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 蘇巧梅正對著香寶齋送來的菜單大發雷霆,嫌“蘭花鮑魚盅”太過小家子氣,非要換“金玉滿堂”,高價進購的汾酒也被她數落出幾百樣不好來,竟要杜亮再去買些茅臺,專留給鎮長那一桌用。她嘴皮子動得倒也松快,只愁煞了大管家,讓香寶齋臨時更菜不是難事,可這會子哪里還弄得到極品酒??鄲炛H,玉蓮笑嘻嘻走過來,悄悄將杜亮袖子一扯,道:“大小姐讓我囑咐你,莫去理二太太的指示,如今變這樣變那樣,神仙都伺候不好。所以你且自顧自做你的去,免得耽誤了大事?!?/br> “替我謝謝大小姐的好心了?!倍帕量嘈Φ?,“可你我都清楚二太太是什么樣的脾性,連指甲縫里的一點泥都要挑出來的,何況是這么大的敷衍,少不得還得由著她,否則我差事難保?!?/br> 玉蓮又道:“大管家多慮,這里缺誰也不能缺你。如今風水輪流轉著,也不知下一圈轉到誰那里,但至少也不該是二太太了?!?/br> 杜亮這才轉頭將玉蓮上下打量一番,詫異道:“難不成這番話也是大小姐教你說的?” 玉蓮笑回:“怎么會?自然是我想到的,才跟你講?!?/br> 杜亮不由心中感慨,原來這里的下人都心如明鏡,只平素都在裝傻,唯他心機淺薄,能力都擺在臉上,反而受欺壓。當下便萌生去意,但轉念一想,還是決意等祭祖之后,如今在這樣的緊要關頭上走人,有些太不道德。 正想著,卻見唐暉遠遠地沖他擺手,便走過去問怎么了,竟是二太太又翻出新花樣,要在宴上擺一道紫檀木雕屏風,說顯得闊氣。杜亮一聽便知道那是二太太打三太太的主意,唯她過門的時候老爺特意送了這樣貴重的古董,以建立她在黃家的威信。所以這東西自然是扎了蘇巧梅的眼,非得趁這個時候把東西借出來,用過之后何時能還回去,可就難講了。 “也不知三太太肯不肯?!倍帕撩銖姅D出這一句來,“再說這東西教誰去借好呢?” 唐暉心直口快,道:“這等美差,自然是杜管家出馬,其他人誰去都不好吧?!?/br> 杜亮只得硬著頭皮,帶兩個下人去到張艷萍的屋子,在門口叫了半天無人理會,只得走進去,見阿鳳正趴在桌子上好夢正酣,臺面攤著一大片亮晶晶的口水。他當即有些哭笑不得,心想果真世態炎涼,主子落魄,下人便也跟著頹靡。于是出手在她后腦勺上狠狠拍了一下,她竟只是咂了咂嘴,依舊鼻息緩滯,沒有半點驚醒的意思。 “阿鳳!”杜亮有些惱了,抓住阿鳳的肩膀,將她翻轉過來,拿起桌上涼了的茶水徑直往她臉上潑,順帶還抽了她兩嘴巴,她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小蹄子膽子倒也大,主子正病著呢,倒還睡得香了!” 唬得阿鳳忙跪下哭道:“平常都是小心伺候著的,萬不敢打瞌睡,今兒也不知怎么了,竟睡到現在!” “三太太呢?”杜亮想著辦正事要緊,便也不再計較,只伸頭往里屋探去,心里盤算著反正主子也是瘋的,縱跟她說了也不會明白,不如直接交代給阿鳳,便把屏風抬走了事。 阿鳳縮著脖子走進里屋,不消一會兒便出來了,面色蒼白道:“三……三太太不見了?!?/br> ※※※ 張艷萍的失蹤,杜亮首先稟告的是黃天鳴,誰知他聽后便只命兩三個下人去四下找一圈。杜亮原想問要不要從二太太那里撥幾個忙祭祖的人出來幫著,見老爺也是淡淡的,當下便應聲退出去了。黃慕云知道了,急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遂cao起藤條沒頭沒腦地抽了阿鳳一通,阿鳳也不躲,只倒在地上嚶嚶地哭,說是渾身無力,起不來了。 “馬上去找!哪里都不許漏!” 黃慕云話一出口,杜亮便聽出音來,回道:“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包括藏書樓在內,都是空的?!?/br> 剛說完,黃慕云已換上皮鞋走出去了,杜亮忙在后頭跟著,卻被他拿眼睛瞪回去了:“你們哪里是真心要找我娘?不如我自己去,不耽擱各位cao辦祭祖大事了!” 杜亮只得站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想來想去,還是找到黃夢清,把事情說了。黃夢清卻表現得漠不關心,笑道:“她這么弱的身子,還能跑去哪里?定是還在院里轉悠呢,等一歇我讓玉蓮也出去找,你且把慕云叫回來,囑咐他莫聲張。無論如何都不能亂了明天的大事,可明白了?” 一番話,說得杜亮心都寒了,他方才明白昔日老爺捧在手心里的珍寶,如今確已成了錦灰堆,風光怕是回不來了。于是他將心一橫,索性也由著黃慕云去,他自己徑直去佛堂跟進祭祖的事,將張艷萍拋到了脖子后頭。有些事情,既力不從心,不如放棄來得痛快干脆。 可憐張艷萍,如今還在不知哪個暗室內,全身僵直地站在板凳上頭,脖子被“奪命索”牢牢套著,略有個風吹草動便要被打入地獄。 ※※※ 夏冰與杜春曉,已是徹底的“迷途羔羊”,不知從哪個門進,也沒想好出路,炭筆畫過的地方不曉得為何,轉眼便被泥灰覆蓋。所幸準備充足,還不至于走投無路,兩個人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因都堅信“峰回路轉”的道理,以為這樣的絕境能助他們發現更大的“寶藏”。杜春曉邊走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夏冰牽著她的一只手,偶爾還拿過她嘴里的香煙抽一口,再塞回她唇間去,動作自然得像是老夫老妻。 “我在想,若再尋不到出口,你就拿牌算一算,指條明路?!彼_玩笑道。 她卻大笑,然后攤了攤手,將一張戰車牌在他眼前晃一晃,說道:“那牌只剩這一張了?!?/br> “其余的呢?” “都留在那里做記號了?!倍糯簳酝嘶厥畞聿铰?,打開一間暗門,里頭卻沒有另一條岔道,而是一堵磚墻,墻面上貼著一張塔羅牌。 “我隨身帶的塔羅只可算小阿爾克那,因為現在只有二十二張。且因前邊咱們每回做的記號都會被人抹掉,所以我便專找那些被封了的暗門,釘上這張牌,再把門關上,如此一來,那想讓咱們迷路的朋友便不知道了?!彼Φ脿N如春花,臉也被火光照得神采飛揚。 夏冰皺眉道:“也沒個順序,有什么用?” “誰說我就記不得放牌的順序?”她下巴一抬,顯得傲氣十足。 他這才松了口氣,剛想說句解脫的話,只聽她又補充道:“其實我還真不記得了?!鄙鷮⑺麣獾秒U些吐出一口老血。 兩人正欲斗嘴叫罵之際,她卻滿腔憂慮地望著前方黑茫茫一片,喃喃道:“而且我手里的牌,已只剩一張了……” 夏冰此時已忍無可忍,一面往前走,一面轉頭對杜春曉怒道:“從前不是講得自己比天王老子還厲害么?這會子怎么又露了怯?萬一咱們真出不去了,彈盡食絕的時候,你可得先死,讓我吃你的rou?!?/br> “呸!你身子骨比我弱,自然是你先死,我吃你的rou!”杜春曉當即不服氣了,將煙蒂往地上一丟,上來狠狠在夏冰胳膊上掐了一把。 他痛得整個人跳起來,忙挽起袖子查看,那塊皮rou已紅得似熟蝦殼一般,于是道:“你這瘋婆娘何時能正常一些?說笑罷了,還要動手?再這樣……” “??!果然還是我強過你!”杜春曉未等他講完,便突然拍手大笑起來。夏冰目瞪口呆地盯住她,暗想她莫不是真的瘋了。 只見她手舞足蹈地彎下腰,拾起剛丟在地上的扁扁的煙頭,歡呼道:“這記號,可也是我一路留下來的,保管錯不了了!” 說畢,兩人相對無語了好一陣,突然都大笑起來。 夏冰笑完后,回頭還要向前,卻打了個踉蹌,身子往前撲倒,手里的火折子也跟著飛了出去,正擦過杜春曉的右臉頰,她當即感到耳邊“轟”的一聲,遂皮膚生出麻辣辣的疼。原想罵夏冰幾下出出氣,眼前的景象卻讓她不得不住了口。 因絆倒夏冰的是一個往上的樓梯,這表示,他們終于可以走出地底迷宮,擁抱光明了! 【5】 黃莫如站在光線最強的窗下,看灰塵漫舞,他不曉得算不算僥幸,只知手上阡陌縱橫的傷口里還埋著一些玻璃碎屑。這個時候,他本該就此跑出去,聯系保警隊,將那密道翻個底朝天,以便挖掘出更多鮮為人知的秘密??山K有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他腦中盤旋,要他“可不準對任何人講”。 于是他決意保持緘默,卻又有些不甘心,一些片斷已越來越清晰,只是沒有一條線能將它們拼湊起來,他只得繼續尋找。藏書樓的木梯如垂暮老人,每一級臺階都有蟲蛀的細小洞眼,與水波一般的細紋路混在一起,仿佛脆弱至極,教人不忍踩踏。每層都有一圈高聳接頂的書架子,被厚薄不一的線裝古籍塞得滿滿當當,書脊與頂板之間結著密密麻麻的蛛網,宛若對似水流年的幽怨傾訴。而他夢游似的步履,令這些古舊的階梯發出遲鈍的呻吟,愈是往上,他情緒便愈是高漲,因知道之前被偷去的記憶正逐漸奉還予他。 藏書樓頂層的兇案氣息依舊明顯,唯一一座半空的書架后頭,紅漆剝落的小隔門后頭,便是薛醉馳曾經的藏身處。移開那扇門,酸臭味仍未蒸發干凈,在那窄小的空間里游蕩。他略略屏住呼吸,貓著腰鉆進去,發現頂板剛好壓在離他頭頂兩寸的地方,在里頭想直起身子已不可能。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感慨是怎樣的執念,竟讓一個人能窩在這里過地鼠般的生活十多年!令人窒息的空氣令他幾欲嘔吐,只得背朝后退出來,剛退到門邊,卻撞到一件東西…… 不!是一只人手,正搭在他背上! 他當即頭皮如炸裂一般驚恐,身上每個毛孔都張開了,后腦剛剛愈合的傷口正錐刺靈魂深處的記憶。沒錯,原先也有過類似的情景,一只手搭在他的背部,以為是掠過的蚊蠅,剛要回頭去撣,已來不及了!重心仿佛突然從他體內抽走,他在樓梯上翻撲,木頭粗糙的倒刺劃過面頰和手臂,并不覺得痛,只是如著火一般教人焦慮、失去應變的能力!