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唐暉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 施常云覺得有些無趣,便道:“我被巡捕房帶走的那天,身邊還有個女人,你知道的吧?” “知道?!?/br> “她就是小胡蝶,你也知道的吧?” 唐暉語塞,因他確實不知。 “這件事,麻煩你寫出來,登在報上?!?/br> “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你是記者??!記者不就是要對我們這些小市民公開真相的么?何況這小賤人現在失蹤了,也許你這一登報,會收到她的一些消息也不一定。何樂不為?” 何樂不為? 杜春曉亦是這么鼓勵唐暉的。只有夏冰曉得,她只不過想看看捅了馬蜂窩之后的效果。 “寫得香艷一些,懸疑一些,把故事都往狠了里說,瞧瞧有什么反應。反正這事兒亦不會登在頭版,但一定會有關注。我只是奇怪——”她屈起手指奮力梳了梳雜亂的短發,“孟伯被吊死在那兒之前,究竟有沒有殺自己的老板?!?/br> “這事兒與施二少托我做的事有聯系?” “必然是有的,那只藤箱說明高文與施少有聯系,而施少說被捕之前正和小胡蝶在一道,隨后小胡蝶也不見了。要知道,皇帝牌一旦倒轉,正位的皇后牌未曾出現,那么就要在女祭司與男祭司之間找找出路……”杜春曉眼神發亮,將塔羅牌里的皇后、惡魔、男祭司與女祭司列出,再把皇后牌壓在男祭司之上,“假設說小胡蝶的失蹤與施少有關,而高文的死肯定也和小胡蝶有關系,這三個人,像是招惹了同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可能還是那箱子的問題?!?/br> 她將女祭司與皇后牌疊在一起,皺眉道:“那只箱子哪兒去了呢?高文死了,孟伯也死了,巡捕大抵也將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吧?” “聽說沒有那只藤箱子,店里也找過?!毕谋恿嗽?。 “所以箱子在哪里呢?找到箱子是否就能找到小胡蝶?或者——”她盯著唐暉看了好一會兒,“施二少用如此殘忍的手法殺死兄長的真正原因?” 她將惡魔牌握在手心里反復把玩,似是要摩挲出一些真相來。 “唉——”唐暉突然長嘆一聲,“若不是被小胡蝶的事兒耽擱住了,我倒是心里記掛著另一宗呢!” “可是黃浦江上每日漂來的浮尸?”杜春曉眉開眼笑,似是突然提了什么高興的事兒。 唐暉點頭道:“可不是么?起初還淪為一樁奇談,眾說紛紜,如今再無人關心,然而死人卻不見少?!?/br> “死人是不見少,倒是街上的流浪漢怕是消失了許多吧?!?/br> “也罷,反正這條新聞是跟不了了,我回去把東西寫了,等著明兒見報!”他邊講邊快步往外沖去,可見已心急如焚。 ※※※ 月竹風已頭痛欲裂,半個身子倒在沙發上,杯里淺淺一層威士忌發出古怪的藥味。在英國居住了七年都沒讓他喝慣洋酒,大抵講出來也無人信,于是只得硬著頭皮把辦公桌邊酒柜里的那幾瓶酒都收拾掉,隨后就可以在里頭放書了。他的天真與小氣,時常讓手下人又愛又恨,他們背地里笑他,又敬他,這些情緒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只當做聽不見。老板就要做得“永遠糊涂”,方得長久。 然而今朝,他已將唐暉那篇《驚爆內幕!濟美大藥房血案竟與失蹤舞女有關!》的文章來回看了七八遍,直起身來的時候已覺尾骨疼痛,只得歪在那兒,直到電話鈴將他催醒,是妻子打來的。 “小敏在等你哪,今朝不要加班了,好哇?” 他自然曉得今朝是女兒十歲生日,公文包里那副包裝漂亮的水晶雕國際象棋聚滿他對女兒的期望。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恰與沒頭蒼蠅一般亂躥的唐暉撞上。 “風風火火的做什么?跑到好東西啦?”即便要回家,他還是忍不住被記者的忙碌身姿吸引過去,他從前便是這么樣過來的,所以反而對這樣的情形倍感親切。 跨上汽車的時候,月竹風心里還有些空落落的,尤其想到小妾桂芝皮笑rou不笑的神色,及正妻刻意隱瞞的哀怨,情緒竟不自覺地陰沉起來。 管家老何開門的辰光,臉色已不太自然,一是不習慣妻妾同桌吃飯的古怪氣氛,尤其桂芝挺起的大肚皮令她看起來有些耀武揚威的意思,更教老何替大太太抱不平。 “老何,從今往后二太太就是自家人了,怎么你還老繃著一張臉?我欠了你薪水了?”月竹風自小是讓老何帶大的,所以講話難免會直一些,這恰是真誠相待的表現。 “老爺說哪里話?我服侍周到還來不及呢?!崩虾谓舆^月竹風的大衣,剛要退下,腰間撞到一把手槍,回頭看去,卻是小敏拿著玩具槍頂在那里,嘴上發出“嘣嘣”的聲音。雖是女娃,卻偏偏愛玩男孩兒的游戲,這多少讓月竹風覺得有些欣慰。 “小敏!不要玩了,爸爸回來了,去吃蛋糕呀!”雪梅從房里快步走出來,她確是細心裝扮了一番,軟羊皮的米色高跟鞋強行拉直了她的背,走路都多了些氣勢。 他一把抱起小敏,徑直走進飯廳,見桂芝已坐在那里,正吃碟子里的什么東西。桌上一只雪白的大蛋糕插了金色蠟燭,走近一些才發現,靠近右側缺了一塊,露出黃色的芒果芯子。 小敏遂大哭起來,嘴里叫著:“蛋糕破了!破了!” 桂芝笑道:“不好意思呀,老爺,我餓得受不了,所以先吃了一塊。你也曉得,我肚里孩子不能忍的呀?!?/br> 雪梅氣得怔怔的,于是繃住臉將小敏抱在肩上哄起來,月竹風瞪了桂芝一眼,卻不講話。他在報社里成日不停說話或者聽話,回家早已不想多吐半個字,只求能用他的嚴肅盡快平息事態。 “好啦好啦?!惫鹬ヅ踔蠖瞧?,吃力地站起身來,沖雪梅肩上的小敏笑道,“是阿姨不好嘛,不過阿姨給你準備好東西了。喏,等下拆開來看看呀?” “她現在哭成這樣子,什么都玩不了,我先把她抱進去哄一哄,你們吃?!毖┟放率B,意欲離開這里,卻不想身后重重響起一記拍桌聲,她以為是月竹風要發作,回頭看去竟是那小妾。 “怎么?不過吃了一塊蛋糕,哪里就恨成這樣?你當我是愿意到這里來???還不是月老板你求我來給你再生個兒子嘛!” “你給他生什么不關我的事,我惹不起你們?!毖┟纷匝揽p里擠出一句來,她是大家閨秀,平素最吵不得架。 “這個‘你們’是什么意思?老爺,你聽聽——” “滾!給我滾!”月竹風終于發出一聲怒吼,整個飯廳都似在不斷震蕩。 “叫誰滾?我還是她?”桂芝再次挺了挺大肚皮,逼問道。 月竹風沒有吭聲,卻cao起一只瓷盤往桂芝頭上飛去,瓷盤迅速劃破空氣撞在餐桌對面墻壁掛的油畫上,綻開一朵碎花。 “好!月竹風,算你狠!” 桂芝裹緊了血紅的羊毛披肩,疾步往樓上走去,她曉得照這樣的情形發展,自己必定會下不來臺,勿如先假裝收拾行李要搬出去。反正懷著月竹風的骨rou,也不怕他不追她回來! 所以回到房內,桂芝也不忙整理衣裳,反而側身躺在床鋪上,欲醞釀一下情緒之后擠幾顆眼淚出來,以博同情。 孰料還未哭泣,便聽得下邊幾記詭異的“卟卟”巨響,緊接著又是小敏歇斯底里的號啕,快將她的耳膜震破。她的心臟一下緊縮起來,卻忍著不下樓,只將耳朵貼在房門上聆聽。號啕聲戛然而止,剩下雜亂的足音在餐廳內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