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我說——”杜春曉吐了一口煙,那煙霧疾速融化在茫茫夜色里,空氣像凝結了一般,呼吸都很沉重,有白霧從鼻孔噴出,“今晚我們怕是見不到五太太了?!?/br> “何以見得?”夏冰知她從不說沒道理的話,卻也懷疑起來。秦亞哲在碼頭沿岸十里之內都埋伏了人馬,只要對方一出現,手一碰到金條,立馬會有三十個人包圍上來,要當場剁成rou泥都是容易的。 “因為船走得有些太快?!?/br> 杜春曉站起來,拍拍吹回到她衣襟上的煙灰,斷根的盤牙處還未完全消腫,所以口腔里總有沒剔干凈食物的異樣感覺。她縮起脖子,將圍巾打了個死結,依然站在船頭。 “走得快?我還嫌慢呢!帶著那么沉的東西,也不知三點鐘能不能趕到碼頭?!毕谋蝗挥行┫肽钐茣?,這個時候若有這樣的壯漢在,恐怕他也不會如此焦慮。 “怕是不能?!倍糯簳月龡l斯理地吐出一口煙,將剩下的煙頭彈落江中。 “你不是還嫌船走得快么?怎么又說趕不到?” 杜春曉剛要回答,只聽得船老大吼了一聲:“讓道!” “讓什么道?”夏冰當即問他。 船老大抬手一指,有一條駁殼船正向他們駛來,馬達聲很輕,像是低沉的嗚咽。杜春曉又拿出一支煙,點上,指著對面的船笑道:“這就是我們到不了的原因?!?/br> 果然,那烏篷船還未側到一邊,已定在那里,因對方行得太猛,一下沖到跟前,水花濺了船老大一身。還未等看清楚,船頭已搭了一塊走板,三三兩兩走過來幾撥人。 “做啥?”船老大仗著有后臺,兇拎拎吼了一聲,卻即刻吃了一拳,口鼻鮮血直噴。夏冰剛要上前,被杜春曉拖住,他這才看清來人每一個頭上都罩了黑布,只剪了洞露出兩只眼睛。 杜春曉對住其中一個敞了領、戴著金項鏈的人道:“幾位大哥,這條船上沒有你們要的貨?!?/br> “有沒有貨,儂講了不算,我們看過才算。好哇?”那戴金鏈的講話慢吞吞,倒也不兇悍。 “老實講,”她笑道,“東西有是有一點,但不多,大哥要么就進去拿。不過東西是洪幫二當家的,大哥清爽哇?” 戴金鏈的愣了一下,突然仰面大笑了幾聲,轉頭對幾個人道:“兄弟們,你們聽清爽了哇?今朝我們做了洪幫二當家一票,運道好咧!”那人口音非常古怪,像是舌頭卷成一團了,然而卻又似曾相識,令杜春曉好生糾結。 說畢,那幾個人便興高采烈上前將杜春曉、夏冰與船老大三個人一并捆了,艙內幾個保鏢剛跑出來,頭上便吃了幾棍,一個個悶悶地倒在甲板上。 “今朝我們可能要死?!倍糯簳詽L到夏冰旁邊,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令人心驚rou跳的話。 “你不會死,我拼命也要救你!”他以為她是怕了,忙安慰道??稍捯怀隹?,他又有些氣餒,因從小到大,他從未救過她,而她似乎也沒有一次視他為依靠過。所以,她如今對他講的話,恐怕只是真話,并沒有想求他解救的意思。 “你可看過《水滸傳》?”她突然轉了話題。 “看過,怎么了?” “書里頭的水匪,總是問那些倒霉鬼是要吃‘板刀面’還是‘餛飩’,‘板刀面’是一刀一個砍下水,‘餛飩’是自己跳下水,結果所有人都選吃‘餛飩’。今兒咱們也嘗嘗?” 夏冰這才明白她的用意,但同時也否決了吃“餛飩”的建議。一來他們都被綁著,要潛水根本不可能,二來兩人身上穿的棉襖一吃水便沉了,跳下去等于投河自盡,所以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行!會死得更快!” “可是等一歇他們撬開箱子,拿了東西之后,會把咱們用木棍活活敲死,再丟下水去。我可不想死得那么血rou模糊的,尸體怎么也得好看一點兒吧!” 說畢,未等夏冰反應過來,她已猛地滾到船沿,深吸一口氣,“撲通”落水;他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將眼一閉,順同一方向滾去,旋即騰空,整個身體失去重量,很快臉上的皮膚便猛地急縮,水流從口鼻猛烈灌入。他掙扎著探出頭來,一些水進入肺腔,令他口腔泛酸,但還是抓緊時間吸了一口氣,便匆匆沉下。 這次下水,不知怎的,腦袋竟撞著一個類似巖石的硬物。雖然冰水激得渾身發麻,已失去痛感,但也讓夏冰不由驚喜,以為能摸到岸。孰料一睜眼才發現自己撞的是杜春曉的頭顱,她也是神色痛楚地望住他,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別。 “春曉!”他從心底里慘叫,希冀他的女人能有力回天,到了這個時刻,他發現自己還是在依賴她,而不是拯救她。 隨后,夏冰感覺背后有一股力量將他抱起,他憋氣已憋得幾近失控,體內每根骨頭都好似碎成灰燼,怎么也無法支撐身子的重量??删褪怯行┦裁瓷衿娴臇|西讓他被綁的雙手松翻了,于是他看到希望,拼命掙脫了繩索,待雙手一自由,還來不及換氣,便往下游去,抱起了正在下沉中的杜春曉…… 夏冰醒來的時候,頭發上全是細碎的冰條,扭動一下脖子都萬分吃力,好不容易別過頭去看一看周圍,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被抬到一個橋洞底下。周邊支著幾個臟兮兮的油布帳篷,帳篷圍攏處還生著一堆火,只可惜火苗太淺,完全不能取暖。所幸,他看到杜春曉就一動不動地躺在火堆旁邊,面青唇白,仿佛已是大半個死人。他坐起身子,揭開蓋在身上的破氈毯,那毯子上有一股難聞的鐵銹味兒。 “來,喝一點?!?/br> 有人將半瓶嗆鼻的燒酒遞到夏冰跟前,身體左右有些不對稱,他仔細辨認,發現對方竟是小四。 【3】 初冬的太陽總是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朱芳華因嚴重脫水,唇皮破裂出血,于是舌頭舔舐到的第一滴汁液都是咸的。審問她的人已不知來去幾撥,只知最后來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眼神銳利,且身材圓胖的外國警察,叫埃里耶。他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對身邊的看守講的:“快給這位女士一杯水,你們這樣對待女人真是太不人道了!” 朱芳華聽得出來,他的語氣中充滿真誠的憤怒。 “施太太,我不是來問你施常云的下落?!贝缺M杯里的最后一滴水,埃里耶才笑嘻嘻道,“我只是來問兩個問題,您只要說了真話,我就放你回家?!?/br> 她茫然地抬起頭來,嘴角略略抽動了一下,像是認同了協定。 “施常云有沒有交給過你一個藤箱?你只要回答有還是沒有?!?/br> “有?!?/br> “第二個問題,那個藤箱里是不是有……”埃里耶突然湊近朱芳華,在她耳邊講了幾個字,她當即面色煞白地盯住他,僵硬如行尸走rou。 “這么說我的猜測沒有錯,是不是,施太太?” 她緊緊閉口,像是已對剛剛道出的那個“有”字生了萬般悔意。 埃里耶似乎對她的悔恨很高興,他領著她辦完所有手續,并叫了車送她回家。一路上,他都笑容可掬,對她溫文有禮,但言語里卻有些殘酷:“釋放一個惡人,比釋放一個好人艱難得多了,所以我們才會經常讓上帝搖頭嘆息。尤其對我們來說,人生只有兩件事,戀愛和饕餮。施太太,我不知道你們信奉的菩薩是怎么處理這件事情的?!?/br> 朱芳華一言不發,臉上結著冰,左眼角下的細痣呈現淡淡的褐色,嘴唇棱角分明,像天生就用唇線筆描出來的。如果在歐洲,她這樣的長相會很受青睞。 但是,正如杜春曉私下跟埃里耶所說,朱芳華雖與她僅有一面之緣,卻將她牢牢記在了心里,因這女子有薄命相。所以后來聽聞上官玨兒服毒自盡的消息,杜春曉脫口而出:“奇怪,死的為何不是施家大奶奶?” 如今埃里耶每每找夏冰出來討論案情,都會順帶問一下杜春曉的意見。但艾媚那條線挖出來之后,他又開始怕這個女人,因她這一挖,不僅沒有找到珍妮的死亡真相,還又多出一樁懸案,便是畢小青的失蹤。單單這一條,便讓埃里耶有些想收手,因查了畢小青,必會追到秦爺頭上去,招惹黑道在上海灘是件麻煩事,但放棄了卻可惜,偵探的職業熱情時刻提醒他要一追到底。所以當得知夏冰正私下給秦爺辦事的時候,他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套出些底細來。 作為交換,杜春曉提出,要埃里耶通過關系去見朱芳華,并問她那兩個問題,將答案帶回來。所以埃里耶與夏冰、杜春曉的這次碰面,氣氛也格外嚴肅,尤其杜春曉得知朱芳華的反應后,臉色遂變得異常凝重,喃喃道:“雖說是意料之中,但恐怕這位施家大奶奶,今后也是兇多吉少了?!?/br> “那還不如讓她待在里邊?”埃里耶即刻嗅出味道,緊追了一句。 “嗯?!倍糯簳渣c頭,“不過估計下場也是一樣,這幾天好好盯住她,有什么風吹草動也好控制?!?/br> 埃里耶手下的探員跟蹤朱芳華似乎非常容易,因這個婦人自回到施公館之后,幾乎足不出戶。娘姨出門雖勤快,也無非是輾轉于菜市與三五姑婆偷懶聊天之間,并無任何異常。只一次,因施逢德張羅上官玨兒的葬禮,他出門之際,站在大兒子被害的陽臺底下一片花園空地上,朱芳華不知為何,也跟在公公后頭出來,站在那里,形銷骨立的模樣看著教人心驚。二人在那里站了好一歇,似乎又說了些話,起初像是平靜溝通,繼而又講得激動起來,兩人的頭顱都在不同程度地顫動。朱芳華尤其反常,竟出手給了公公一記掌摑。施逢德這才停止說話,看了她一陣,轉身上了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