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過去牌:逆位的力量。 “嗯,果然都是窮孩子出身,早晚要干見不得人……哦不,拋頭露面的營生?!倍糯簳詣倓傉f到這里,燕姐沖著那力量牌噴一口煙,接嘴道:“哪里就見不得人啦?姑娘看著挺摩登的,腦筋還這么封建?!?/br> 杜春曉也不還嘴,實是話一出口便有些窘了,只得繼續翻牌。 現狀牌:正位的月亮,正位的惡魔。 杜春曉道:“這個牌出現得巧了,說的都是一個‘騙’字。月亮主陰,亮得很也虛得很,有些女人使詐的意思。惡魔牌更是兇多吉少??!說明目前那位小胡蝶姑娘正遇險境,也許……” “也許什么?”問的人卻是夏冰,他已用手掌將面孔擠得如面包一般。 “也許并非自愿出走,而是被人強行帶走也未可知?!?/br> 杜春曉揭開未來牌:正位的命運之輪。 “這位太太,幫你找這個人,價碼得加倍?!?/br> 空氣一時竟有些凝固,三人都不講話,夏冰急出一頭汗,怕生意就此飛了。杜春曉則是財迷心竅,一門心思打算晚上去對街的西餐館吃生牛排。反倒是燕姐,看似在做一番決定。半晌后她點了頭,打開皮包,又拿出一沓鈔票,推到杜春曉手邊。 “姑娘拿好,這事兒就拜托你了?!?/br> 意思明確,找人的事如今已成了杜春曉的任務。 燕姐起身,花露水的味道摻雜著萬寶路香煙的辣味一陣陣掃過夏冰鼻尖。包得緊緊的屁股上下彈跳,可依稀辨出當年做“彈性女孩”時的風采。 “沒想到你這亂說一氣,倒還給咱們加菜兒了!”夏冰拍手大笑,把幾卷錢并在一起。兩人如今的日子的確艱難,只是誰都不曾拆穿,杜春曉時常每天只吃一頓,剩下的錢用來買煙。 “虧得她頭一次委托這樣的事,到底沒經驗,說話老露些關鍵的口風?!彼ξ嘏弦患櫚桶偷娘L衣,準備和他出去打牙祭。 “是什么口風?”他當場便有些窘,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個明白。 她笑道:“你沒聽見她剛剛講了‘行頭’兩個字?說小胡蝶家里也不見人,行頭也少了幾身。這行頭可是夜總會里上班的時候才穿上身的,若是臨時不聲不響出個門,哪里用得上這么隆重的衣裳?必是選那輕便家常的帶去才是?!?/br> 他點頭附和:“話是沒錯??扇f一這燕姐也是說謊呢?” “只兩種可能,一是說了謊,其實她曉得小胡蝶是自己跑了,只不知人跑去了哪里,只好找我們幫忙,說少了行頭的事兒是現編的;二是她講了真話,那么小胡蝶肯定遇了險,還有人為掩蓋事實,將她的住處偽裝了一番,卻不料露了這樣的破綻?!?/br> “那你剛剛又怎么跟燕姐說小胡蝶是遭人綁架了呢?還講得這么肯定?!?/br> 她大大咧咧地一笑,回道:“因為鞋子,她說鞋子少了幾雙,只有女人才會注意到鞋子,她若不是去鞋架上看過,是想不到的,現編也編得有些過細了?!?/br> 他當下無話,只得拉起她直奔西餐館而去。 ※※※ 小胡蝶的住處也在弄堂里頭,雖說秋高氣爽,但頭頂的晾衣竿縱橫交錯,一排排尿布、長衫、馬褂、旗袍都濕搭搭展示出來的辰光,空氣里都能聞到潮氣。一進門,便見那些家具都是紅木制的,只可惜上頭銅銹密布,每個抽屜打開均是一股濕抹布味。那個放置所謂行頭的衣櫥一打開便霉氣撲鼻,里頭金紅粉黛擠得滿滿當當。杜春曉往里撈了一圈,悉里索落掉下幾串假珍珠,再轉回去摸一把窗臺,也是水淋淋的。夏冰忙把房東叫來,對方系一干癟老頭子,五十上下,佝僂著背,穿棗色短褂并散腿褲,手舉一個細如酒杯的茶壺。聽那房東講,這位女房客沒回家整有十五日,最后一次見著她時,她喝得醉醺醺,三更半夜把門敲得山響,說是鑰匙丟掉了。他無法,只得起床給她開門,還順帶倒了次夜壺。 “是她一個人回來的?”夏冰撿起從衣櫥落出來的一對珍珠耳鏈,若有所思。 “一個人?!狈繓|說得斬釘截鐵,“不過她敲門的時候,我有聽到汽車開過的聲音。你也曉得的,干她們這一行的總會有點那個事兒,也不是頭一次了,我沒在意。不過給關小姐開門的辰光,看到她是一個人,我還吃了一驚,心想怎么今朝出鬼哪,有生意還不做。結果第二日夜飯模樣都沒見她出來,往常這個辰光她會出來吃個夜飯的呀?!?/br> 杜春曉從窗口把腦袋縮回來,狠狠瞪了房東一眼,怒道:“夏冰,快塞給他幾個洋錢,讓他講點兒真話!” “哎哎哎!這位小姐怎么講話的???儂哪里曉得我沒講真話?”房東將茶壺往胸前一靠,當即紅了脖子。 夏冰忙塞給他五塊錢,笑道:“這娘們兒是個癡子,莫理她,您再好好想想,那天究竟聽到什么動靜啦?” 房東撇了撇嘴,拎起茶壺,把鈔票壓在壺底,訕訕道:“好像那天……我沒看真啊,不過似乎有個男人跟在她后頭進去了,沒看真,只恍惚看了一眼,沒看真,真沒看真!” 杜春曉忽地從窗臺躥回來,將一張被秋日曬得油光光的面孔逼近他:“那個男的長什么樣兒?穿什么衣裳?” “看不真,只是頭上戴了帽子的樣子,他一張臉都埋在陰影里頭,所以——” “我說這位爺,下回撒謊的辰光可不要講聽見汽車聲,就這么條窄弄堂,縱有車子也是停在老遠的街面上,你睡得不管糊不糊涂,都是聽不見的?!?/br> 說畢,她便推著夏冰出去了,一到外邊便抬起頭,透過晾衣竿上排得浩浩蕩蕩的濕布重重喘了幾下。 夏冰好奇,問她是怎么了,她皺著眉攤開手心,喃喃道:“你個呆子,這個活兒兇多吉少,接下來你一定要小心!” 手心里,系一枚剛剛落在地上的假珍珠耳墜。 一只灰雀從晾衣竿上蹬起,展翅高飛而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淡黑的弧影。 【2】 邢志剛早在兩年前就打算把百樂門轉給燕姐,他甚至想過一分不要,只是將他的畢生心血交予她,了一樁心愿??伤灰?,說邢老板身上貴氣逼人,是聚財的,底下那幫姐妹才能安心跟著他混,把舞廳一轉,財運也跟著轉走,哪里使得。他緊緊摟住她,想把自己整個兒都摁進她身體里去,她卻掙脫出來,將右手掌攤開,笑道:“看見沒?我掌心薄,許多東西抓不住的?!彼斚滦睦锉阌行┨哿?,將她抱得更死。 她就是這樣,喜歡在他面前表現得無欲無求。到了這個年紀的女人,唯一能拴住男人的法寶就是“認命”,消極態度往往凸顯往昔風華,更容易惹人聯想。她的弱,是蘊藏了強的,所以比她小十歲的邢志剛才會這么樣寵她,順她。盡管她曉得他和其他幾個紅牌私下都多少有些瓜葛,然而她也不大會動氣,抑或講假裝不動氣,因知動氣也沒有用,叱咤十里洋場的不是美人便是男人,這是定理,她早已到了輸不起的階段了。 關淑梅…… 這名字一經腦中躍出,燕姐便心慌得很,那對甜絲絲的丹鳳眼,那對深如幽冥的酒窩,都是她的噩夢。邢志剛曾講過,這樣的女人留在百樂門,終究是個禍害,要清便及早清了??伤裏o論如何都開不了這個口,因還指著她招攬貴客。她像是天生做這一行的,從舞姿到點雪茄的儀態,都顧盼生輝,嗲腔嗲調,于是認了許多“干爹”,這些“干爹”就是百樂門的飯碗,所以她咬牙切齒地保住了她。 “儂就是小女人肚腸,百樂門來來去去多少小姐了?哪個紅牌走了這里就坍了?再找好的來嘛!” 邢志剛時常這般嘴硬,她卻不理。一來小胡蝶的“干爹”里有洪幫二當家秦亞哲,是惹不起的主;再者小胡蝶雖驕縱,倒也不是背地里耍陰謀的主,比幾個笑里藏刀的二流貨色要實誠得多。只可惜脾氣太火爆,三天兩頭鬧出事體來,有一次把時常跟她比風頭的紅牌小姐米露露腮幫子給抓破了,還死不肯認錯。氣得邢志剛當場便要請她“滾蛋”,被燕姐硬著頭皮攔下。 小胡蝶當時眼睛噴火,恨不能咬斷邢老板的喉嚨,她顫聲道:“叫我滾蛋?虧儂講得出口!儂就沒記著我一點好兒?” 說得邢老板面色發白,原本尖細的面孔愈發拉得長了,怒回:“儂給我什么好處,我心里能不記得?!只是這些好處也是我用本錢砸出來的,儂要敢講我邢志剛欠你的,今兒把你身上所有行頭留下,再斬下一只手一只腳給我,也算凈身出門了!” 一席話,講得小胡蝶沒有落場,只得掩著臉邊號啕邊被人拖出去了。事后燕姐要勸邢志剛,被他止住,道:“我曉得剛剛都是氣頭上的話,不過小胡蝶這個女人我不喜歡,你一定要想辦法把她弄出去,否則百樂門怕是今后都不要有安耽日子過了?!?/br> “儂跟我裝傻?儂又不是不曉得她跟秦爺的關系!再說她只是脾氣差了些,心眼兒還是干凈的,沒那么多彎子?!?/br> “你懂什么?正因為她跟秦亞哲有那一層,且肚里還沒那么多彎子,才會不安耽!早走早少個禍害!”邢志剛一針見血,當下將燕姐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