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但杜春曉不是去秦家廚房蹭飯,卻是去了佛堂,還未踏進門里,已聽見蹊蹺的啪啪聲。管家面色煞白地站在門檻里側,一見她便上前攔住,只說夫人有要緊事在辦,暫不見客。 “那好,我等一歇過來!”她故意將聲音放得很響,蓋過了那些遲緩又沉重的啪啪聲。 話音剛落,那動靜果然沒了,只聽得燭火微光里傳出一聲:“叫她進來?!?/br> 管家忙側身讓路,杜春曉方才看清里頭的一切,林氏坐在貢桌右側,手邊放一枚長方油亮的玉石鎮紙?;ㄅ氨硨Χ糯簳怨蛟诘厣?,腰桿挺得筆直。 “先回去吧,依儂個身份,進佛堂本來就不——” 林氏的“妥”字還未出口,花弄影已迅速站起,板著臉轉身往門口走去,左肩和杜春曉的手臂擦過,絲綢發出一抹恨恨的尖叫。 “你看,這些小的若不教訓,就是這樣的德性,尤其這種廣東仔,一點不像腔,杜小姐莫要見怪?!?/br> 一番話,林氏說得字字切齒,就是要讓還未踏出門檻的花弄影聽到。所幸對方似是不愿計較,只顧放快腳步逃了。 杜春曉一時亦不知要如何應對,只好訕訕笑著,林氏讓坐,方坐在一側的酸枝椅上。 “夫人,今朝過來,只想問一樁事體,就是那其他幾房太太都見過的鬼,你可有見?” “哼!”林氏一張臉即刻陰下來,唇角刀刻一般生硬的笑紋也更深了些,“那幾只賤屄的話哪里能信?縱有鬼,我有如來護身,妖魔都不敢接近的?!?/br> “夫人,話不能講得太滿啊,有些事體還是要走著瞧的,幾位姨太太也不是一朝同時遇鬼,可是這個道理?” “杜小姐這話講得奇了,聽聞你也是成日里拿一副西洋牌揩人家便宜,倒教訓起我來了?” 一句話,竟把杜春曉的話活活堵了回去,也不曉得要怎么辯,于是寒暄了幾句便走掉了?;氐郊依镱^,劈頭便對夏冰講了一句:“這家的大太太早晚要死于非命!” ※※※ 惡鬼出沒的秦公館,夜里便顯得格外安靜,因眾人都躲在自己屋里不敢踏出半步,幾個娘姨和男仆倒也便宜了,主子歇得早,他們就變著法兒聚在管家房里賭牌九吃果子,不亦樂乎。 月姐當下已贏了幾個大洋,正得意著,管家便挑唆眾人要她請客,她嗔道:“請你娘個屄客!前兩日撞鬼嚇煞我了,今朝好不容易有點轉運,儂倒來敲我竹杠咧!” 管家知她平素小氣,忙把酒杯端到她嘴唇上,笑道:“各么儂就多喝一點,讓其他幾個也贏點回轉呀!”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管家見玩得盡興,干脆命一個小廚子去把各房守夜的下人都叫了來玩,一時間場面鬧猛無比,滿屋子都是聽牌聲與吆喝聲,酒氣熏紅了每個人的面孔。 林氏還在陰篤篤的佛堂里,她不喜用電燈,然而幾個佛燈還是點得通亮,玉佛亦在暖融融的光線里睜著一雙眼,呆呆望向遠處。她坐在這里,便似主宰了自己的世界,系秦亞哲從前賦予她,如今又悉數奪走的,所以除了向佛,她已不知要如何生活。她始終記得畢小青在消失以前,從未進過這佛堂半步,她每每喚她,都是娘姨過來通傳一聲,講她身上不方便,來不了。所以那把鎮紙,從不曾沾過她的細皮嫩rou。而另外幾個,又是異常地聽話,被打被罵從不哼一聲,事實上,每每拿起鎮紙,她反而是最怕的那個人,怕她們突然奮起反抗,還怕她們一個轉身便去跟秦爺哭訴,將她的最后一片天地都摧毀。奇怪的是,她們竟是那么聽話,與畢小青對她公然的蔑視有天壤之別…… 想到這一層,一股綿軟的陰霾緩緩擒住了她,她站起身,意欲停止《金剛經》的抄寫,活動一下筋骨,立直后卻又馬上坐下,因兩只腳都是麻的。于是又靜靜坐了一會兒,雙肩卻不由自主地往上提拎,似乎有一雙手正握住她的雙臂,將她拉起…… 她以為是有些乏了,便下意識地抬手去揉肩膀,卻不料觸到的不是肩,而是一塊手骨,如鎮紙一般冰涼硬實的觸感。她當即頭皮如炸開一般,嘴里不停念“阿彌陀佛”。 “呵!” 那只手骨的主人好似在她耳邊笑了,她只得慢慢站起,心里卻沒有一絲想逃的意思,因知道大抵是逃不掉了。從前嘲諷那三個小妾的刻薄話,如今正一字一句向她傳來。 “呵!呵呵!” 那聲音更真了些,她的佛也正在身后瞧著,目光空遠,毫無誠信。 此時手骨突然從她肩上松開,她渾身肌rou僵硬,卻還是感覺減輕了壓力,但很快便又緊張起來,因有一團鮮紅色佇立眼前,長發披面,只露一雙與旗袍同色的雙眸,直勾勾盯住她。 “畢……畢小青!你……你你……果然是死了?”她認出了那鬼手上的一只紅瑪瑙鐲子,光芒耀眼、血絲滿布。 于是她驚嚇中不由涌起一絲沮喪來:“不是我害你的,又不是我害你的……嗚嗚嗚……你不要找我呀!” 脫口而出的話似是提醒了自己,林氏忙側身欲往鬼的右側逃去,不料竟與那一團紅迎面撞上,那鬼行動如閃電,又似是在那里候著她。 “啊——啊啊——”她發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尖叫,腳步亦是亂的。往后退時,恰踩中長裙下擺,身子即刻往后仰去,后腦殼在酸枝椅上碰撞出清脆的“咔”一聲! “呵!呵呵!” 暈厥之前,林氏耳邊仍回蕩著畢小青的幾聲冷笑,仿佛她還在秦家做五太太時,手里捏一把瓜子對她油膩的發髻指指點點時的腔調。 【15】 施常云胖了。 因連續一周,杜春曉都帶了意大利巧克力過來,那東西味道極苦,只有決意要保存精力的人才會去嚼。原來每樣食物做純粹了,都像香煙一般教人上癮,這是她近期從他身上得出的結論。 “杜小姐,畢小青的事體您還是少知道為妙,多關心關心小胡蝶的去向吧,那才是你賺錢的路子啊?!笔┏T粕炝藗€懶腰,語氣還似在洋餐館里喝下午茶。 “你怎知我幫秦爺查鬼就不賺錢呢?”杜春曉笑吟吟地拿出一根煙,遞給施常云,他擺手推了,她只得自己將香煙一端在手背上拍一拍,叼在口中。 “有些秘密,不知道沒事,知道了就是個死。尤其是秦亞哲的秘密,更是碰不得。他要你捉鬼,就是要你去死?!?/br> “我跟他無冤無仇,他為什么要我去死?” 施常云這才沉重起來:“因為你在這里出現的次數太頻繁?!?/br> “瞎扯!”她抬了一下下巴,故意不去看他。 “何況你沒把鬼捉住,反而讓秦家大太太受了腦傷。如今她還神志不清吧?” “嗯……”杜春曉沉吟道,“確是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叫著‘佛堂有鬼’。待問細一些,她便說不出來,只形容那鬼就是穿紅衣的畢小青,突然出現在她背后,然后忽左忽右地移動,擋住路不讓她走?!?/br> 他捂住鼻子,道:“你把煙熄了再說話,我可聞不慣!” 杜春曉也不計較他的挑剔,將煙頭徑自在鞋底摁滅,丟于地上。 施常云這才松一口氣,繼續道:“你恐怕和我一樣,是不信鬼的人。那鬼既要報仇,報的是誰的仇?畢小青在秦家最恨誰,你可有想過?” 她看著他的臉,半日方回:“想過,她可能是被另外四個女人中的某一個害死,但又不知真兇是誰,于是輪流來嚇她們,看是否能找到債主?!?/br> “但你心里應該已經曉得誰有罪,誰無辜了吧?” “曉得?!彼c頭,“但總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我沒想明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