買馬,組成‘八股黨’以外的新勢力,再與張嘯林合作。這個新組織的人選當然不能從洪幫里挖,他們必須是新面孔,新身份,最重要的是有一個不容生疑的背景。后來您終于找著了,他就是邢志剛?!倍糯簳郧辶饲迳ぷ?,翻開希望牌——逆位的倒吊男,“正值國難當頭,辦舞廳自不是長久的營利之道,邢志剛也在愁將來的生路,和秦爺您是一拍即合呀!可同時,邢志剛也有自己的問題,他除了旭仔之類的一群男保鏢和大堂領班,手下全是舞女,根本不能做劫匪,更何況,如果用他自己的人實在冒險,想要自保,就得出些奇招,比如用外國人?!?/br> 聽到這里,埃里耶忍不住插話道:“的確,那幫俄國流氓很強悍?!?/br> “沒錯,邢志剛的下一步計劃,就是從與洋人有關系的舞女身上開刀,結果找了一圈,唯有小胡蝶的金主施二少,似乎與一個英國人有些牽連。這個英國人既能找到洋人為其賣命,甚至還有渠道把紅土出掉,這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最佳人選!小胡蝶找到施二少,施二少便去找了斯蒂芬,斯蒂芬負責去貧民區招收俄羅斯惡棍。于是,人馬齊備,也打聽到那一晚有貨下來,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之所以我知道那些劫匪是外國人,完全是托秦爺的福,被作為贖出秦大小姐的人派出去,結果遭了搶,那些人頭上蒙著黑布,看不清面目,但口音很古怪。我想來想去,后來和埃里耶聊天的時候才想到,洋人講生硬的中國話就是這種腔調!只可惜——” 杜春曉翻開舊時牌——逆位的力量。 “只可惜這一次,你們劫到的紅土既不是潮州幫的,也不是兩廣幫的,竟是日本人的!當然,不管是從誰那里搶來的貨,這幾大箱煙土等于滿滿幾箱鈔票,所以到了手便可以,其他一律都不是問題??墒?,當這批煙土交到斯蒂芬手里的時候,斯蒂芬卻沒有碰,他讓那幫俄羅斯人把貨拿去給鐘表店老板高文,想換成現金。雖然高文是個守財奴,但考慮到通貨膨脹的問題,一般聰明的財主都會把鈔票換成保值的黃金珠寶,所以高文的老伙計孟伯說那幾個俄國佬是拿珠寶抵押給高文換現金,其實根本不對,事情正相反,是高文用珠寶換下了俄國佬手中的煙土。拿到珠寶之后,斯蒂芬扣除了他自己的那部分,并且將其余的全交給了施常云。哦,忘記講了,施二少是個精明人,同時也是個鴉片鬼,在牢里越吃越胖,是因為不能過大煙癮,所以當時他選擇要了一箱紅土,卻沒有要珠寶。 “正當邢志剛打算將珠寶交給秦爺的時候,這些東西卻不慎落入了小胡蝶的眼,于是小胡蝶將珠寶盜走,人也失了蹤。起初,我與邢志剛的想法一樣,覺得這舞女必定也是拜金女郎。直到唐暉與我說她當選了花國大總統,米露露也說她氣質優雅,談吐不凡,還會演奏西洋樂器,又有皇族后裔的背景,只是命運不濟,落魄到在長三書寓賣笑的時候,我才想到,興許那有蘇北口音的小胡蝶才是偽裝,金玉仙則是真名,她確是皇族后代,為掩蓋真實身份才裝成低俗的蓬拆小姐也未可知。不過秦爺總是慧眼識人,當初百樂門里想勾搭您的可還有姿色遠在小胡蝶之上的米露露和琪蕓,您卻偏偏選中了她,可見也是被她骨子里的高貴吸引,曉得她是個寶物?!?/br> 杜春曉此刻臉上浮現出惋惜的神情,緩緩翻開近時牌——正位的太陽:“一位皇族后裔,看到宮里的東西落到邢志剛手上,一時起意,意欲維護最后的皇族尊嚴,于是將它們拿了回來??汕貭數难劬€是無孔不入的,邢志剛也在到處找她,她在上海灘必定插翅難飛,除非將身份轉換回來,這才搖身一變,成了金玉仙?!?/br> “慢著,你又怎知這些珠寶是宮里的?”秦亞哲冷冷追問。 埃里耶欣然舉手,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道:“因為我對貴國的珍奇古玩素來都很有興趣?!?/br> “可是……金玉仙錯就錯在,行事過分招搖。她以為只要讓邢志剛他們堅定了‘小胡蝶只是與金玉仙長相相似’的想法,便會放她安然離開上海,所以索性拋頭露面,出席大小上流宴會。還得意忘了形,竟將邢志剛珠寶中的一對鉆石耳環戴出來了!被拍到后登在報紙上,這才惹來殺身之禍?!?/br> ※※※ “這么說,小胡蝶是邢志剛派人做掉的?”秦亞哲忍不住追問。 “不是?!倍糯簳越议_將來牌——正位的女皇,“是另外一個人干的,這個人屬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里頭的‘黃雀’。其實秦爺可以想一想,這批珠寶經過幾個人的手,也就是有幾個人看到過?無非是邢志剛、施常云與斯蒂芬三人,所以能從報紙登的圖片上一眼認出來金玉仙就是小胡蝶的,也只有那三個人中的一個。但如果這只‘黃雀’是邢志剛,他無論怎樣都能從金玉仙身上撈到一部分的珠寶來交差,比如她與那幾個兇手一道出去郊游時那身價值不菲的行頭,可是他什么都交不出來,甚至腦子發暈殺了燕姐,想避過這一劫。施常云呢?那時已經在牢里了,更不可能有這個本事安排人來行兇,所以這個人——” “只有斯蒂芬?”說到斯蒂芬,埃里耶便兩眼放光。 “也可能是與他認識的某個人?!倍糯簳苑_真心牌——正位的女祭司,“剛剛是女皇,現在是女祭司,可見這個事情也只能是女人搞出來的了。秦大小姐,可是這個道理?” 眾人將眼睛都望向了一直端坐的畢小青。 【3】 “今朝讓你來認這個尸,其實我也于心不忍的?!?/br> 杜春曉說畢,便將臉朝向門外張望,兩個巡捕抬了一具用白布蓋上的死尸進來,放于大廳正中。雖說天氣冷,聞不出尸臭,但還是讓在場者無不神情凝重。杜春曉蹲下,揭開白布一角,露出尸體的頭顱,對畢小青道:“五太太可要過來認認他是誰?” 畢小青一聲不響地站起,徑直走到尸體跟前,略彎下腰瞧了一眼。這死人雖然面目慘白,左眼皮上的紅斑卻異常觸目。她站在那里,胸膛略略有些起伏,面上卻是紋絲不動的,只看了幾秒鐘,便折轉身,道:“從來不認得?!?/br> “怎么會不認得呢?”杜春曉故作驚訝道,“這兒所有人都可以不認得,唯獨您不能不認得?!?/br> “這話又怎么講?” “雖然他不是大名鼎鼎,與宋玉山不能比,可他也是梨園長大的,跑的是大龍套。您看了多少回戲了,又到過多少回后臺,怎么也該認得吧?!”杜春曉翻開右側第一張真心牌——戀人,“自從你娘姨那兒聽說秦爺把你掐暈后棄之荒野那件事,我就覺得奇怪,這一切太牽強了。首先那張宋玉山的照片是哪里來的?根據秦大小姐您自己的講法,乃是其他三位姨太太中的某一位陷害了您,可另三位太太又不是戲迷,縱能托人買到流傳在市面上的宋老板的照片,也一定是戲服照,生活照必是沒有的??梢娔菑堈掌?,少不得還是你這位名義上的五太太自己弄來的,一來是為了演場戲逃脫某些危險,二來是為了在秦爺面前掩蓋自己真正的相好——就是這位沒有走紅過的小武生陸云龍?!?/br> 畢小青嘴里“嗤”地一聲,道:“你可真會編!我何必演這場戲?再說了,萬一真被秦爺殺了呢?” “不會的?!倍糯簳苑_環境牌——高塔,笑道,“這本就是秦爺一番苦心,要讓您逃離秦公館來著,又怎么會真的忍心傷您?” “為什么他要讓我假死逃離這兒?這可有趣了?!?/br> “還不是因為那批貨?那是日本人運進的鴉片,恐怕與大當家早打過招呼了,貨物特殊,務必要安全送達??上ж浺衙撌?,甚至還鬧出大事體來了。大當家不是糊涂人,自然對幫內出現吃里爬外的事兒敏感,所以他給出秦爺期限,要他把貨交出,他不要錢,要貨。當然,秦爺您也不敢交錢充數,因這一交錢,就表示默認了自己與‘小八股黨’暗通款曲的事兒。這就是您后來通過我演了一出戲,找個由頭把三位姨太太秘密護送到杭州的原因吧?送去杭州大抵是為了轉移大當家的視線,好讓他的人在那里撲空,即便你那三位夫人全部落入他手里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的女兒不能成為要挾你的工具,所以你們才在娘姨朱慧娟眼前演了那一出?!?/br> “杜小姐實在是講故事的高手?!鼻貋喺芘氖值?。 “哪里?秦大小姐,之所以我感覺您在演戲,兼因您將武生的戲服拿給裁縫改制有關。起初我也通過這戲服以為您是與宋玉山有染,但看了那張小報上登的您在車站為宋老板送行的照片后,便不再那樣想了。因為從照片上看,你們完全不像心有靈犀的情人,反而宋老板側轉身體,有些避著您。大抵后來宋老板也察覺了你和陸云龍的事,所以陸云龍在舞臺上用真刀捅死了他,因有那些‘秦家五太太與大武生宋玉山有一腿’的桃色新聞打掩護,所以人人都以為宋老板的死是秦爺一手造成的。秦爺之所以也沒有澄清,是因為他正為那批煙土的事體忙得焦頭爛額,甚至因怕事情敗露,殺了曝出小胡蝶失蹤案的《申報》老板月竹風一家。秦大小姐冰雪聰明,就在這節骨眼上說服秦爺讓您假死,然后暗中調查那批煙土的下落,招數倒也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